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金莲喜欢男人,我也喜欢。但潘金莲最后被武松杀了,我呢?我什么时候死?” 闻时问:“你想死吗?” 孙寡妇点头又摇头:“其实我就想找个老实人搭伙过日子,帮我劈个柴,修修屋顶。晚上躺一块儿,他打呼噜我就踹他一脚,他翻个身继续打。我就想要这个,你们读书人管这个叫一生一世一双人。” 她说完又嗑瓜子,嗑了两颗突然哭了:“一生一世一双人都是假的,没意思,当潘金莲才有意思,天天都能浪。” 闻时站在那儿看着她哭,没说话。纪来之走过来,递了块帕子给她。 孙寡妇擦擦眼泪又笑了:“没事,明天又是新的一天,西门庆来了,我又高兴了。”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转身进了屋。 天已经完全黑了,家家户户亮着灯,能听见里面有人说话,有人笑,有人骂孩子。 闻时突然说: “卯君,你觉得他们真的开心吗?” 纪来之想了想:“开心是真的,但日子是假的。他们缺的从不是一桩开心事,而是能由自己选的开心事。” 说完也不等闻时回答,又补充了一句:“不过我觉得跟师尊在一块儿,真假都行。” 闻时偏过头看了纪来之一眼,纪来之正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像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小心思。 闻时心头忽然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感觉,但他不愿细想,若无其事往前走了。 纪来之笑了笑,跟上去牵着闻时的手。 闻时也没抽回去,他想,大概是天黑了,路不好走,纪来之怕他摔着。 这个理由很合理。 赵观之在后面小跑着跟上,对眼前这一幕已经见怪不怪了,只道两人又在演夫夫。 他嘴里嘀咕: “这鬼地方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纪来之回头看了他一眼:“快了。” 赵观之一脸欣喜:“你怎么知道?” 纪之来笑了笑没回答,他当然知道,他家小兔子心软了,心软了就会出手。 闻时从来不是一个能看着别人困在苦日子里不管的人,当年不是,现在也不是。 而自己要做的就是陪在旁边,等闻时想明白,然后帮他一把。 三人又走到秀才家门口。 门开着,能看见秀才坐在桌前看书。他老婆在旁边纳鞋底,孩子在地上爬。 闻时敲了敲门框:“打扰了。” 秀才抬起头,赶紧站起来:“几位是……” “路过的,想问你几句话。” 秀才客气地请他们进去坐,倒了几杯茶:“几位想说什么?” 闻时问他:“你考了多少年了?” 秀才叹了口气:“十年了。” “还想考吗?” “想啊,怎么不想?考中了举人,就能当官了,光宗耀祖。” “书里怎么写的?” 秀才拿起书翻了翻:“上面写张秀才苦读十年,终中举人,就这一句,没说哪年中。” 闻时看着他: “那你觉得你什么时候能中?” 秀才:“总会中的吧?书上都写了。” 他老婆在旁边突然开口:“他天天看书,天天看到半夜。我问他什么时候能中,他就说快了快了。可孩子都三岁了,他还没中。” 秀才有点急了:“你懂什么?读书人的事,哪能说中就能中的?” 他老婆不说话了,低头纳鞋底。 闻时看着秀才: “如果你这辈子都中不了呢?” 秀才愣住了,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书上都写了……” “书是书生写的,书生也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中,他就写了你会中,没写什么时候。” 秀才的脸白了,他弯腰把书捡起来,翻来翻去,翻了好几遍。 “上面写了……上面写了我会中的……” 他指着书给闻时看:“你看,张秀才苦读十年,终中举人,这上面写了,肯定能中。” 闻时看着他那张又期待又害怕的脸,叹了口气,站起来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秀才在屋里自言自语:“会中的,会中的,书上都写了。” 又走了一段路。 他们碰见一个老头坐在门口,老头七八十了,坐在一把破椅子上,看着路口。 闻时走过去:“老人家,你在等谁?” 老头:“等我孙子,我孙子上山采药去了,说好三天就回来,这都多少天了?” 他摇摇头:“反正他肯定会回来的。他走的时候说了要给我带山上的野果子,酸酸甜甜可好吃了。” 赵观之在旁边小声说:“老人家,你孙子可能不回来了。” 老头瞪他一眼:“胡说,他说了会回来的!我孙子最孝顺了,从来不骗我!” 说完他又看着路口,等着。 纪来之拉了拉赵观之的袖子,走了。 走到巷子口,三人听见老头在后面喊:“耀祖,你早点回来啊!爷爷给你留着饭!” 赵观之回头看了一眼,老头还在那儿坐着,身子佝偻着,看着路口。 赵观之眼睛有点红:“我昨儿个闲着没事,去翻了翻这镇上的县志。” 纪来之挑了挑眉:“你还能翻县志?” “我现在举人嘛,”赵观之把帕子往袖子里一塞,腰板挺了挺。 “县志只记到元启九九九年,我问他们怎么不往下记了,他们说后来就没什么好记的了,现在看来他们可能都……” 纪来之接过话头:“都死了。” 闻时脚步一顿,果然和他猜的一样。书里的人在三百年前就死了,只是一直被写在这本书里,反反复复过着被写好的日子。 他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脚步又快了些。三个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酒馆门口。 里头灯亮着,张三正搂着个姑娘喝酒,喝得满脸通红,手在姑娘身上乱摸。 姑娘推开他:“张公子,你喝多了。” 张三嘿嘿笑:“没喝多,再来一杯!来,陪哥哥再喝一杯!” 闻时走进去,站在他面前。 张三抬头看他:“你谁啊?” “路过的,想问你几句话。”
第53章 我为众生写终章,各自归苍茫 张三不耐烦地挥挥手: “没空没空,忙着呢。” 闻时在他对面坐下: “你每天都干什么?” 张三端着酒杯: “喝酒,找姑娘,快活啊。” “高兴吗?” “高兴!怎么不高兴?老子没爹没娘,没人管,想干什么干什么!” 闻时看着他:“那你明天干什么?” “明天也喝酒,找姑娘。” “后天呢?” “也喝酒,找姑娘。” 闻时又问:“十年以后呢?” 张三不摸了,把酒杯放下:“你烦不烦?喝酒找姑娘怎么了?碍着你了?” 闻时摇头:“没碍着我,我就想问你,你一辈子就这么过?” 张三不说话了。 旁边的姑娘趁机站起来走了。 张三看着空荡荡的酒杯:“我小时候想当木匠,我爹说我手巧,当木匠肯定行。后来我爹死了,我娘也死了,没人管我,我就到处混,混到这么大。” 闻时看着他:“你现在可以学。” 张三摇头:“学不会了,手生了。再说学了有什么用?又没人找我干活。” “那你就天天喝酒?” 张三:“不喝酒干什么?反正我就是个好色下流的浪荡子,正经姑娘都看不上我。” 他站起来拿了壶酒就往外走:“你们别多管闲事,我过得挺好的。” 闻时坐在酒馆里没动,赵观之和纪来之坐在旁边。 赵观之说:“前辈,我觉得他们都好可怜,为什么要这样写他们的故事?” 闻时:“因为书生觉得他写的已经是最好了,将要圆满但未圆满的状态最幸福。他不知道人需要变化、成长、甚至痛苦和失去来感受自己活着。” 赵观之哭了,哭得稀里哗啦:“就不能写点其他的吗?” 纪来之拍了拍赵观之的肩膀:“不写王老实一辈子卖包子,那写什么?如果写他发财了,那他就不卖包子了,他不卖包子干什么?书生不知道。” “写李翠花男人回家了,那回家了以后呢?两口子过日子也会吵架,也会闹别扭,书生不知道怎么写。” “写秀才中举了,中了以后当官,当官了就会贪污,会被抓,会杀头,书生不想写他死。” “写老头孙子回来了,回来了以后呢?孙子娶媳妇生娃,老头抱重孙,然后呢?老头还是会死,书生不想让他死。” 闻时看着纪来之,表情有些复杂:“卯君,你变聪明了。” 纪来之笑了笑:“我就是瞎琢磨。” 赵观之挠挠头:“那怎么办?他们就这么一直过下去?” 闻时站起来:“去找那个书生。” 三个人又回到藏书阁。 书生还坐在那儿,面前摊着那本《无字天书》,一个字都没写。 闻时走过去,往他桌上一坐:“他们的结局,你是不知道怎么写,还是不想写?” 书生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怎么写,也不想让他们死,有结局就等于会死亡。” 闻时看着他:“所以你就让他们一直活着?活在一个没有结局的故事里?” 书生有些哽咽:“让所有人都停留在未完待续的状态,这样他们就能永远活着。” 闻时又问:“那你知道他们真正想要的是什么吗?” 书生低着头:“我知道,但我其实只是一个抄书人,我只会抄,不会创。” “我不知道孙寡妇想要的老实男人是什么样的,不知道秀才当官之后是什么样的,不知道孙子回来以后是什么样的,不知道木匠是怎么干活的。” “我只会写书里看来的那些,金瓶梅、范进中举、望夫石、浪荡子,我就看过这些。” 闻时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了一句:“你叫什么名字?” 书生愣了一下:“我……我叫蒲生。” 闻时:“蒲生,你把他们写进书里,其实是想让他们永远活着吧?你只是不知道怎么让他们活得更好。” 蒲生哭了,眼泪啪嗒啪嗒掉在桌上:“他们活的一点都不好,我其实一直都知道。” “孙寡妇每次跟西门庆好完,都一个人坐在屋里哭。秀才有一次把书撕了,又一片片捡回来粘好。老头每天晚上都对着路口喊耀祖。那个年轻人喝完酒吐了一地,吐完趴在地上哭。我都看见了,可我不知道怎么办。” 闻时说:“你想要我帮你写结局吗?” 蒲生:“你?你帮我写结局?” 闻时拍了拍他的肩膀:“我来。”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27 首页 上一页 34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