|
来的是位陌生的医童,他撇开他人,悄悄给颂安递了封信:“臣受宁大人所托,来送一封家书。” 颂安神色微动,一切就如殿下所说,他回头望去,应浮昇仍坐着,神情未变,只是抬眼时朝着这边看来,不用多说,已经了然。 宁侍郎想要进宫,谁都不会让他见,宁夫人这段时日也朝太后递过拜帖,全被慈宁宫拦截在外,宁妃一事,当真触及皇家的逆鳞。 宁侍郎的信,兜转太医院,避开太后耳目,历经千辛才送到应浮昇的面前。 医童送完信便走,应浮昇掠过信件内容,“看来,他真是坐不住啊。” 颂安不知道殿下如何安排:“那殿下……” 应浮昇眼底一片深色,他静坐甚久,落在信上目光带着几分嘲弄。 他放缓呼吸,似乎感觉到一丝愉悦,唇角微动。 …… 乾清宫内,朝野间因礼部、因宁家的奏折越来越多,无数人在观望着帝王的态度。荣公公悄声进入殿中,将一封拓印的信件递到了帝王的面前。 “宁家给六殿下的信。”荣公公道。 六皇子一出事,锦衣卫已在慈宁宫有所布排,一个陌生医童出现在慈宁宫,自然成为锦衣卫的观察对象。这封信送到应浮昇那时,也就呈到皇帝的案前。皇帝扫了眼信中内容,宁侍郎在其中写了宁妃这么多年来对应浮昇的好,言辞谨慎,字字诚恳,却不忘唤起应浮昇对母亲的眷恋。 对于一个年幼的皇子而言,此番书信如此引导,其心如何,皇帝一看便知。 皇帝看完,冷笑出声:“他倒是良苦用心。” 荣公公察觉陛下心情不愉,低声道:“那六殿下看了这信,恐怕会对宁妃娘娘心生恻隐。” 皇帝脸色微凛,他深思之后道:“朕去看看六皇子。”
第28章 慈宁宫内,满殿的药气萦绕。 皇帝踏入时微微皱眉,远远就看到坐在病榻上休息的应浮昇。几日不见,应浮昇似乎又瘦了些,四周暖气环绕,殿中闷重,他却恍然未觉,坐在那有点恍神。 他微微摆手,荣公公了意屏退其他宫人,整个寝殿内安静下来。 见到他时,应浮昇恍惚了片刻才回过神来,忙掀开被褥想下床行礼,皇帝摆手让停,荣公公忙过去扶住:“殿下,陛下特许,您不用行礼。” 应浮昇没应,他执着地跪在地上,眼中血丝分明。 皇帝眸光微动,见应浮昇下床时脚步虚浮,先天体弱与后天遭人毒害,毕竟是不同的。 这两天褚太医引针除毒,应浮昇的脸色比以往苍白了很多,满殿的病气,他却披厚衣避寒。此时他跪在跟前,皇帝的眉头皱得更深一分:“起来,你若是再跪,朕也不会饶了宁妃。” 应浮昇神情微怔,他伏低身体,声音沙哑:“母妃怀胎十月艰难,生身之恩重如山,孩儿之发肤无母妃就没有今日。” 皇帝闻言看着他,余光环顾四周。 这一小块地方,慈宁宫偏殿内摆设简单,应浮昇从留宿慈宁宫开始就一直住在这。 他一动不动跪伏在地上时,整个身形更小了。 其余皇子都有属于自己的寝殿,而应浮昇在这里,寝殿中他的痕迹甚至不如浓重的药气来得明显。这孩子赤诚,也有心事,太后这段时日瞒着他消息,他也能感觉一二……他一直想给宁妃求情。 未央宫的事早就呈到他的案前,近些年来母子间的相处从宫人的口中也能还原一二。宁妃对他时好时坏,他却一直念着宁妃的好,哪怕在病中也记得宁妃的生辰,费尽心思为她准备贺礼,之后那件贺礼被宁妃随随便便地收到库房里。 未央宫内的杂书,四处摆着可见的玩意……宁妃送他什么,他珍惜无比。 这种孤僻懦弱,在外人面前不讨好的性格,何尝不是宁妃对其忽视的有意为之。 皇帝看着这个快被养废的孩子执拗地跪着求情,“你于你母妃孝心,朕亦知晓,如今跪着,想为她求情。” 应浮昇闻言,他伏跪着,在见到皇帝时有些慌乱,手不住地颤动:“母妃只是生病了。孩儿知母亲罪无可恕,但求父皇饶恕她一回,儿臣愿意陪母妃去庙中疗养修行……” 皇帝看着他语无伦次地讲,字字句句不离宁妃。 御花园那么大事发生,宁妃众目睽睽下发疯,事态严重。残害皇子乃是重罪,三尺白绫赐过去都不为过,后宫上下都知道这件事不得善了,唯有应浮昇如今还在为其母求情。 哪怕宁妃罪恶深重,这孩子还是觉得他的母妃只是生病,而非对他深恶痛绝。 “你不恨她吗?”皇帝问。 应浮昇一怔:“她只是病了。” 皇帝道:“你也病了,可她怜惜你半分吗?” “碎红子的毒性,再重一分,几年前你就已经死在她手上了。” 应浮昇难以置信地抬头,眼中灼热,他像是一瞬茫然下来,“我……我不知道。” 皇帝看向应浮昇,恨才是常人之举,亲朋残害,皇家尚且有手足相残夺嫡上位。他以为这孩子太懦弱了,面对亲母毒害,他执着辩解。 “宫外广阔,你皇兄皇弟来去自由,纵马山川。以你的年纪,应当在演武场上锋芒毕露。但你现在无法康健,春日厚衣,疾行气喘,你本不该经历这些。”皇帝看着他,语气不觉放缓几分:“若她没有下毒,你现今会无忧无虑。” 皇帝微微侧目,余光就扫到不远处的案桌上,课业合着,却有一封信展开着。 应浮昇指尖微微发颤。皇帝缓步走近案前,目光扫过信纸内容,神色未变,却将信轻轻合上,“你外祖的家书,倒是情真意切。” “你想陪你母妃去寺中疗养,你外祖的信可不这么觉得。”皇帝看他,往日他觉得这孩子赤诚,现今觉得这孩子被宁妃养成了一副懦弱性格,他道:“你生为皇子,就与凡夫俗子不同,有人仰仗你,有人利用你。” 应浮昇一怔。 皇帝声音稍缓:“仰仗你之人当任人唯贤,利用你之人当假物为用。” 应浮昇眸光微动,完全没想到他的父皇会说这些话。 “你身边人尚少,也无护卫,这次过后朕挑几个人留在你身边。往后无人伤你。”皇帝微微屈身,终是伸手扶起他:“起来吧,为她求情的事不必再提。” 听到护卫时,应浮昇一瞬诧异,以他父皇的性格应该不会去做这件事。未等他细想,皇帝的手掌落在他的额间,手掌宽大,落手时却格外轻柔。他不经身体一颤,瞳孔微动,但只是一瞬,他将失态收敛干净。 “你有这份孝心,便足以。”皇帝轻轻将他的额间碎发捋至而后,“朕自然会安排她的去处,而你现在该养好病。” 太医早就听候安排在外等着,见荣公公唤去几个宫人伺候六殿下休息,太医进来诊脉,为其扎针助眠。六皇子今日身体状况本就很差,情绪过于起伏也是坏事,宁妃的事一直以来都是瞒着,太医几针下去,他渐渐就昏睡过去。 皇帝没有走,而是在旁看着他休息,直至呼吸放缓。 “陛下,六殿下睡着了。”太医悄声告退。 皇帝余光落在睡熟的应浮昇身上,他后知后觉发现,今日用在这孩子身上的时间过于多了。 荣公公跟在皇帝身边,等候着帝王的吩咐,忽然听到皇帝说:“朕安抚他时,他在害怕。” 那细微的颤动很快收敛,可于常年习武的皇帝而言几乎掩饰不了,这已经不止一次,宫宴那会他让这孩子靠近,于望月庭时他靠近时呼吸缓急有变。但抚摸额间乃是亲密之举,应浮昇害怕后很快就收敛,此举与他而言是骨子里的习惯。 一个皇子,养尊处优,何以让他生出害怕。 荣公公在皇帝身边多年,立刻明白陛下是在说宁妃。 应浮昇近段时间医案都呈到皇帝的面前,自从知道是碎红子之毒,褚太医细诊足以确定应浮昇深受荼毒应是从襁褓时开始,脏腑都被碎红子毒入性了。常年被毒性侵扰,头疼恶心等症状恐是常态,连大人都未必受得了的毒性,应浮昇从小到大,快成习惯了。 他表现得很正常,对头疼迟钝,对噩梦态度也随意。 若非太医仔细询问,无人知他长久以来都承受的苦痛,连诊治的太医都看不下去,这么年幼的孩子受毒侵染时,数次撑不过去时,宁妃是怎么狠下心袖手旁观? ‘碎红子之毒,除造成体弱之症外,恐对皇子神志有损。’褚太医的禀告萦绕在皇帝耳边,医案上每个字都触目惊心,‘往后六皇子恐不如其他皇子聪慧,举止行为异常也正常,臣等尽量拔除毒性……可已经造成的伤害无法逆转。’ 褚太医发现,这孩子已经对病痛迟钝了。 睡梦中的应浮昇睡得不算好,皇帝临走时,他像是不安地往外靠。皇帝的手靠近时,他小心地蜷缩着,像是把自己包裹起来,唯有这样能给他一点安全感。 “倒是个简单的性子……”皇帝垂眼,看着他不安稳的模样,“留人看着,必要时唤太医跟着。” “至于帮宁家传信的人,可以处理了。”皇帝语气平淡。 -* 皇帝在慈宁宫待了很长时间,后宫嫔妃都知道了。御花园事后,皇帝第一次去慈宁宫,且一待就待了这么长时间,事后还唤了太医过去,这几日常驻在慈宁宫的太医数不胜数,连他身边的荣公公都多跑了几趟。 后宫,坤宁宫那边,徐皇后得知这情况,吩咐人往慈宁宫送了东西。 帝后的态度,让宫中妃嫔再三思忖。 有些消息就渐渐流了出来。 “宁侍郎往宫中送信,当真有这事?”云贵妃讶异。 宫女道:“是啊,六皇子坚定为宁妃治疗,还在陛下面前求情……事后似乎是昏厥过去,陛下才找来太医为他诊治。” “奴婢打听到六殿下的状态恐怕好不了,碎红子毒性猛烈,常人碰几年都要疯了,更何况六殿下年纪还小,毒性就入肺腑了。陛下知道此事后,让太医们都不许说出去,医案都没留下。” 宫女没明说,云贵妃就明白了。 毒性入肺腑,那也入脑。 六殿下就算能好起来,恐怕以后也可能不灵光,不聪明。 云贵妃想到当时护国寺宁妃的表现,以前她便觉得奇怪,如今想来这宁妃对孩子的厌恶可真够深的。她倒是听到这种癔症,可能对孩子残忍至此的,宁妃是第一个,她道:“真是可怜,摊上这样的母亲。” “就这样,他还给母亲求情。” 只是没想到的是,六皇子竟然这么耿直,在所有人都默认宁妃疯了无可救药时,只有他还一片孝心,念着这位恶毒母亲,还为她求医……眼里只有母亲,半分没看懂宁家的暗示。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219 首页 上一页 37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