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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咬了第二口,第三口,咀嚼的速度越来越快,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的,像是怕谁会突然冲过来把饼抢走。 在这个他从小长大的村子里,他唯一一次接受到的善意,居然是来自一个刚嫁进村没多久的人。 不是学校里的老师,不是街坊邻居,不是那些看着他长大的叔伯婶娘,而是一个连名字都叫不上来的、昨天才第一次跟他说过话的年轻寡妇。 这个念头像一根细针,不轻不重地扎在他心口上。 不过也是。 林禾川嚼着饼,目光落在脚底下的土路上。 那个姓沈的女人不过是刚来,还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样的货色。 等她在这村子里待久了,听了那些大娘嚼的舌根,听说了他的“真面目”,她也会跟所有人一样。 不会再夸他是好孩子,不会再往他手里塞烙饼,不会再对他笑。 她会躲着他走,或者在背后跟别人一起说他娘的闲话,说他骨子里就流着坏种的血。 到那时候,今天早上的这块饼就像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睛有些发酸,鼻腔里涌上一股又涩又涨的感觉。 他使劲眨了眨眼,把那股涩意逼回去,然后一股脑把剩下的饼全塞进了嘴里。 腮帮子高高鼓起,嚼都嚼不过来,玉米面的碎屑从嘴角往下掉。 他用力嚼着,嚼得脸颊发酸,嚼得牙齿磕在一起,仿佛只要嚼得够用力,就能把胸腔里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胀感也一起嚼碎了吞下去。 一旁的林言洲一直在偷偷看他。 小一岁的男孩手里也攥着一块饼,没舍得吃,只咬了一小口就把剩下的包好放进了口袋里。 他看见哥哥狼吞虎咽的样子,抿了抿嘴,把手里那块饼又掏了出来,小心地递过去,声音怯怯的:“哥……” 林禾川转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说不清是什么意味 不是凶狠,但绝对称不上温和,更像是被窥见了什么不愿被人看见的东西,恼羞成怒和防备同时涌上来,在眼睛里混成一片冷沉沉的光。 他没有接那块饼,也没有说话,只是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转身快步朝前走去。 林言洲举着饼的手僵在半空中,看着哥哥的背影越走越远,中间隔着的那一两米距离忽然被拉得更长了。 他慢慢把手收回来,把饼重新包好放进口袋,小跑着追了上去。 到了学校,早读课还没开始,教室里乱哄哄的。 林禾川刚在自己的位子上坐下,把断了带子的书包往桌肚里一塞,后脑勺就被一只手掌狠狠拍了一下。 那一下力道极大,拍得他额头差点磕到桌面上,耳朵里嗡嗡作响。 “就你欺负我兄弟?!” 林禾川转过头,看见三个男生站在他座位后面。 为首的是隔壁班的陈虎,比他高半个头,长得又壮又黑,一双小眼睛里闪着挑事的光。 旁边两个是平时就跟陈虎混在一起的跟班,其中一个正是昨天在厕所门口被他瞪了一眼就跑的那个。 林禾川没有解释。 他知道解释没有用,这些人不是来讨公道的,是来找架打的。 他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尖响,下一秒整个人就朝陈虎扑了上去。 两个人扭打成一团。 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课桌被撞翻的哐当声,周围学生尖叫后退的声音,混在一起炸开了锅。 陈虎力气大,但林禾川打架从来不要命,他不护着自己的要害,拳头专往对方脸上招呼,像是完全感觉不到疼。 陈虎一拳砸在他嘴角,昨天刚结痂的伤口又裂开了,血珠子渗出来,他连擦都不擦,反手一肘砸在陈虎的鼻梁上。 陈虎痛叫一声,鼻血哗地淌下来,旁边两个跟班见状赶紧冲上来帮忙,三个人把林禾川按在地上踢 林禾川蜷着身子护住肚子,腿却还在拼命蹬,一脚踹在其中一个跟班的小腿上,疼得对方龇牙咧嘴。 站在教室后面角落里的林言洲攥着拳头往前迈了一步,被陈虎的一个跟班回头瞪了一眼。 那眼神里满是警告,混着一股子不把人当人看的轻蔑。 林言洲的脚步钉在原地,攥紧的拳头在身侧发抖,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想说“别打我哥”,但喉咙像是被人掐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上课铃响了,老师走进来看到满地狼藉和两个满脸是血的学生,倒抽一口凉气,揪着林禾川和陈虎的领子就往办公室拖。 电话打到村里,接电话的是林禾川的后娘黄秀英。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爆发出一声几乎要刺穿听筒的咆哮:“那个死娃子又给老子惹事!” 下午三点多,沈隽照旧坐在黄果树下纳鞋垫。 几个大娘围坐在一起,聊天的内容从谁家母猪下了崽到镇上粮价又涨了两分钱,东家长西家短地扯个不停。 沈隽一边听着一边纳鞋垫,偶尔应上一两句,手里针线不停。 远远的,村道那头走来了两个人影。 不是两个小孩一前一后的样子,这回是一个大人揪着一个孩子的耳朵走在前面,那孩子踉踉跄跄地跟着,不用看清脸也知道是谁。 走近了些,沈隽看清了。 黄秀英黑着一张脸,揪着林禾川的耳朵大步流星地往家走,嘴里骂骂咧咧的,唾沫星子在夕阳里闪着光。 林禾川被她扯得歪着身子走路,脸上赫然肿着一个巴掌印,从颧骨一直红到下巴,肿得那只眼睛都眯了起来。 额角破了皮,结了暗红色的血痂。 校服裤子的膝盖处蹭破了一个洞,裤腿上全是灰扑扑的脚印,一看就是被人踹的。 他的目光在扫过黄果树下的人群时,与沈隽的视线对上了一瞬。 只有一瞬。那双眼睛里的光迅速灭了下去,几乎是慌张地移开了视线,垂着头加快了脚步,像是在躲什么。 躲沈隽的目光,躲她眼里可能会有的失望,躲那个早上还夸过他“好孩子”的人看见他现在这副狼狈相。 院子门“砰”地关上了。 门板合上的那一声闷响,像是某种宣告,宣告外面的人不许进来,里面的不堪不许被人看见。 门刚关上,树下几个大娘就迫不及待地凑到了一起。 “这不是还没到放学的时候吗,怎么这么早黄秀英就把人给接回来了……” 胖婶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窥探到新鲜八卦的兴奋。 “闯祸了呗,这不明显着嘛,这几年这种事还少吗?” 马婶嗑着瓜子,一副见怪不怪的样子,仿佛林禾川被揪着耳朵拖回家是金土村固定上演的保留节目。 另一个大娘啧了一声:“那黄秀英怕是下了死手,川娃子脸上肿那么大个巴掌印,看得我都肉疼。” 胖婶接话:“不是她自己儿子不心疼呗,你见黄秀英什么时候动过她亲生的言洲一根手指头?”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议论着,语气里不是没有同情,但那同情轻飘飘的,像水面上的一层油,浮在表面,底下还沉着厚厚的看客心态和习以为常。 “诶,沈妹子这么早就要回去啊?!” 沈隽已经收好了针线篮子站起身来。 他脸上还是那副温和的表情,但笑意淡了,嘴角的弧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抿成了一条直线。 他朝几个大娘点了点头,声音平得听不出情绪:“不坐了,该回去做饭了。” 他走得比平时快。 针线篮子挎在臂弯里,步子迈得又稳又急,杏色裙摆在脚踝边轻轻拂动。 转过村道拐角,离了那几个大娘的目光,他的表情就沉了下去。 回到自家院子,他把针线篮子往桌上一放,转身就走向了那堵矮矮的土墙。 土墙年久失修,砖缝宽得能伸进去一根手指,透过缝隙,隔壁院子的景象一览无余。 他把手掌贴上粗糙的墙面,弯下腰,凑近那条最大的缝隙。 一墙之隔的院子里,林禾川跪在地上。 不是跪在青石板上,是跪在猪圈边那块碎石子地上,尖利的石子隔着薄薄的裤子硌进膝盖里,疼得他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黄秀英站在他身后,手里攥着一根大拇指粗的竹条,那竹条是刚从扫帚上拆下来的,边缘还带着毛刺,挥起来带着风声,落在林禾川背上就是一声闷响。 竹条抽在皮肉上的声音,又闷又沉。隔着墙,那声音传入沈隽耳中,像一记钝刀子剜在心上,比任何尖叫声都更让人难受。 黄秀英一边抽一边骂,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邻居听见,但字字句句都是不堪入耳的脏话,密集得没有停歇。 “你他娘的贱骨头” “生来就是讨债的” “跟你那个婊子娘一个德行” “怎么不跟你娘一块死在外面” 每一句都像淬了毒的针,和竹条一起扎进那个跪在地上的孩子身上。 林禾川一声不吭,背脊在每一次抽打下微微颤抖,但牙关咬得死紧,连一声闷哼都不肯漏出来。 他太清楚这种时刻了,一旦哭出声求饶,打得只会更狠。 沈隽看不下去了。 他直起身,绕到院子外面,走到隔壁林家院门口,抬手推开了那扇虚掩着的小木门。 门轴发出一声干涩的吱呀,黄秀英举着竹条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扭头看过来,满脸的狰狞还没来得及收回去,就那么直愣愣地对着门口的沈隽。 “林嫂子,”沈隽的声音不大,稳稳当当的,但每个字都像是落了地的钉子,“你教育孩子,也不能把人往死里打吧。” 黄秀英看清来人是谁,脸上的狰狞立刻变成了恼羞成怒的鄙夷。 她把竹条换了个手,叉着腰转过身来,上下打量了沈隽一眼。 一个刚嫁进村就死了男人的年轻寡妇,在她眼里跟路边没人要的野草没什么区别,也配管她的家事? “老子教育孩子关你屁事!”黄秀英一口唾沫差点喷到沈隽脸上,声音又尖又响 “你个克死丈夫的扫把星,管好你自己那张嘴吧!你当你自己是什么东西,也敢跑到我家里来指手画脚? 八成是你男人就是被你给克死的,我老早就看出来了,你就是个……” 话说着,她手里的竹条又抡了起来。 这一次她使了狠劲,竹条带着尖锐的破风声朝林禾川的脊背猛劈下去,这一棍要是落实了,隔着那件薄薄的校服,怕是连皮都要被抽开。 竹条在离林禾川背脊不到两寸的地方停住了。 沈隽的手扣在黄秀英的手腕上,五指收紧,捏得黄秀英腕骨一阵酸痛。 他的面色沉了下去,所有温和好说话的伪装在这一刻悉数褪尽,露出底下的冷硬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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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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