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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峤仰着头,漆黑眸子里溢出痴迷,他低声唤:“师尊……” 萧意珩听不见。 他变成了一张薄纸,在汹涌海水里颠簸,被浪潮前后推搡,又反复沉浮。 无休无止。 他觉得自己快死了。 * 可惜,他没有死。 他幽幽睁眼醒来,心神些许恍惚。 身体泡在微暖的水中。望了望四周,萧意珩认出,这是孤山月后的那口温泉。 “醒了?” 身后陡然出声,萧意珩一僵,才察觉自己后背靠着的不是池壁,而是与他同样的温热。 烛火辉映下发生的那些荒唐,一幕幕闪回脑海里。他的脸颊烧起来,下一瞬又出离愤怒。 萧意珩下意识推开身后之人,手臂却酸软得抬不起。细微牵动便泛起一阵痛楚,疼得他咬牙。 水面晃起一圈圈涟漪。 “别乱动。” 慕峤背靠池壁,轻轻环住他的腰肢,以防他下滑至池底。 萧意珩连说话的力气都没了。视线摇摇晃晃,他朦胧瞳底映出身上随处可见的青青紫紫,之后眼皮又沉重起来。 …… 后半夜。 萧意珩蜷缩在被子里,盖了两床被子仍手脚发冷,额头却烫成一块烙铁。 慕峤喂食他些许灵丹妙药后,淤青擦伤不到半盏茶肉眼可见地痊愈了,但人依然睡眠不安稳。 萧意珩鬓角冷汗涔涔,眉毛紧紧皱着,反反复复苏醒又反反复复睡去,面色惨白得吓人,似乎魇住了。 梦境里,萧意珩又回到了那年高二。 “管管你儿子,写这种东西影响我儿子学习,恶不恶心?” “你说谁恶心,你以为你儿子是个什么好东西,穿个背心露着肉不知道在勾引谁!” “给你脸了,搞同性恋搞到我儿子头上,死变/态!” “你儿子不招摇,我儿子能看上他,十六七岁就知道勾引男人,要不要脸!” “你儿子才是想男人想疯了,下贱的玩意儿,上梁不正下梁歪,我看你也是个老变/态!” “你踏马说什么!” …… 夏天下午放学后的校园,很多学生还没走,教师办公室的玻璃窗外挤满了学生,嘻嘻哈哈垫脚尖看好戏。 盛夏傍晚空气还十分燥热,办公室里气氛焦灼。站在角落里的萧意珩低着头,却像身在冰窖一样,手脚直发冷,脑仁嗡嗡地响。 一切的源头,仅仅是妈妈帮他收拾书包时,掉出同学偷塞的一封情书。 他低着头张嘴想说,他没勾引谁,穿背心是因为刚打完篮球,他想说,跟这个同学根本不熟,他没搞同性恋,他想说,他不是变态…… 两个父亲的厮打声,班主任的劝阻声,椅子倒地声,嘈嘈切切的议论声,充斥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没有人会听他说什么…… 可这仅仅是开始。 无论他走到学校里的哪个角落,那里的空气都会突然安静,等他走远,身后传来一片低低的笑声。 他去卫生间上厕所,旁边的人会突然惊慌失措走开,作业本总是被漏收,前桌的同学在课间大声讨论“那种不干净的病”,拿起课本会突然掉出撕去包装的套,走在篮球场边被飞过来的球“不小心”砸到头…… 而他,也再也没有穿过背心。 一个月后的某天。 课间休息时,那个同学站在走廊里,背对所有人。 萧意珩经过时,他转过身来。 一双眼睛像失去所有色彩,空洞而麻木。 “你满意了吧。”他说。 然后,轻声笑了一下,笑容没有丝毫温度。 萧意珩没回答。 下一秒,那人在他眼皮底下撑手越过走廊栏杆。 “咚——” 紧接着楼下那一声闷响,替他回答了。 那双空洞麻木的眼睛,像驱不散的浓雾,一次又一次笼罩在萧意珩眼前…… * 慕峤拧干温热的毛巾,一遍遍轻轻擦拭萧意珩的手心脚心,后半夜烧才退下来。 但他皱成堆的眉头拧紧着没松开过。干燥的嘴唇,翕动着念念有词。 慕峤以湿手帕蘸拭他的嘴唇,凑近听。 “…不喝中药,不喝……” “……我没病,我没错……” “……是我…不,不是……” “……你别看我……别看……” “……我不可以……” 呓语声急促而沙哑,慕峤下颌绷得很紧,攥紧在身侧的拳头指节泛白,半晌,才缓缓松开。 施了个清神的诀,被子里不安的人渐渐安稳下来,呼吸匀长。 他拧干毛巾,擦去萧意珩额头汗珠,低声道:“不是你的错。” 可以窥梦,可以搜魂,有千百种手段只要他想,但慕峤最终什么也没做,只抬手拉高了被子。 日头升起,窗棂攀援的薜荔枝叶投下稀疏光影,光影寸寸挪动。日至中天时,萧意珩方才苏醒。 他睁眼偏过头,便对上一双黑漆漆的眼睛,似是等候已久。 萧意珩移开视线。 慕峤眸子染上黯然,极快便消逝,他开口问:“饿不饿?” 饿了半天,萧意珩却没什么胃口,他摇了摇头。 他背转身,拉高被子盖过头顶。 “你出去。” 被子里的声音闷闷的。 慕峤沉默站了会儿,转身出去。 片刻后,他又走进房间,搁下一碗热气腾腾的粥在床边小案上便转身离开,还带上了门。 等脚步声远了,萧意珩拉低被子掖在下巴,呆呆地盯着帐顶。 空气一静下来,彻夜狂悖的画面又冲进脑海。 那些强势钳制,轻缓描摹,濡湿辗转,炽烈入侵似乎留下残痕,他只要闭眼一念起,被子包裹的躯体就遏制不住地战栗。 他该恨的,被另一个男人那样。 可他却恨不起来。 那些支离破碎的,那些失控濒死般的,与慕峤的面孔联翩而至,就似乎……没有那么无法忍受。 当时他应该更用力推开的,事后也可以跟他拼命。 可好像哪样他都做不到。 他不是直男吗? 直男这样的反应真的对吗? 他不敢深思。 萧意珩双手捂住脸。 而且……他还是师尊呀。 师尊应当端坐高台清心寡欲,对徒弟不吝心血传道授业解惑,为他遮挡三千风雪,护他周全,最后目送他远去…… 独独不该他现在这样,被徒弟按住手腕动弹不得,只能浑身发软…… 他这是怎么了? 他想寻求答案。 可心底刚冒出一个词,走廊里那双空洞的眼睛,就从黑暗里猛地睁开了。 他的面颊刚漫上薄薄绯色,霎时又血色褪尽,惨白如纸。像从脚底飘飘乎的云端,冷不丁被推一把,刹那间便摔落进阴森可怖的无底洞。 他在穿书前已经很多年不做那个梦了。 那件事之后,他休学了几个月,之后便办理转学。 新的环境新的生活,冲刷掉旧日的污泥,他也以为将这个噩梦远远抛在了身后。 可是,完成任务以死脱身领取奖励在异世躺平那半年,不知哪一步出了差错,那个噩梦循着足迹,再次紧追不舍。 他开始失眠,抗拒入睡,怕又有人在他面前变成一大片猩红,怕睡梦里那一双空洞无神的眼睛,它像个黑洞一样吞噬一切…… 他想,兴许忙碌起来,麻痹神经,就能撇开那些缠身梦魇。他向穿书局申请返聘,手续办理很顺利,穿梭于任务中,只可惜他的梦魇暂得缓解,却从未灭迹…… 萧意珩白着脸,在被子里怔神许久。 日头逐渐西沉。 床边小案上的热粥凉了被端走又换新的,新的凉了又被端走。数不清多少次。 金乌西坠,玉兔东升。 昏沉沉的房间里,渐渐亮起了蜡烛。 至夤夜更深露重时,萧意珩终于翻身下床,双手颤抖拿起粥。身上的青紫淤痕尽消,他浑身依旧提不起劲。 粥依然冒着热气,是他以前爱吃的灵米粥,点缀细碎的青色灵果,弥散出浓浓的香气。 萧意珩慢慢喝了两口,便再吃不下,又搁下碗。 窗牖洞开,晚风徐徐吹来。 他脚步虚浮挪到窗边,手扶窗框才不至于栽倒。 庭院里的若木树下坐着一道墨色的背影。他肘撑石桌,以掌心抵额头,双肩微微塌陷,拎着酒壶的手垂落在身侧,一晃一晃的。 玄色衣袍委顿在地,堆叠如云,三千银丝如月华倾泻了一地,那寂寥背影宛如要融进夜色里。 月色皎皎,竹影摇摇。 萧意珩站在窗前。 他攥紧窗框边缘,指腹泛起一片惨白。良久,他慢慢拉拢窗叶,只留一线月华。
第59章 画地为牢 后半夜, 不知从何处涌来的絮云渐渐捂住了月亮,乌云层叠像打翻的墨汁,一场大雨潇潇落下。 雨珠细细密密砸在屋瓦上, 奏着纷乱无章的急曲。 萧意珩惊呼一声, 猛地睁眼从睡梦里惊醒, 入目处是一只手, 横在眼帘前, 落下一小片阴翳。 他瞳孔骤缩,急遽偏头往枕头旁边一躲, 胸膛剧烈起伏。 慕峤捏着手帕为他擦汗的手僵在半空, 眼睛蒙上一层灰, 淡淡道: “是我,你做噩梦了。” 萧意珩睫毛颤了颤,闭眼轻吐出一口气, 没有说话, 也没偏头看慕峤。 慕峤慢慢撤回手,沉默站着,颀长的脊背微微有点弯。 室内一片岑寂, 偶尔有烛芯哔剥一声炸开。 屋外暴雨落得漫山遍野, 喧豗震耳,传来邈远的背景音,宛如来自另一个世界。 半晌,慕峤捏了捏帕子,又问道:“要喝水吗?” 萧意珩轻咬着唇瓣,眼珠没转一下,轻轻摇头。 慕峤脊背像又更弯了一些,他捏紧手帕, 渗出的水珠啪嗒啪嗒砸在地板上。 “有事喊我,”他嗓音染上一丝滞涩,“我就在屋子里。” 放下手帕进铜盆里,慕峤动作轻慢地坐在屋子角落的一张书案前,拿起一卷书,目不转睛地看了起来。 房间里烛芯偶尔哔剥,没有翻页的声音。 萧意珩听着屋顶敲打声,呆呆望着帐顶,再也睡不着。 烛火烧了一夜,两人再无言。 天色泛明,雨势渐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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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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