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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玉酌环顾了一圈,立刻觉察出不对劲。 这里不是宫中,这里是宁府,而且……是从前的宁府。 这是被谁刻意布置成这样了吗? 宁玉酌倏然感到胸闷,他抓住床边的衣桁,但是没抓稳,将整个衣桁都推倒了,发出不小的动静。 这下外头的小厮直接闯了进来,神色惶恐地问道:“二公子,这是怎么了?” 宁玉酌在看见对方的脸时惊住了。 是……书尘,是他从前的贴身小厮,那个年纪轻轻就病逝的孩子。 “书……”他翕动着嘴唇,不敢叫对方的全名。 他这是已经死了?他怎么能看见已经死去的人? “公子,你当心些!医官说公子染了风寒,要好好在床上歇着。”书尘跨过倒下的衣桁,给宁玉酌披上一件外衫,随后又弯腰,将倒下的衣桁扶了起来。 宁玉酌刚想说话,便觉出咳意,他掩唇咳了两下,余光瞥到了外衫上的花纹。 这是……他的朝服,而且是他刚入内阁时的朝服。 他迅速取下那件外衫,仔细打量了一番,确确实实是他曾经穿过的朝服,领口上还熏了草木香。 难道人死之后会会回到过去吗? 不……不对。 他没死。 死人不会感觉到冷,不会感觉到痛,不会想咳嗽。 他现在是活着的。 宁玉酌的手微微抖着,眼神钉在了那块熟悉的云纹上。 书尘见他将外衫脱去,刚想劝他重新披上,仔细一瞧发现自己竟然拿错了衣裳,便急忙道歉:“对不住公子,奴才拿错了,这件才是。” 都是霁蓝色的外衫,这才分辨错了。 宁玉酌没有接过对方递过来的常服,也没将手中的朝服递回去。 他就这么挺着身子坐在那儿,头微微垂着,一副大梦初醒的模样。 书尘有点儿担心对方,问道:“二公子?你怎么了?” 宁玉酌缓缓抬眸,狭长清冷的眸出现了几抹血丝,他声色嘶哑,不似平常:“书尘……现在是何年何月?” 书尘大惊,以为自家公子一觉醒来睡坏了脑子,快要站不稳,差点瘫倒在地。 宁玉酌见状,解释了一句:“头疼得厉害,还做了个梦,方才是晃着神了。” 书尘这才面容稍霁,他将宁玉酌手中的朝服取了回来,揽在臂弯中,又扶着对方的肩膀,将人轻轻往下按:“那二公子再睡一会儿吧。” 顿了顿,又觉得自己没回答主子的话有些不妥,便还是如实道:“永延十八年,十二月。近日公子得了风寒,是该头痛了。” 永延十八年,是他二十四岁那年,此时他刚入内阁一年多。 现在的樊郢川也不过十八岁,还未登基。 他回到十年前了。 但是十年前的他……就已经是太子太傅了。 初见樊郢川的时候,他才二十一岁,樊郢川才十四岁。皇上见他才学渊博,就将他指给樊郢川做教书师傅。 后来宁家势大,宁玉酌也已经拜入内阁,皇帝便封他为真正的“太子太傅”。 如今已经是第四年了。 宁玉酌的喘息声变得粗重起来,他狠狠握拳,将自己身上盖着的被子都揉皱。 ……难道重活一世,他还要和樊郢川继续纠缠下去吗? 书尘见他面色难看,便关切道:“二公子?你怎么了?可是还在生太子殿下的气?” 宁玉酌怔了片刻:“生……太子殿下的气?” 书尘知道自己多嘴,但还是忍不住为太子殿下辩驳两句:“那天奴才不小心听到老爷和大公子议事,才知道……那日太子殿下和姚大人打起来,是因为姚大人背后说了二公子的坏话。姚大人是武将,平日就瞧不上读书人家,而且他向来心直口快,难免在太子殿下面前说漏嘴。” “皇上已经重重责罚了太子殿下,听说是宫中刑司的人亲自施刑的,太子殿下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呢。”书尘给宁玉酌掖了被子,语气惋惜道,“宫中传来的消息是……本来太子殿下给姚大人认个错就好,但是太子殿下不肯,非要受这个罚,生生挨了三十大板。” 宁玉酌想起来这回事了。 当时他不知道实情,以为樊郢川又与旁人无故生怨,还是和刚打完胜仗的姚将军动的手,就晾了对方好几日。 后来知道实情,虽然不赞同对方的做法,但好歹也没有再责怪对方了。 如今…… 宁玉酌撑着身子,咳嗽了一下,随后踉踉跄跄地爬了起来,哑声道:“书尘,替我取执笔。” 书尘想要拦着他,却被人催促:“快……” 书尘纠结片刻,还是去拿了:“公子,奴才去拿就是了,你先躺下来别动。” 宁玉酌摇头:“扶我去案边,这事儿耽误不得。” 确实是耽误不得……他得趁着自己还“不知道”实情的时候写辞呈。 他再也不想和樊郢川有任何瓜葛。什么太子太傅……谁愿意当谁当吧。 他提笔极快,不过一炷香的功夫,便想好了措辞。 写完之后又反复检查了三次,这才交给书尘:“书尘,你替我将这份辞呈拿给大哥,大哥会明白我的意思。” 书尘不认得几个字,看不懂书封上的“辞呈”二字,所以他什么都没问,老老实实将信收好,塞进胸襟,又紧忙把宁玉酌扶了回去。 “公子还是好好躺着吧,什么事儿抵得过公子的身子重要呢?”书尘劝道。 宁玉酌什么话都没说,不过他的一颗心慢慢平静下来。 这封辞呈递上去,肯定少不了皇帝的斥责。 樊郢川是皇帝唯一的嫡子,是他亲封的太子。而宁玉酌是太子的太傅,是皇帝亲手给樊郢川指的师傅。 宁玉酌此举,无疑是驳了圣上的面子。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 只要能让他和樊郢川断个干净,就什么都不重要。 就算要贬他的官,罚他的俸禄,宁玉酌都能承受。 宁玉酌风寒未愈,在宁府好好修养了三日。 在这三日间,他确认自己真的重生到十年前了。 十年前,他的长姐还未和亲远嫁,他的长兄还未被污入狱,他的爹娘……都还健在。 没有比这更好的事情了。 一切都能重来。 他如今已经二十四岁,该让母亲给他寻一门亲事,让他早日成家立业,也好彻底断了樊郢川的念想。 这事儿不能拖……拖着拖着就会节外生枝。 宁玉酌想到这一点之后,便让自己的小厮给自己备了一件斗篷,他想要出门找母亲商量此事。 但谁知这时候书尘闯了进来。 “二公子,不好了。”他的脸色有点青,不知是被吓的,还是被冷风吹的,“太子殿下跪在院外,正等着见您呢。” 宁玉酌掐着斗篷领口的手滞住了,他喃喃道:“他……跪在院外?” 书尘急得流汗,他摸了一下额头,让开身子,引着对方往前走:“太子殿下听说二公子递了辞呈,以为自己犯的错惹恼了二公子,正跪在院外请罪呢。二公子快些去看看,太子殿下身上的伤还没好,可不能在咱们府上出事儿啊。”
第3章 你又逼我 宁玉酌风寒未愈,吹到风就想咳嗽,他低头掩唇,被书尘搀扶着,顶着风雪走到了院外。 只见一个清瘦的少年跪在雪地中,他挺直的脊背上落下残雪,膝盖仿佛嵌入积雪中,不肯挪动半分。 他跪得挺拔,像是插在这茫茫大地上的一杆剑。 这是……十八岁的樊郢川。 真是……好久不见了。 对了,也不知前世的樊郢川听闻他身死之后会作何反应。 对方会为他的离去而感到难受吗?会为了他而流眼泪吗? 会听从群臣的话,立后纳妃……开枝散叶吗? 宁玉酌伫立在他身前,许久不语。 ——站久了之后,他逐渐感到些不适。 因为在病中,他的脸色呈着一种病态白,似是裹了一层素绡。他身形清减,稳定身形都有些勉强。身上雪白的衣袂飘动着,不知哪儿蹭上了些许灰渍,像是宣纸上晕开的墨痕。 不知过去多久,宁玉酌终于别过眼。 他觉得眼前的樊郢川有些陌生。 这时候对方还未完全长开,不过眉眼之间已经藏着隐隐的锐气,像是一张弓,虽未拉满,但是弦已经绷紧。 ……现在的樊郢川又是怎么看待自己这个太子太傅的? 是单纯地把自己当做教书先生,还是已经在梦中肖想过他数次了? 对方对他的感觉,是敬重更多,还是欲念更多? 感觉到宁玉酌一直盯着自己,樊郢川动了动手指头,想要主动开口,只是他的嗓子也快被冻坏了,像是相互剐蹭碰撞的冰碴:“太傅……染了风寒,还是回屋歇息吧。等太傅什么时候愿意见我,再唤人找我吧。” 太子位重,在旁人面前都是自称“本宫”。 但是他在宁玉酌面前,永远都是称“我”。 宁玉酌又往前走了两步,只和樊郢川隔了三尺远。 他合上眼睛,有些无力,咳声抑在喉间,闷重破碎:“太子殿下跪在这儿……是要折煞微臣。” 樊郢川颤着睫,眼皮上的冰晶随之扫落,两片薄唇浅浅地抿在一起,呼出的热气像是吹散的柳絮,瞬间消失在呼啸的风中。他粗哑着声音道:“太傅……我错了。” 他错了…… 宁玉酌心中轻嗤,他没想到自己还能听到樊郢川说出这三个字来。 从前那个不可一世的樊郢川去哪儿了? 他竟也学会低头了? 宁玉酌心一狠,没回答对方的话,而是嘱托了身边的书尘,冷着一张脸说:“找两个府中的侍卫,将太子殿下带走,带回宫中。” 书尘满脸忧色,看了看樊郢川,又看了看自家主子,试探道:“二公子,再让太子殿下这么跪下去,怕是要把身子跪坏了。不然先把太子殿下请进屋内,再从长计议……” 书尘不理解宁玉酌的做法。 他记得宁玉酌从前是很疼爱太子殿下的。 太子殿下犯了什么错,竟然惹得二公子如此恼怒…… 宁玉酌对书尘的语气也粗重了几分,他用力推开对方掺着自己的手:“我现在是使唤不动你了吗?” 宁玉酌难得对下人动怒,书尘吓得大惊失色,头摇得像拨浪鼓,他嗫嚅道:“奴才这就去……” “太傅,”樊郢川终于抬眸,和他对视,他的眼眸有些发红,声线是颤抖的,不知道是冻出来的,还是抑制过后的哭腔,“我不想走。” 宁玉酌艰难地滚动喉结。 他侧过脸,掩着面,没有继续和对方目光交汇。 樊郢川再次开口:“不知我做错了什么,还请太傅指点迷津。如果是为了姚大人的事情……我现在就去姚府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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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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