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行政楼不用出楼。” 沈渡从上铺翻了个身,佛珠磕在床栏上, 慢悠悠飘下来一句, “墨清晏办公室抽屉里有备用药箱, 苏晚凝上次让他多备了一份。 药箱在抽屉最里面,压在一摞旧文件下面—— 怕被别人翻到。”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苏晚凝说的是‘别人’,不是‘你’。” 办公室里没人。墨清晏在校董会。 窗帘拉了一半,日光落在桌面上, 摊开的文件还压着那支钢笔。 楚既白拉开抽屉,药箱卡在最深处, 几份旧文件压在它上头。 他伸手进去够了一下,够不到, 又使劲往里探了一把—— 指节敲上去的时候,声音不对。 不是实木的回弹,是空心的。 他把手抽出来,低头看了一眼。 底板跟抽屉内壁之间有条微不可察的细缝, 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他试了试底板边缘,卡得很紧,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住了。 他把抽屉从滑轨上整个卸下来, 放在桌上,蹲下去从侧面往里看—— 底板下面还有一层。 活动暗板,边缘做了防翘处理, 平时压得死紧。 他用指甲扣了几下没扣开, 从笔筒里捞了把美工刀, 把刀片往外推了两格, 塞进缝隙轻轻一撬。 暗板啪地弹开了。 底下躺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折了一下,边角磨白。 信封上没有收件人,没有落款, 只有四个字——铅笔写的,笔锋极重, 有些笔画甚至划穿了纸面, “别告诉她”。 楚既白盯着那四个字。 他认得这笔迹。 也认得这个“她”是谁——苏晚凝。 她手里有病历,有血祭的换药记录, 有她姐姐留给她的那本病历本。 她一直在替他保密。 信封上这四个字,是把她也变成了同谋。 信封没封。 他抽出来,倒提着一抖, 几张焦脆的羊皮残片滑了出来。 一共六页,边角有明显的烧痕, 有几处虫蛀,有几处被水泡过, 字迹洇成一团。 烧毁的空白处被人用血填上去了—— 每一笔都规整到近乎偏执, 连撇折的弧度都跟他印在文件签呈上的墨迹分毫不差。 不是印刷,不是颜料,不是朱砂。 人血,干了之后整个字微微凹进纸面, 用指腹去蹭也蹭不掉。 他拿起第一页。 古籍开头是一段序文,墨色发灰,字迹密密麻麻。 “古有执念者,魂魄虽散,执念不散。 若有生人愿以己身之血为引, 每日子时刺破腕脉,滴血入皿, 持续七七四十九日,可引魂归来。 此举逆天而行,必遭反噬。不可中断。 若有一日间断,前功尽弃, 施术者亦遭反噬,经脉尽断。” 他翻到第三页,手指停了。 “代价:折寿三分有一。 每日子时,锥心之痛。 如万针穿骨,持续一炷香。” 第三页缺了半角,被烧掉了。 补在那里的暗红色字迹比其他页都密, 笔画更用力,有些地方洇开了, 像是笔尖停得太久,血渗进了纸纤维里。 “锥心之痛”四个字上有一道极细的划痕—— 不是笔误,是写到这里时手指抖了一下, 针尖偏了半寸。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 日光正打在第三页补全处。 那些字不是一次写完的—— 深浅不一,有些笔画的收笔处有明显的停顿。 不是蘸血不够,是疼。 疼到握不住刀, 疼到蘸血的笔压在纸上拖不下去、又不敢抬, 怕这一针没补完,将来漏掉一个关键词, 将来应验的时候少一分力气。 他把残卷翻到最后一页。 那里夹着一片干枯的枫叶, 褐色,叶脉清晰。 翻过来——“第49天”。 叶尖沾着一小块暗红色, 指甲盖大小,渗进叶脉纹路里。 不是陈年旧血,最近才染上去的。 昨晚的。或是前天的。 他还在扎。血祭根本没结束。 楚既白盯着那片枫叶, 手指捏着叶柄,指节泛白。 脑子里那些碎片全炸开了—— 他补全古籍用的是自己的血, 每日子时,锥心之痛,如万针穿骨, 持续一炷香。 不是一天,不是四十九天, 是一直扎到现在。 这个人每天子时坐在洗手间里, 针尖刺进手腕,血珠涌出来,咬手背不出声。 疼也不说,流了血就自己缠绷带, 有人问就说“不小心”。 被他发现了就把袖口拉下来, 说“没事”,说“不疼”,说“早就好了”。 “操——!” 这一声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闷得像被人照胸口砸了一拳, 整个胸腔都在震。 他把残页啪地拍在桌上, 手掌压着纸面,整个人弯下腰, 肩膀大幅度起伏,呼吸又急又重。 他前世死后飘在墨清晏身边见过这个画面—— 书架前的地上,那个人蜷成一团, 针尖刺进手腕内侧,血珠涌出来, 挤进碗里,咬手背不出声。 他以为他在做噩梦。 不是噩梦,是血祭。 凌晨三点洗手间的灯亮着, 他站在门外从门缝里看着墨清晏把绷带重新缠了一遍, 边边还在渗血,他以为那只是疼。 校医室里苏晚凝拆绷带, 那些针眼密密麻麻,新的叠旧的, 他问怎么弄的,墨清晏说“不小心”—— 每次都说不小心。 “你他妈——” 他的声音忽然哽住了, 喉结疯狂地上下滚动,一次,两次,三次—— 像要把什么东西从喉咙里硬生生咽回去, 但咽不下去。 眼眶烫得像被火烧,视线模糊了一瞬。 他拿手背狠狠蹭了一下眼睛, 力道大得颧骨都泛了红。 然后他把残页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像是要把那些字按进木头里,按进骨头里—— 四十九天不够,手抖了还写, 疼到握不住刀还在写, 代价写了一遍又一遍也不肯停。 他都知道,他全知道了。 他在档案室里看到那半页残卷的时候不敢确认, 在宿舍里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不敢确认, 在洗手间门口看见绷带上的血点的时候不敢确认。 现在全确认了—— 他补全古籍用的是自己的血, 他删调阅记录是不想让人查, 他把原版烧了是怕代价被人看见。 他把病历锁在苏晚凝抽屉里, 告诉苏晚凝“别告诉她”。 “你他妈为什么不告诉我——!” 这一声压得极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嗓子彻底劈了,尾音在颤抖。 然后他忽然安静了。 不是情绪平复。是喊不下去了。 因为喊也没有用。 那个人不会回答。从来不会。 他只是做。 每日子时,针尖刺进去,血珠涌出来,咬手背,不出声。 楚既白闭上嘴。 喉结滚了一下。 他把残页按在桌上,指节泛白。 没再骂。 没再砸东西。 他转身就走。 椅子被他撞得转了半圈,吱—— 整条走廊都能听见。 但这次他没有跑。 他走得很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像在压着什么。 像怕一跑起来,就再也压不住了。 拉开门,走廊里的风灌进来, 额前头发被吹得乱七八糟。 路过公告栏时唐清清正贴击剑社招新海报, 透明胶刚撕开一截,抬头看见他, 手里那卷胶带滚出去老远。 “林知屿——你眼睛怎么了——你去哪——” 墨景曜端着奶茶从人群里挤出来, 吸管掉在地上,奶茶洒了一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又抬头看着楚既白的背影, 嘴张了张,没出声。 唐清清拽住他的袖子,把他往旁边拉了拉。 楚既白没停。 银杏叶从窗口灌进来,打在脸上,凉的。 校医室的门虚掩着。 他没敲。 一把推开。 苏晚凝从病历上抬起头。 她看见他手里攥着的古籍残页,看见他的眼睛。 什么都没问。 她站起来,走到药柜前,蹲下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牛皮纸封面的病历。 厚厚的,边角磨白了。 她把它放在桌上。推过来。 “你来之前,他让我保密。” 她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现在你应该知道了。” 楚既白盯着那份病历。 封面上写着三个字:墨清晏。 右下角贴着一张便签。 苏晚凝的字:“别告诉他。” 他把手伸出去。 指尖碰到封面的纸面。 凉的。 他翻开。 第一页。 日期,他前世死后的那一年。 诊断:—— 他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没再往下翻。 沉默。 很长很长的沉默。 苏晚凝站在窗边,背对着他。 窗外银杏叶还在落。 沙沙沙。 “他昏迷的时候说过一句话。” 她没回头。 “‘他回来了没有?’” 她转过来,看着他。 “我问他是谁。他没回答了。” 楚既白把病历合上。 夹在腋下。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停下来。 没回头。 “他等了多少天。” 苏晚凝看着他的背影。 “你自己问他。” 门在他身后合上。 走廊里的风灌进来,冷。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 摸到那张“别慌”。 又摸到口袋里那片枫叶。 叶尖的血迹还没干透。 他攥着它们。 没回头。 走了。
第57章 病历 校医室的门在他身后合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8 首页 上一页 6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