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因为他知道,严屿不会害林池。他如果想害他,早就害了,不用等到今天。 林池眼前一片黑暗。不是普通的黑,是那种浓稠的、厚重的、像墨汁一样的黑,连光都透不进来的黑。 然后那些黑暗像幕布一样被拉开了,他看到了很多东西。清晰的,像高清电影一样的,一帧一帧地在他眼前播放。 他看到苗优了。苗优躺在桌子上,不是床,是桌子。桌面上铺着一张白色的布,布已经被血浸透了,变成深红色。苗优的脸很白,白得像纸,嘴唇没有颜色。 他睁着眼睛,看着林池,嘴角弯着。他在笑,在苍白的、没有血色的、像一朵快要凋零的花一样的脸上,那个笑容显得格外凄凉。 “林池,最后一面能看到你我真的很开心。”他的声音很轻,像风,像云,像随时会断的丝线。 “只不过我就要死了。那两个畜生院长喝了我带了毒药的血,应该也快死了吧。” 林池看到那两个院长七窍流血倒在地上。他们的脸是紫黑色的,眼睛瞪得很大,眼眶里流出来的血是黑色的。 他们怨毒地看着自己和苗优,喉咙里发出赫赫赫的声音,像破风箱,像漏气的轮胎。他们的手伸向空气,像是在抓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 林池的脸都吓白了。他冲过去,抱住苗优,把他从桌子上抱起来。苗优很轻,轻得像一捆干柴。他的头靠在林池的肩膀上,呼吸很弱,胸口几乎看不到起伏。 林池抱着他往外跑,跑过那两个倒在地上的人,跑过那些碎裂的酒杯,跑过那些散落一地的红枣和花生。他的眼泪在风里飞,一颗一颗的,像断了线的珠子。 “为什么?你为什么这样做?”他问苗优。苗优躺在他的怀里,苍白脆弱的,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但他是笑着的,嘴角弯弯的,眼睛亮亮的,像他身体里所有的生命力都集中到了那个笑容上。 “林池,我感觉我遇到了你,是我这辈子最幸运的事。那两个畜生院长,一言不合就打你,我都知道。你一直在保护我。小时候我被其他小孩欺负,你替我出头;我被老师罚站,你陪我一起站;我生病不能吃肉,你把你那份零食偷偷塞给我。”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像一台正在耗尽电量的录音机。 “你保护了我那么多年,现在换我保护你一次。我死了没关系,但是我听到两个老畜生把你选为下一个目标,我不能让他们得逞。” 林池哭了。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出来,砸在苗优的脸上,砸在他苍白的面颊上,砸在他干裂的嘴唇上。 “那为什么你要这样做啊!你不是快要被领养了吗?有一对夫妇已经准备领养你了啊!你有机会离开那个鬼地方,你有机会活下去,你有机会去过正常人的生活!为什么?为什么要毁掉这一切?” 苗优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像流星,像萤火虫,像即将熄灭的蜡烛在最后的跳动。 “他们一直说我不能吃肉,就是因为他们是国外来的。他们想把我们中的一部分孤儿养成这样,然后用我们做……” 他吐出了一口血,鲜红色的,溅在林池的白色衬衫上,像一朵盛开的梅花。他没有说完,但林池已经懂了。他在电视上看过,国外有一些变态的人,专门从一些不发达地区的孤儿院购买儿童,用他们的血做实验,用他们的器官做交易,用他们的身体满足那些见不得人的欲望。 他不知道苗优是怎么知道的,也许是他偷听到了院长的谈话,也许是他看到了那些不该看的东西。也许他一直都知道,一直默默地承受着,一直等待着,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保护着他。 无论如何,他要救苗优。他不能让他死。他飞快地跑向镇上的诊所。那条路很长,很长,长到像没有尽头。 他跑过田野,跑过小桥,跑过那条他们曾经一起走过的林荫道。苗优的血越吐越多了,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往下淌,滴在地上,滴在林池的手上,滴在他白色的鞋子上。 苗优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到像在说梦话。 “他们取了我很多的血。我怕是活不成了。林池,你要带着我的那一份活下去啊。替我吃很多好吃的,小龙虾,烤猪肘,小羊排,螺蛳粉,烤肠,奶茶……把我那份也吃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只有嘴唇在动,声音已经听不见了。 林池听到他的这番话,心都要碎了。他的心脏像被人从胸腔里挖了出来,扔在地上,踩了两脚。他的眼泪模糊了视线,但他还是在跑,拼了命地跑,像有人在后面追他,像前面有他要找的东西。 “会的,我会的。苗优你再坚持一下,马上就到了,马上就能看到医生了,马上就能治好了。你答应过我的,等我们长大了,要一起去看妞妞,要去吃遍全中国的小吃,要住在大房子里,养一只猫,养一只狗。你答应过我的,你不许食言!” 他终于跑到了诊所。那扇门是白色的,木质的,上面贴着一张褪了色的“诊所”字样的贴纸。他用脚踹开了门,把苗优放在治疗床上。 医生是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戴着一副老花镜。他走过来,看了看苗优的脸色,摸了摸他的脉搏,翻了翻他的眼皮。然后他摇了摇头,摘下老花镜,擦了擦眼角。 “救不活了。他已经没有呼吸了。” 那一刻,林池低下头,眼泪再也止不住了。他扑过去,抱住苗优已经渐渐变凉的身体,大声地哭着,喊着。 他的声音很大,大到整条街都能听见,大到隔壁房间的病人推开门来看,大到医生把门关上了,留他一个人在里面哭。 “你这个骗子!你昨天不是还说等我们长大了要去看妞妞的吗?你为什么不和我说真相?我恨你!我恨你!” 但他的恨没有用。恨不能把苗优唤醒,恨不能让时间倒流,恨不能让他回到那个下午,在葡萄架下,把烤肠递给苗优,说“你吃吧,我不会告诉院长的”。 他只能抱着那具越来越冷的身体,哭到嗓子都哑了,哭到眼泪都干了,哭到再也哭不出来了。他只能无能狂怒。 然后,画面一转。另一份记忆。 卢卡。那个身材壮硕的、袒胸露乳、八块腹肌的网红主播。他坐在一家咖啡厅里,穿着那件标志性的花衬衫,领口敞开着,露出大片的胸肌。 他正在对着手机直播,身后是落地窗,窗外是繁华的街道。他举起手臂,弯曲着,展示他的肱二头肌,肌肉鼓得像一座小山。 他又侧过身,露出人鱼线,从腰侧一直延伸到裤腰,线条流畅,充满了力量感。他笑得很灿烂,对着镜头,露出一口白牙。 “家人们,我准备多挣点钱,多给我表弟一点上学的生活费。这样他就不用装女孩子去女仆咖啡厅赚钱了。我这样懦弱的人,被老妈压迫几十年,也终于是硬气了一回,哈哈哈。” 他笑了几声,然后低头看了看手表。 “时间快到了,我得走了。” 他把手机架在桌上,转过身,从旁边的椅子上拿起一顶假发。他飞快地戴上了假发,对着镜子整理了一下刘海。 他不知道,提前过来的林池站在咖啡厅门口,透过玻璃窗,看到了这一切。他看到了卢卡戴上假发的那一瞬间,看到了他老花衬衫下面穿的那件白色的背心,看到了他手臂上那道长长的疤痕。 那道疤痕,是小时候为了保护他,被碎玻璃划伤的。他想起来了。卢卡是他的堂哥。 是那个在他父母去世后、在他被送到孤儿院之前,曾经偷偷跑来看他、给他塞零花钱、对他说“别怕,有哥在”的表哥。 这段记忆结束了。但还有很多其他的片段,像走马灯一样在他眼前转。他看到自己一次次地穿越,一次次地分裂人格,一次次地爱上那些不该爱的人,一次次主动或者被动地死在他们的怀里。 他看到自己在每一个世界结束时,都会回到那个白色的空间,看着面前的光屏,看着那个进度条一点一点地填满。 他看到了小系统,不,很多个小系统,长得一模一样,但性格不同。有的活泼,有的沉默,有的爱哭,有的爱笑。 只不过它们都是主系统分裂出来的,都是来帮助他完成任务的。它们有的成功,有的失败,有的在任务中为了保护他而牺牲了自己,然后他们都被主系统回收了。 他每到一个世界,就会有一个新的小系统被分配给他。他经历了那么多世界,换了那么多系统,每一个都记得。 随着记忆的结束,一阵欢快的声音传来。是小系统,在他的意识空间里,那个小光球一蹦一跳的,像一只快乐的小跳蚤。 “祝福你呀,恭喜你呀,宿主!你终于完成了任务!请您兑换您的奖励吧!请您选择回到原世界,还是留下来呢?”它的声音很欢快,带着一种“终于可以放假了”的雀跃。 林池冷笑了一声。那笑容很冷,很淡,像冬天里的第一场霜。 “系统,你别装了。这是我的最后一个世界了吧?我要回到苗优没死前的时间线。我要他活过来。” 系统挠挠头,伸出来不存在的手,在它那圆滚滚的、没有头发的脑袋上挠了两下。它的声音很困惑,像一个被老师点名回答问题却完全听不懂问题的小学生。 “什么呀,宿主,我没听懂。你在说什么呀?苗优已经死了呀,档案上写得清清楚楚。你要怎么让他活过来?回到过去?那是不可能的,我们小系统没有这个功能。” 它眨了眨眼睛,一脸无辜。 林池不为所动。他看着系统,看了几分钟。系统被他看得有点发毛,那小光球缩了缩,变小了一圈。 “宿主,你别这样看着我。我真的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是不是被刚才的记忆冲击得有点神志不清了?要不你先休息一下,等清醒了我们再谈奖励的事?” 林池没有说话。他的目光像两把刀,钉在系统身上。系统在他的注视下,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小到像一颗豌豆。它开始发抖,抖得像一片在秋风中挣扎的黄叶。 就在这时候,一阵奇异的波动传来。那波动不是从外面来的,是从意识空间的最深处,从那个他们从来没有去过的地方。 那波动很古老,很悠远,像钟声,像梵唱,像天地初开时的第一声叹息。一道声音响起来,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刻在石头上的。 “宿主你好。我是主系统。请问有什么可以帮助您?” 小系统的身体僵住了。它看着面前那个突然出现的光团,那个光团比它大无数倍,光芒刺目,像一轮太阳。 它唯唯诺诺地问,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哥,这咋回事啊?” 主系统慈爱地点了点它的头,那个动作很轻,很柔,像一个父亲在摸自己孩子的头。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8 首页 上一页 12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