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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方法慢。 前面几排的学生已经开始勾大形了,铅笔在纸上刷刷地响。他还在画面边缘用极浅的线条标注比例关系,速写本上的痕迹淡到侧面看几乎看不见。 半小时后,他的大形才出来。 但那个形出来的瞬间,构图的稳定性和比例的精准度和前排那些急匆匆勾出来的草图拉开了一道肉眼可见的落差。 他开始铺明暗。 铅笔在纸面上的力度开始变化。最深的调子他没有用力压,而是用多层交叉排线叠加出来的,每一层的角度偏转五到八度,线条之间的间距控制在一毫米以内。 这种排线方式极度消耗时间和手腕的稳定性,但叠出来的灰度层次比单层重压丰富得多。 一个小时过去。 教授从讲台上走下来,沿着画架之间的过道巡视。 他在第一排停了两次,弯腰看了看学生的画面,点了点头。在第二排停了一次,指出一个学生的投影方向画反了。第三排没有停。 走到第四排。 许星舟的画架在最角落的位置,光线从他的左前方打过来,速写本上的画面在教授弯腰凑近的时候完整地暴露出来。 教授的脚步停住了。 他盯着许星舟的画面看了五秒。 许星舟的手腕僵了一下,铅笔的运动轨迹在纸面上偏了半厘米。他抬头,教授的目光正从画面上移开,落在他的脸上。 “你叫什么名字?” “许星舟。” 教授没有继续问。他直起身,转身走回讲台,手指在A4纸的名单上划了一下,在某个位置做了个记号。 最后四十分钟,许星舟把陶罐釉面那条细裂纹的反光画了出来。 一条不到两厘米的高光线,他用橡皮的尖角一点一点地提出来,提了三次才满意。 收笔的时候,他的手腕酸得抬不起来,右手食指和中指的侧面被铅笔磨出了一道红印。 “时间到。把画交上来。” 学生们陆续起身,拿着速写本往讲台走。 许星舟最后一个站起来。他合上速写本,走到讲台前面,把本子放在那摞作业的最上面。 教授正在翻看前面交上来的画。许星舟转身要走的时候,教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过来。 “同学们先别走,等一下。” 画室里的脚步声停了。 教授从那摞速写本里抽出一本,翻到刚才许星舟画的那一页,把速写本竖起来,正面朝向全班。 “这张画,大家过来看一下。” 二十个人的目光同时汇聚到那张速写本上。 “看这个明暗交界线的处理。多层交叉排线,每一层的角度变化是有控制的,不是随手乱排的。再看这条高光,陶罐裂纹上的反光,这个观察力不是靠技巧能练出来的,这是眼睛的天赋。” 教授的手指点在画面的右下角。 “还有构图。从负空间入手反推物体轮廓,这个方法在座的有多少人听说过?” 没有人回答。 “这是学院派写实训练到高阶段才会用到的构图思维。第一堂课就能用出来的,不多。” 教授把速写本放回讲台上。 “这张画的作者是许星舟。希望大家回去之后好好琢磨一下自己的排线和观察方式。下课。” 许星舟站在画室的角落里,脖子后面的皮肤一寸一寸地烫起来。 二十道目光。有些是打量,有些是审视,有些带着一种他无法分辨的温度。 他没有抬头看任何人。 学生们三三两两地离开画室。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有人的脚步刻意绕了一个弧度,多走了两步,把和他之间的距离拉到了最大。 画室里的人走了大半。 许星舟蹲下去收拾帆布包,把铅笔和橡皮装回笔袋。 一双白色帆布鞋出现在他的视野边缘。 “许星舟!刚才教授点名表扬你了,厉害啊!” 陈嘉明蹲到他旁边,伸手拿起他散落在凳子上的一块可塑橡皮,捏了两下,递过来。 “你这个橡皮不错,在哪儿买的?” 许星舟接过橡皮,塞进笔袋。 “网上。” “多少钱?我也买一块。” “八块。” “行,回头给我发个链接。” 陈嘉明站起来,弯腰帮许星舟把掉在地上的一支铅笔捡起来,用手指弹了弹铅笔上沾的灰。 “你铅笔都快用秃了,要不要用我的?我带了一整盒三菱的。” “不用。” “别客气啊,都是同学。” 陈嘉明把铅笔递给许星舟,手指在递出去的瞬间碰到了许星舟的指尖。 许星舟缩了一下。 陈嘉明没在意,转身去拿自己挂在画架上的背包。他的动作自然流畅,拉开拉链往里塞东西的手法熟练又松弛。 许星舟站直身子,把帆布包的带子挂上肩膀。 帆布包的重量压在他的左肩上,他用右手调整了一下带子的位置。 就在这个动作的间隙,他的助听器捕捉到了一个声音。 嗡。嗡。嗡。 短促的,有规律的震动声。 从陈嘉明裤子口袋的方向传过来。 手机震动。 许星舟的手指停在帆布包的带子上。 嗡。嗡。嗡。 三下。间隔均匀。每一下之间大约半秒的停顿。 这个频率他听过。 那天夜里在宿舍上铺,他闭着眼侧躺在床上,黑暗中下铺传来快门声的前一秒,陈嘉明的手机屏幕亮起来,震动的节奏从枕头和床板的缝隙里渗上来。 三下。间隔半秒。 和此刻口袋里的频率一模一样。 许星舟收画具的手顿在半空中。 他的手指攥紧了帆布包带子下面那支铅笔的笔杆,指腹压着六棱形的木杆,压出了一道深深的凹痕。 陈嘉明从口袋里摸出手机,瞄了一眼屏幕,嘴角牵了一下,把手机塞回去。 “走吧,去食堂?我请你。” 许星舟松开了笔杆。 他的瞳孔里映着陈嘉明的侧脸,嘴角挂着的那个笑容弧度和开学第一天在走廊里伸手要握手时的弧度分毫不差。 “不了,我回工作室。” 他转身走出画室。 身后,陈嘉明的口袋里,手机又震了一下。
第22章 暗线 陈嘉明口袋里的手机震动声消失在画室门口拐角的走廊里。 许星舟走下教学楼的台阶,帆布包带子勒着左肩,脚步比平时快了两拍。九月的阳光直直地砸在他的后颈上,汗渗进T恤的领口,黏在皮肤上。他没有回头。 同一时刻,行政楼三层,贺霆渊的临时办公室。 宋择推开门,手里捏着一个深蓝色的文件夹,封面贴着一张红色标签纸。他把文件夹放在贺霆渊面前的桌面上,标签纸朝上,上面手写了四个字:舆情周报。 贺霆渊翻开文件夹。 第一页是一张A4纸,横向打印,表格密密麻麻。左侧是时间轴,右侧是内容摘录,中间是传播路径和涉及人员。宋择用红色荧光笔标出了三条关键信息。 第一条。九月三日,宿舍楼三层楼梯间,陈嘉明向一名同级男生传播“许星舟被包养”的谣言。传播对象当天下午在食堂将同样内容转述给另外两人。 第二条。九月四日,美术系教学楼二楼画室走廊,三名女生在课间讨论“助学金生住高档公寓”的话题,信息源指向陈嘉明。 第三条。九月四日晚间,校园论坛匿名板块出现一条帖子,标题是“美术系新生的发家之路”,内容含沙射影,阅读量截至今早已过八百。帖子的IP地址宋择已经追溯到了宿舍楼三层公共Wi-Fi的覆盖范围。 贺霆渊的手指压在第三条标注的红线上,指甲盖发白。 “源头确认了?” 宋择从文件夹的夹层里抽出第二份文件,摊开。 “确认了。三条传播链的起始节点全部指向陈嘉明。论坛帖子的发布时间是九月四日晚间十一点十七分,和陈嘉明的手机在该时间段连接宿舍楼Wi-Fi的记录完全吻合。另外,帖子的行文习惯和陈嘉明在社交媒体上的发言风格做了语义比对,匹配度百分之八十七。” 贺霆渊翻到第二份文件。 鑫达贸易有限公司的财务状况分析报告。 宋择把这份做得更细。公司注册资本、实际控制人信息、近三年的营收曲线、负债率、现金流状况、主要供应商名录、贷款记录、税务申报记录,每一项后面都附了数据来源和交叉验证说明。 贺霆渊翻到贷款记录那一页。 鑫达贸易上个月申请的那笔五百万经营性贷款,风控环节已经被驳回了。郑维良那边执行得干净,驳回理由写的是“资金用途存疑,需补充材料后重新审批”。 鑫达贸易的资金链已经绷到了临界点。 但这只是第一步。 贺霆渊的手指沿着供应商名录一行一行地划下去。三家主要供应商的名字后面,宋择标注了每一家的合同到期时间和续约条件。 “这三家供应商的合同,最近的一份什么时候到期?” 宋择的回答不需要翻资料:“十月十五日。J省远华建材,供货金额占鑫达年采购总量的百分之二十三。” “远华建材的实际控制人查了吗?” “查了。刘振东,五十四岁,和鑫达贸易的合作关系维持了六年。但远华建材去年拿了一笔贺氏旗下产业园的供货订单,金额是鑫达合同的四倍。” 贺霆渊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远华建材的合同到期后,不续约。” 宋择的眼皮跳了一下。 “另外两家供应商的情况也一样。贺氏在建材领域的采购体量足够覆盖这三家的年营收。让商务部和这三家分别接触,新订单的条件开到他们无法拒绝的程度。合同签完之后,鑫达的续约谈判自然就没有下文了。” 宋择在平板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屏幕的声音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细碎作响。 “贷款驳回、供应商流失。这两条线动了之后,鑫达的流动资金撑不过三个月。”贺霆渊翻到税务申报记录那一页,手指点在一处用黄色荧光笔标出的数据上。“但我不给他三个月。” 宋择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 鑫达贸易2023年度的增值税申报表。销项税额和进项税额之间的差值,宋择已经用括号标注了异常点。 “这个进项抵扣的数字偏高了。对比同期同行业的平均水平,鑫达的抵扣率高出了十一个百分点。要么是虚开进项发票,要么是有一批根本不存在的采购在做账面冲抵。” 贺霆渊合上文件夹。 “让税务端的人去核实。不需要我们出面举报,只需要让当地税务局在季度抽查的时候,恰好抽到鑫达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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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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