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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打开相机,对着茶几上的纸袋和字条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插入对话框。 他盯着发送键看了十秒。 按下去了。 发送成功的提示音在安静的客厅里响了一声。 他把手机攥在手里,攥得指关节泛白。 已读。 几乎是瞬间已读。 对方正在输入。 许星舟盯着屏幕上那行“对方正在输入”的提示,心跳声在助听器里变得格外清晰。 输入提示消失了。 没有消息发过来。 然后手机响了。 不是消息提示音。是来电铃声。 贺霆渊。 许星舟接起来。 “门锁上了吗?” 第一句话。不是“怎么了”,不是“什么情况”。 “锁了。” “字条先不要扔,原样放着。我十分钟到。” 电话挂断了。 许星舟拿着手机,站在客厅中央,脚底板踩在温热的木地板上。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通话时长显示:十一秒。 十一秒。 他把手机放在茶几上,在沙发旁边站了一会儿,不知道自己应该做什么。坐下来?继续画画?倒杯水? 他哪个都没有做。 他走到落地窗前面,把额头抵在玻璃上。 窗外的天际线被夕阳染成了深橘色。远处A大的钟楼尖顶在光线里亮了一瞬,然后被云层遮住了。 九分钟后,门铃响了。 他走到玄关,透过猫眼看了一眼。 贺霆渊站在门外。 和上次不同,这次他穿的是正式的深灰色衬衫,袖口没有卷,扣到了手腕。头发也整理过了,额前的碎发被推上去,整个人的气压比清晨那次要沉一个量级。 许星舟开了门。 贺霆渊进来,视线第一时间落在茶几上的纸袋和字条上。 他走过去,没有用手碰。他弯下腰,脸凑近字条上方,看了三秒。 字迹。 他认出来了。 陈肖的笔迹。 前世,陈肖参加全国大赛的报名表是手写的。贺霆渊在许星舟死后调查真相的时候,见过那张报名表的复印件。上面的字迹,和茶几上这张字条的字迹,是同一个人的。 一笔一划,工整,没有连笔。写字的人很耐心,耐心到每一个笔画的转折都带着刻意的规矩。 贺霆渊直起身。 他的表情从进门到现在没有变化。眉毛没有动,嘴唇的线条没有动,下颌的角度没有动。 但他的瞳孔缩了一下。 许星舟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地方,手指攥着T恤的下摆。 “可能是哪个学长随便问问,我没有理会。” 贺霆渊转过身看他。 许星舟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平静。但他的手指出卖了他。T恤的下摆被攥出了一团皱褶,指尖发白。 “以后任何人找你要画,都先告诉我。” 这句话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不是请求,不是建议。是一条规则。 许星舟的手指松了一点,又攥紧了。 “我自己可以处理。” “我知道你可以。”贺霆渊的声音降了半度,不是凌厉的那种低,是某种更克制的、更沉稳的频率,“但你不需要一个人处理。” 许星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低下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开胶的帆布鞋。 贺霆渊从茶几上拿起那个纸袋,把字条装回去,纸袋折好,放进自己的外套内袋里。 “这个我带走。” 许星舟没有反对。 贺霆渊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 他回过头。 许星舟还站在客厅中央,手指从T恤下摆上松开了,垂在身侧,整个人的姿态从紧绷变成了一种不知所措的松弛。 “你做得对。” 四个字。 贺霆渊的声音平稳,咬字清晰,落在公寓客厅里温暖的空气中。 许星舟愣住了。 门打开了。贺霆渊走出去。门在他身后合上,锁舌归位的咔嗒声在走廊里响了一下。 许星舟站在原地。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声音。 然后又动了一下。 无声地,一个字一个字地,他把那三个字在嘴里重复了一遍。 做得对。 他活了二十年。 从小到大,他听到最多的三个字是“你要忍”。 奶奶说你要忍。老师说你要忍。他自己也告诉自己你要忍。 忍着饿。忍着穷。忍着别人的眼光。忍着助听器里的杂音。忍着所有他无力改变的东西。 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他做了什么是“对的”。 没有人。 他蹲了下来,蹲在客厅的地板上,两只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了手臂里。 肩膀没有抖。 他只是蹲在那里,把那三个字在黑暗中翻来覆去地捂着,捂了很久。
第20章 你做得对 第二天早晨,许星舟在工作室画画的时候,手停了。 画笔搁在调色盘的边缘,笔尖的颜料还没干。他盯着画布上刚铺完的色块,目光慢慢移开,落在画稿背面的空白处。 他拿起一支铅笔。 笔尖落在画稿背面的空白纸张上,一笔一划地写下了三个字。 做得对。 写完之后他的手指停在纸面上,指腹压着铅笔的木杆。 墨色的铅笔字迹在白色的纸面上清清楚楚。 他的耳朵开始发热。 他飞快地拿起橡皮,把那三个字擦掉了。橡皮碾过纸面的力度偏大,纸面上留下了一小片擦拭的毛面和几条浅浅的压痕。 字迹消失了。 但笔尖压过的凹痕还在。如果把纸张对着光线斜过来看,三个字的轮廓会从纸面上浮出来。 他盯着那片空白看了两秒,把画稿翻回正面,继续画画。 下午两点,手机响了。 宋择的消息:“许先生,贺总今天下午有一个项目进度会议,需要您到公寓工作室对接。三点可以吗?” 他回了一个“好”。 差五分三点,门铃响了。 他开门。贺霆渊站在门外,身后跟着宋择。宋择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和一台平板电脑。 贺霆渊进了客厅,没有坐沙发,直接走到画架前面看了一眼许星舟正在画的那张底稿。 “第三张?” “对。” “进度不错。” 他转身走到折叠桌旁边——公寓原本没有折叠桌,是许星舟从隔断房带过来的,摆在画架旁边的角落里,上面放着他的素描教材和几支铅笔。 贺霆渊把折叠桌上的东西挪到一旁,示意宋择把文件袋放上去。 “今天不看画。说另一件事。” 许星舟站在画架旁边,手指还沾着颜料,他在围裙上擦了擦,走过来。 宋择打开文件袋,抽出一叠纸张。最上面一张是一份表格,标题印着“作品原创权声明”。 “坐下。” 许星舟在折叠桌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贺霆渊在他对面,把那叠纸推到他面前。 “你的画稿,从今天开始,每一张都要做版权存档。” 许星舟拿起那张“作品原创权声明”,逐行看下去。 声明的内容不复杂:创作者姓名、作品名称、创作日期、创作地点、作品尺寸和材料。底部有两个签名栏,一个是创作者本人,一个是见证人。 “你每画完一张画,在画稿背面签名,标注日期。然后拍一张带时间水印的照片,连同创作过程中的所有照片和视频,发给宋择。宋择会把电子版存入加密服务器。” 许星舟抬起头看他。 “为什么?” “你画的东西有商业价值。有商业价值的作品必须做版权保护,防止被抄袭或者盗用。这是基本的法律流程。” 许星舟的手指压着那张声明表格的边缘,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贺霆渊看着他。 “你以前画的东西,做过版权登记吗?” 许星舟摇了一下头。 “拍过创作过程的照片吗?” 又摇了一下。 “有没有在任何一张画稿上签过名和标注过日期?” 第三次摇头。 贺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但桌面被他指关节敲到的那一块,力度比平常重了一点。 “从今天开始,每一张都签。不签名不标日期的画稿,我不收。” 许星舟的嘴唇抿了一下。 “我的画,需要这些吗?” 这句话的声调平平的,听不出什么情绪。但贺霆渊从那平平的语调底下听到了一层他太熟悉的东西。 许星舟不是在客气。 他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自己的画可以受法律保护。不知道一个创作者有权对自己的作品主张知识产权。不知道签名和日期的意义不只是一个习惯,而是法律上最基础的原创证据。 二十年。没有任何人告诉过他这些。 他的美术老师没有说。他的同学没有说。他在那间城中村的隔断房里,用两块钱的打印纸画出画廊级别的作品,画稿的背面永远是空白的。 空白的。 没有名字。没有日期。没有任何可以证明“这是许星舟画的”的痕迹。 前世,陈肖就是利用了这一点。 许星舟的画稿上没有签名,没有日期,没有创作过程的任何记录。陈肖拿走画稿之后,只需要换一个署名,就能堂而皇之地宣称那是自己的作品。 许星舟去申诉的时候,拿不出任何证据。 没有签名。没有照片。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一个人可以站出来证明那些画是他画的。 他唯一的证据就是他自己。 但他自己,在那张权力网络面前,什么都不是。 贺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收拢了一下。指甲刮过木纹,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响。 前世记忆里的画面翻上来。许星舟站在系办公室的门口,手里拿着打印出来的申诉材料,声音在发抖,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楚。 “那些画是我画的。我有草稿,我有构思笔记,我可以当面重新画一张证明。” 赵磊坐在办公桌后面,镜片后的眼睛没有温度。 “许星舟同学,你说那些画是你的,但你有任何能证明原创时间的材料吗?签名?日期?创作过程的影像记录?” 许星舟的嘴唇张了张。 “我没有。但我可以,” “没有就是没有。陈肖学长的参赛作品有完整的创作日志和指导记录。你拿不出对等的证据,这件事就不成立。” 贺霆渊闭了一下眼。 他把那段记忆按回去。 “你的画需要这些。”他的声音回到了那种不带情绪的平稳,一个字一个字地落在折叠桌上,落在许星舟低下去的头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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