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是在确认许星舟的反应。 音频的后半段,水瓶落地之后,有一段极短的安静。然后是脚步声。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的声音,不急不缓,一步一步,往下走。 没有吵架。没有质问。没有辩解。 许星舟什么都没有说。 他听到了所有的话,然后转身离开了。 贺霆渊闭上眼。 前世的画面从黑暗中浮上来。 大二下学期。陈肖窃画事件之后。许星舟被扣上“诬告”帽子的那个星期,走到美术系教学楼的任何一层楼梯间,都能听到背后的窃窃私语。 “听说许星舟诬告学长偷他的画,脸皮也太厚了。” “他那种水平,画得出那种画?开什么玩笑。” “精神有问题吧,赵老师都说他心理状态不太正常。” 许星舟在那些声音里走了一整个学期。每天低着头,从宿舍走到教室,从教室走到图书馆,从图书馆走回宿舍。 不辩解。不争论。不找任何人诉苦。 他把所有的话吞进肚子里,一个字都没吐出来。 吞到最后,他的胃里装不下了。 他选了冬海。 贺霆渊的牙关咬紧了,颌骨的线条绷成一条危险的弧度。太阳穴的血管在皮肤下面跳动,一下,又一下。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攥成拳,攥了三秒,松开。 再攥紧,再松开。 第三次松开的时候,他拿起手机,拨通了宋择。 “鑫达贸易上个月申请的那笔贷款,银行审批走到哪一步了?” 宋择的回答很快:“信贷部初审通过了,正在等风控部门的最终审批,预计下周出结果。” “那笔贷款的审批,让它在风控环节被驳回。”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贺总,鑫达贸易的贷款银行是交通银行N市支行,我们在那边没有直接的人脉线。” “交通银行N市支行的行长姓什么?” “姓郑,郑维良。” “郑维良2019年的信贷违规案,银监局的调查报告有没有对外公开过?” 宋择的键盘敲击声停了一拍。 “没有公开。最终内部处理,行内警告,未上报。” “把那份调查报告的副本调出来。不需要发出去,只需要让郑维良知道,有人手里有这个东西。” “明白。” “做得干净一点。不要让鑫达贸易那边看出是外部施压。贷款被驳回的理由走正常的风控流程,'技术原因','资金用途存疑',任何一个借口都行。” “时间要求?” “三天之内出结果。” 宋择没有多问,挂了电话。 贺霆渊把手机放在桌上。 鑫达贸易的贷款被驳回,公司的资金链会出问题。陈肖的舅舅自顾不暇的时候,拿来胁迫陈嘉明父亲的那笔债务就变成了一张废纸。 债务没了,陈肖手里的把柄就没了。 把柄没了,陈嘉明为陈肖卖命的动机就断了。 这条控制链的底座一抽,上面的结构会自行坍塌。 贺霆渊不需要亲手去碰陈嘉明。他只需要把陈肖和陈嘉明之间的利益纽带从根部切断。 绳子断了,木偶自己就会停。 他靠回椅背,闭上眼。 手指搭在扶手上,一节一节地收拢,又一节一节地松开。 “包养”这个词还在他的脑子里烧着。 不是因为它指向他。 是因为它砸在许星舟身上的时候,那个人什么都没有说。 什么都没有。 贺霆渊深吸一口气,胸腔扩张到极限,然后缓慢地呼出来。气息从齿缝间挤过去的时候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到的颤抖。 他拿起手机,退出通话记录,打开安防系统的App。 公寓的实时画面弹出来。 客厅。画架前面。 许星舟站在那里,握着画笔,笔尖贴着画布。他的后背对着摄像头,肩胛骨在洗旧的灰色T恤下面支出来,脊背挺得很直。 手腕在动。稳定的、有节奏的运笔。 他在画画。 从宿舍楼回来之后,听完那些话之后,他在画画。 贺霆渊盯着屏幕上那个瘦削的背影,盯了很久。 他退出App,锁了屏幕。 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下。 他的右手覆上左手的手背,拇指按住了左手食指第二关节上那道几天前砸墙留下的痂。痂已经快要脱落了,边缘翘起来,底下是新长出来的粉色皮肤。 他用力按了一下。 痂被他按裂了,一丝血渗出来。 疼痛让他的眼神重新变得清明。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 行政楼的窗户正对着教学楼和宿舍楼之间的小路。此刻是下午两点,路上有三三两两的学生经过。 他的视线越过那些学生的头顶,穿过教学楼的玻璃幕墙反射的光,落在公寓小区的方向。 七楼的落地窗在阳光里反射出一个小小的光点。 他松开窗帘。 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拿起来看。宋择的消息。 “贺总,陈肖今天下午在美术系教学楼四楼的研讨室有一个毕业设计讨论会。参会人员名单里有赵磊。” 贺霆渊看完这条消息,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 陈肖和赵磊同时出现在一个会议里。 他退出消息界面,打开备忘录,在“赵磊”的文件下面补了一行字。 “九月四日,与陈肖共同出席毕业设计讨论会。关注讨论会内容及会后接触情况。” 他锁了屏幕,走到门口,拿起挂在墙上的外套。 出了办公室,走到走廊尽头的电梯口。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的手机再次震动。 安防系统的推送。 “异常提醒:住户许星舟,公寓门口检测到非住户停留痕迹。停留时间:13:47至13:52。停留位置:7楼走廊,公寓门前。” 贺霆渊的脚步停在电梯门口。 他点开推送详情。 走廊监控的截图附在推送下方。 画面里,公寓的门前地面上放着一个没有署名的牛皮纸袋。纸袋不大,开口朝上,里面露出一角白色的纸张。 没有人。放下纸袋的人已经离开了画面。 贺霆渊放大截图,看了一眼走廊摄像头捕捉到的放纸袋者的背影。 中等身高,穿深色外套,背着双肩包,步子不急不缓。 面部信息没有捕捉到。 但双肩包的款式,贺霆渊认得。 美术系教学楼的学生储物柜里,统一配发的那种帆布双肩包。 他退出监控截图,拨了宋择的电话。 “公寓七楼走廊,有人在许星舟门口放了东西。查一下走廊监控的完整录像,看看那个人从哪个方向来的,走到哪里去了。” “马上。” 他挂了电话,走进电梯。 电梯门合上,他的手指在口袋里攥着手机,指关节一节一节地收紧。 陈肖。 讨论会下午两点开始,纸袋出现在一点四十七分。 他会在讨论会上和赵磊坐在一起,讨论毕业设计,神态自若,一派学长风范。 与此同时,他的手已经伸向了许星舟。 贺霆渊的嘴角牵了一下,那个弧度冷到了骨头缝里。
第19章 字条 许星舟画完最后一笔的时候,光线已经从暖黄变成了橙红。 他放下画笔,后退两步看了一眼画面。第一层底色完成了,整体的色彩走向没有跑偏。他把画笔泡进洗笔筒,盖上颜料管的盖子,走到玄关换鞋准备倒垃圾。 门打开。 他的脚步停住了。 门前的地毯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不大,开口朝上,里面露出一角白色的纸。 走廊里没有人。 他弯腰,把纸袋捡起来。 纸袋很轻,里面只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他把纸抽出来,展开。 手写的字条。字迹工整,一笔一划,没有潦草的连笔。 “许星舟同学,听说你最近画了不少好东西,方便的话借我看看?学长敬上。” 没有签名。 许星舟把字条翻到背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纸张的材质。纸面的纹路细密,触感比普通的打印纸厚实。右下角有一个极浅的水印,是A大的校徽图案。 美术系专用的信笺纸。 教学楼四楼研讨室的桌上,每张桌子的笔筒旁边都放着一沓这种信笺。不是学生日常用的东西,是开会和做记录用的。 许星舟把字条翻回正面,视线停在“学长”两个字上。 他不认识任何学长。 开学到现在不到一个星期,他和美术系的高年级学生没有任何交集。他甚至很少出现在教学楼里,大部分时间都在公寓的工作室画画。 一个不认识的学长,知道他“最近画了不少好东西”,找到了他住的公寓,把字条放在了他的门口。 许星舟的手指捏着字条的边缘,纸张在他的指尖微微弯曲。 他把字条装回纸袋,站在门口,低头看着手里的东西。 走廊里安静。空调的出风口发出细微的嗡鸣声,声控灯因为他长时间没有移动而暗了下去。 他退回公寓,把门关上,反锁。 纸袋放在茶几上,他站在旁边,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不停地攥紧又松开。 他应该忽略这个东西。一个没有署名的字条,一个陌生的“学长”,和他没有关系。他不需要理会。 但胸口有什么东西在不安地跳动。 不是恐惧。是一种更模糊的、从身体深处涌上来的警觉。和那天夜里在宿舍上铺听到快门声时的感觉类似,但更轻一些,更远一些。 他站在茶几旁边,低头盯着那个纸袋看了将近两分钟。 然后他做了一件从来没做过的事。 他掏出手机。 碎裂的屏幕亮起来,通讯录里的名字不多,翻到贺霆渊的对话框只需要滑两下。 对话框里最后一条消息是贺霆渊发来的,“你四点多回来的?”之后他没有回复。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 要不要发? 他的嘴唇抿成一条线。 发什么?说有人在我门口放了一张字条?然后呢?贺霆渊会怎么想?会觉得他大惊小怪?会觉得他连一张字条都处理不了? 他的拇指从键盘上缩回来。 又伸了出去。 一张没有署名的字条。一个知道他住址的陌生人。一句“借我看看”。 上次在宿舍听到快门声的时候,他犹豫了一整夜才告诉贺霆渊。贺霆渊的反应是什么? “你的东西,谁都不能动。” 没有质疑。没有犹豫。 许星舟的拇指落在了屏幕上。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9 首页 上一页 1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