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储藏室的门吱呀作响。科里米哀清点药柜:艾草见了底,金盏花只剩半罐,止血用的藓草几乎用光。 上个月铁匠的儿子爬树摔伤,猎人被野兽抓破手臂,还有面包师傅那顽固的关节肿痛……小镇的伤痛具体而微,他的药箱也因此空得很快。 推开神殿侧门,湿凉的空气涌进来。 明萨那瓦刚刚苏醒。面包房飘出第一炉麦香,铁匠铺传来叮当敲打声,几个早起的妇人拎着水桶走向公共水井。她们看见白色神袍,纷纷点头致意。 “早安,神父。” “愿您今日平安。” “科里米哀神父,下午我母亲想来听听经文,您方便吗?” 他一一回应,脚步未停。 穿过最后一片民居,踏上通往森林的小径。走近人迹罕至的区域后,科里米哀一改方才肃穆沉稳的形象,撩起长袍下摆熟练地打了个结。 白色的神袍不好清洗,林中满是污泥露水,刮破可就难办了。民众们的贡献他全部用来修缮神殿、印刷经文、组建活动,没有多余的份额留给自己购买个人物品。 他小心避开荆棘,手指拂过沿途植物,一一辨认,采摘既定目标。 森林是他的第二座圣殿。老神父曾说,万物皆承光而生,科里米哀在这里学会辨认植物的脾性,知道哪片树荫下会长出最好的疗伤苔藓,哪条溪畔的泥土富含矿物,能捣碎制成膏药。 他的光明术法不是无穷无尽——过度使用会让他眩晕、指尖发冷,甚至短暂失明。 神赐的能力不可滥用,切记。 所以他学习草药,他的笔记里除了经文注解,还有密密麻麻的植物图谱和配方记录。 阳光逐渐炽烈,林间的晨雾散去。 科里米哀直起身,揉了揉后颈。篮子里已铺满层层药草,散发出苦涩气息。他掏出一卷羊皮纸清单,核对剩余所需。 还差一份野山菌,他望向森林更深处的陡坡。那里林木更密,光线难以穿透,但正是其偏好的生长环境。 雨水冲刷出的沟壑里积着腐叶,踩上去软得令人不安。科里米哀抓着裸-露的部分树根下行,长袍不时勾住枝杈。 就在他接近坡底时,眼角余光捕捉到一抹突兀的色泽。 旁边散落着布片,还有一只沾满泥土的靴子。 科里米哀心脏一紧。他放下篮子,快步靠近,脚下落叶发出碎裂的脆响。 那是个俯卧的人。 身形纤瘦,黑发凌乱地贴在颈侧,破旧的旅行斗篷被撕裂,露出下面单薄的麻布衣。科里米哀跪下来,轻轻将人翻转,动作在触及对方背部时僵住了。 三道深刻的抓痕,从右肩斜划至左腰。 伤口新鲜,皮肉外翻,边缘泛着暗紫色,此刻还在渗血,浸湿衣料,染红了身下的大片草叶。 顾不得探究,他下意识使用了治愈术。 一阵光晕自科里米哀的掌心亮起,缓缓传递到黑发少年的伤口上,然而,向来无往不利的术法不仅没起到效果,似乎还产生了严重的排异反应。 少年眉头紧蹙,下意识发出一声哀鸣。 “呜——” 科里米哀触电般收回手,光晕消散。 他从未见过这种反应。光明术法可能因伤势过重而效果有限,可能因施术者疲惫而光芒黯淡,但绝不会引发如此剧烈的排斥。 伤者蜷缩起来,黑发下露出一张苍白的脸。很年轻,可能不到二十岁,五官罕见的精致漂亮,但此刻因痛苦而扭曲。他眼皮颤动,挣扎着睁开。 瞳孔是纯黑的,没有一丝杂色。 科里米哀心头一沉。在明萨那瓦,乃至整个大陆,黑发黑眼是都是罕见的。圣典的插图中,黑暗神的眷属常被描绘成这般模样。 少年看着他,眼神涣散,嘴唇动了动。 “疼……” 科里米哀深吸一口气,压下杂念。无论对方是谁,此刻只是一个濒死的生命。他撕开自己的神袍下摆。好在布料因多次浆洗而脆弱,轻易能够撕裂成长条。 他用布条紧紧压住伤口,缠绕,打结,血暂时被止住了。 “你能说话吗?”科里米哀问,“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 少年眨了眨眼,似乎花了好一会儿才理解问题。“卓……拉。我从北边来……想去神殿……” “我就是神父。”科里米哀扶他坐起,发现对方轻得惊人,骨架纤细得像林中鸟雀。 “光明会指引你,现在告诉我,你遇到了什么?” “野兽……”卓拉闭上眼睛,眉头紧锁,“很大的爪子……” 科里米哀环顾四周。落叶有拖拽痕迹,但未见野兽足迹。这三道抓痕间距宽阔,绝非普通狼或熊所能造成。但这片森林临近小镇,多年来从未有魔兽出没的报告。 这样的样貌在小镇里恐怕不会受欢迎,但他不能眼睁睁看到一条性命陨落于此。 “我带你回神殿。”科里米哀蹲下身,将卓拉的手臂环过自己肩膀,“那里有圣水,有更齐全的药物?” 他的能力有限,但若是向神虔诚祈祷,或许能有一线生机,这座大陆从不缺乏神迹,留在森林里只有死路一条。 卓拉没有反对,只是将脸埋在他肩头,呼吸微弱而滚烫。 回程路显得格外漫长。 科里米哀背着少年,脚步比来时沉重数倍。卓拉偶尔发出痛苦的抽气声,每次都会让他加快脚步。他们穿过森林边缘时,午时祷告的钟声正从镇中心传来。 …… 神殿前的小广场已经聚起人群。 周日午祷是明萨那瓦一周中最重要的集体时刻。 农夫暂时放下农具,工匠洗净手上的污渍,妇女们换上最整洁的围裙,领着孩子走来。他们低声交谈,交换一周的见闻,然后在踏进神殿门槛时归于肃静。 所以当科里米哀背着个浑身是血的人出现时,引起的骚动可想而知。 “神父!” “发生什么了?” “让开,让神父过去!”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但无数目光黏在他背上。修女芙洛拉最先反应过来——这位六十岁的老妇人曾是校师,退休后自愿来神殿帮忙,做事向来有条不紊。 她小跑着取来圣水和干净亚麻布,但当她的目光落在卓拉脸上时,脚步猛地顿住。 芙洛拉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更多眼睛看向卓拉的脸。黑发被汗湿贴在额前,露出完整的五官,以及那双紧闭眼睛下纯黑的睫毛。 “黑色!” “不详……” “我主能否容许……” “该不会是……” 科里米哀无暇解释。他冲进主厅,将卓拉平放在长椅上。芙洛拉递来圣杯,里面盛着经过晨祷祝福的清水,通常用于清洁伤口或安抚病痛。 科里米哀接过,小心地淋在卓拉背部的布条上。 又是一阵“嘶”响。 那些伤口非但没有愈合,反而如同被烈火灼烧般泛起焦边。 “唔……”少年拧着眉又是一阵痛呼。科里米哀手一抖,手中的圣杯差点滑落。 人群一时陷入了沉寂。每个人都见过神父使用圣水:经过赐福、蕴含光明神力的水总能带来舒缓,哪怕不能即刻治愈,也从不会加重痛苦。 “神父,他是哪里来的?” 有人发出了质问。 科里米哀也从未遇到这种情形,“他是冒险者,在林中遇到了魔兽,不幸受伤。” 这种情况并不鲜见,他时常会救治些陌生的伤员,神殿的人员亦是见怪不怪,最多感慨一句科里米哀神父足够虔诚,一刻不停地播撒光明。 “或许是他的体质特殊?” 科里米哀看向卓拉。少年意识模糊,嘴唇无声地开合,似乎在重复某个词。他弯下腰,凑近去听。 “……光……” 他在呼唤光明? 科里米哀扶起卓拉走向神像。 人群静默,没有阻拦,但有无数道怀疑的目光落在那个少年身上。 他们只在经文中读过,代表黑暗的魔族,那些黑暗神的信仰者才会在光明的神力前无处遁形。 他们在神像前跪下。 科里米哀开口准备祈祷,第一个音节还未吐出,异变就发生了。 神像基座周围,那些平日里被认为是装饰性雕刻的纹路,此刻逐一亮起乳白光芒。 一道白色光刃打在少年身上,后者哀嚎一声,随后产生了异变。 “!!!” “他、是魔族!” 最糟糕的预想成了真,卓塔的额前长出了弯曲的魔角,身后是末端为桃心状的长尾。 角、尾,这些都是魔族的特征,霎时间群情激奋。 “神父,快动手!” “那是魔族啊,要用光明术法净化他!” “太可怕了!” 有人恐惧着后退,有人拿着武器向前。 盯着他身上浮现的赤色-魔纹,科里米哀心中疑窦丛生。 怎么会有这么脆弱的魔族? 最先控制不住自己的是镇上的铁匠,他的兄弟死于魔族之手,自然不得容忍仇敌的同类活在自己眼前。 他抄起一旁的烛台,就要往卓拉的头上砸。 科里米哀不知道自己该不该阻止,卓拉是他带回来的,他自然有责任。可这一路上,这名魔族没有分毫要伤害他的意象,难不成这也是伪装的一部分? 烛台边缘距卓拉的头颅只剩半尺,科里米哀下定了决心,只是他尚未出手,神殿里忽然光芒大作。 他永远不必做出选择了。 光吞噬了一切。 科里米哀睁不开眼,泪水不受控制地涌出。但他强迫自己睁着,哪怕视野模糊成一片炽白。他必须看见,必须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的主降临了。 灿金长发无风自动,每一缕都流动着光晕,八只羽翼在身后展开,纯白圣洁,宛若遮天蔽日。 祂的面容笼罩在光辉中,无法直视,无法记忆。 但科里米哀看见了祂的动作。 神明俯身,手臂穿过卓拉身下的血泊,将那个半魔化的少年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得不可思议。 随后一抬手,世界开始崩塌。 * 科里米哀感到自己的意识从身体剥离,所有的感知都消失,陷入陷入一片虚无。 没有疼痛,没有恐惧,绝对的寂静。 他意识到自己死了,死在所信仰的神明手中。灵魂没有被接引至经文描述的光明国度,也没有堕入黑暗。只是飘浮,在某种非存在与非不存在的间隙。 不知过了多久,一点蓝色出现在纯白废墟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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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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