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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择的手指在平板上停了一秒,指尖悬在屏幕上方。 三条线。银行抽贷、供应商断裂、税务稽查。同时施压,同时落地。 他抬头看了贺霆渊一眼。 二十岁。面前这个人二十岁。但他坐在椅子里翻阅财务报表、拆解企业命脉的姿态,和那些在商场上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老手没有任何区别。宋择的后背过了一层细密的凉意,脊椎骨一节一节地收紧。 “贺总,鑫达贸易的体量不大,这三条线同时压下去,公司撑不过一个月。” “嗯。” “陈嘉明的父亲陈国栋欠鑫达的那笔一百四十万,鑫达自身难保的时候,大概率会提前催收来回笼资金。” “嗯。” “那陈嘉明那边,” “不动。”贺霆渊的声音平静到没有温度。“陈嘉明是钓陈肖的饵。饵不能提前收。” 宋择合上平板,把文件夹重新整理好。 “还有一件事。” 贺霆渊的目光从桌面移到他脸上。 宋择从平板的侧袋里抽出一张截图,放在桌上。 “赵磊。近三天,他通过辅导员权限查阅了许星舟的学籍档案和助学金申请材料。查阅时间分别是九月三日下午两点、九月四日上午十点、今天上午八点半。每次查阅时长在十分钟到二十分钟之间。” 贺霆渊的手指在扶手上收紧。 “查阅的具体内容呢?” “学籍系统的访问日志只记录了查阅的模块。三次查阅都集中在两个模块:一个是'学生基本信息',包括家庭住址、联系方式、入学成绩;另一个是'资助管理',包括助学金申请表、贫困证明、银行账户信息。” 贺霆渊靠在椅背上,十指交叉抵在下巴的位置。 赵磊。前世阻断许星舟申诉通道的人。现在已经开始频繁调取许星舟的档案了。 前世的时间线里,赵磊真正介入许星舟的事情是在大二上学期,陈肖窃画之后。他以辅导员身份约谈许星舟,用“关心学生心理健康”的名义给许星舟扣上“精神不稳定”的标签,堵死了所有申诉的路。 但这一世,赵磊的动作提前了。 大一开学第一周,他就开始翻许星舟的档案。 贺霆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赵磊查阅档案的时间节点,和陈肖的活动有没有重合?” 宋择翻出另一份记录:“九月三日下午,赵磊查阅档案的两个小时后,和陈肖有一通电话,时长七分钟。九月四日,赵磊查阅档案的当天下午,和陈肖一起出席了毕业设计讨论会。” 拼图一块一块地合上了。 陈肖通过赵磊的辅导员权限获取许星舟的信息。赵磊负责前端的数据收集和身份渗透,陈肖在后端制定行动方案。两个人之间的配合比前世更早、更紧密。 贺霆渊松开交叉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电脑屏幕上弹出加密文件夹“A大”的目录。他打开“赵磊”的子文件夹,在文档末尾补了两行字。 “九月三日至五日,三次查阅许星舟学籍及助学金档案。查阅行为与陈肖存在时间关联。判断:赵磊已进入主动配合阶段。” 他关上文件夹,打开桌面上另一个窗口。 鑫达贸易的企业信息页面。他把页面缩小,和桌面上的文件并排放着。手指在键盘上悬了一秒,把鑫达的窗口关掉了。 他打开安防系统。 公寓的实时画面弹出来。 客厅。画架立在落地窗前面。许星舟坐在画架前的凳子上,背对着摄像头。 他的手搁在膝盖上。 画笔插在洗笔筒里。调色盘是干净的。画布上的底稿还停留在昨天的进度,没有新的笔触。 许星舟对着窗外发呆。 落地窗外的天际线在午后的光线里泛着灰蓝色的光,远处A大的钟楼尖顶在云层的边缘若隐若现。他的肩胛骨在T恤下面撑出两个尖锐的角,脊背挺着,但肩膀的线条微微塌了下去。 贺霆渊的手指在屏幕边缘收紧。 那个姿态他见过太多次。前世的许星舟在被孤立的那些日子里,就是用这个姿势坐在画架前面。手搁在膝盖上,画笔不碰画布。眼睛看着窗外,但目光的焦点不在任何具体的东西上。 他不是在休息。他是画不下去了。 贺霆渊的拇指压在屏幕的边缘,力度大到指甲盖底下的皮肤褪成了白色。 宋择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音量比之前低了半度。 “贺总,最后一条。” 贺霆渊没有把目光从屏幕上移开。 “赵磊今天下午约了许星舟。地点是辅导员办公室。” 屏幕上,许星舟的身影一动不动地坐在画架前面。午后的光线从落地窗穿过来,在他的肩膀上切出一道亮边,影子拖在地板上,瘦长,安静。 贺霆渊锁了屏幕。 手机暗下去,他的瞳孔在冷光消失后的黑暗中收缩了一下,又慢慢放开。 “宋择。” “在。” “赵磊约许星舟的方式,是电话还是短信?” “短信。发送时间是今天上午十点零三分。内容是'许星舟同学你好,我是辅导员赵磊老师,下午三点方便来办公室聊一下吗?关于助学金后续的一些事情需要和你确认。'” 贺霆渊把手机装进口袋,手指在口袋里攥了两秒,松开。 “监听设备覆盖辅导员办公室了吗?” “已覆盖。上周布置安防体系的时候,教学楼和行政区域的公共空间全部做了音频采集。赵磊的办公室在教学楼四层,走廊里的设备可以覆盖到办公室内部。” “下午三点的谈话,全程录音。” “明白。” 宋择收好平板和文件夹,转身走向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回过头。 贺霆渊坐在椅子里,窗帘把所有的光都挡在了外面,办公室里只剩下电脑屏幕的冷白色。那道冷光打在他的侧脸上,下颌的线条绷得紧实,眼底的颜色深到看不见底。 宋择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声音在走廊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贺霆渊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 他的手指从口袋里抽出来,搁在桌面上。右手食指的第二关节,砸墙留下的痂已经完全脱落了,底下是一小片新生的粉色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的毛细血管。 他的拇指压上去,压在那块新皮肤的正中央。 没有用力。 手指在那个位置停了三秒,收回来。 他拉开抽屉,从最里面取出一个透明文件袋。袋子里装着一张牛皮纸色的字条,对折了两折,字迹工整。 “学长敬上。” 陈肖的笔迹。 贺霆渊把字条放回抽屉,合上。 桌面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安防系统的自动推送。 “住户许星舟,当前状态:静坐,持续时长42分钟。心率平稳。” 四十二分钟没有碰画笔。 贺霆渊盯着那行推送看了两秒,退出通知,打开手机通讯录。 他的拇指悬在许星舟的名字上方。 三秒。 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屏幕朝下。 不是现在。 他需要等赵磊先动。
第23章 约谈 许星舟站在教学楼四层走廊的尽头,辅导员办公室的门牌挂在右手边的墙上,白底黑字,“赵磊”两个字的笔画端端正正。 他的手指攥着学生证的硬塑料边缘,拇指反复摩过证件照的贴膜角落。那个角已经被他摩得翘起来了,露出一小片照片的毛边。 走廊里没有别人。下午三点的教学楼安静得只剩下空调外机在窗台上嗡嗡地震。声控灯在他头顶亮着,白炽灯管的频闪被助听器转化成一种极微弱的、持续的嗡鸣底噪。 他抬手敲了门。 两下。不轻不重。 “请进。” 他推开门。 赵磊的办公室不大,一张办公桌占了三分之一的面积。桌上摆着电脑、文件架、一只咖啡杯,杯壁上印着A大的校徽。赵磊坐在转椅上,圆框眼镜的镜片在窗户透进来的光线里闪了一下,嘴角挂着一个恰到好处的弧度。 桌面上摊着一份文件。A4纸,装订夹固定,封面朝上,印着“学生资助管理中心”的抬头。文件旁边放着另一叠纸,最上面那张露出一截表格的边缘,表头的字太小,许星舟站在门口的距离看不清内容,但他看清了表格左上角手写的三个字。 许星舟。 他的学籍档案。 赵磊从转椅上站起来,绕过办公桌,朝他走了两步。 “星舟,来,坐。” 赵磊的手指指向办公桌对面的一张折叠椅。椅面上放着一个靠垫,灰色的,看上去是临时放上去的。 许星舟走进去,在折叠椅上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脚边的地面上,他的手从学生证上松开,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十指交握。 赵磊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双手交叉搁在桌面上。镜片后面的目光从许星舟的脸上扫过去,停在他左耳的助听器上大约一秒,然后移到他的眼睛上。 “别紧张,就是常规聊聊。”赵磊把桌上那份资助中心的文件翻了一页,手指点在某一行上。“你的助学金申请材料我都看过了,手续上没什么问题。就是有几个信息需要当面确认一下。” 许星舟的脊背挺着,肩膀的位置比坐下之前又高了一点。 “你目前的住宿情况,系统里登记的是302宿舍B2上铺,但你的入住记录显示最近几天都没有刷卡进出宿舍楼。” 赵磊的语速不快,每个字咬得清清楚楚,语调里带着一种温和的关切。但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指从文件上抬起来,指尖朝向许星舟的方向,微微弯曲,姿态和谈话的内容之间存在一个不易察觉的温差。 许星舟的手指绞了一下。 “我有时候在校外画画,回宿舍晚了就不刷卡了。” “校外?”赵磊的眉毛抬了半厘米。“你在校外有固定的画画场所吗?” “是一个工作室。” “什么性质的工作室?自己租的?” 许星舟的手指在膝盖上收紧了一下,指关节的皮肤绷白。 “是合作项目方提供的。” “合作项目?”赵磊的语调没有变,但他身体的重心往前倾了一个微小的角度,手臂在桌面上的位置往前推了两厘米。“什么项目?能说说吗?” 许星舟的嘴唇抿了一下。 “商业插画。” “哦?这个有意思。”赵磊的嘴角往上牵了牵,笑容的弧度加深了一点。他把文件翻到下一页,手指沿着页面边缘滑了一下。“大一就能接到商业项目,不错啊。哪家公司的?” 许星舟的喉结滚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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