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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贺总，安防系统显示许先生五点四十从卧室出来了。进了厨房。打开了冰箱。” 顿了两秒，第二条消息跟上来。 “拿了一盒便当。在微波炉里加热。正在吃。” 贺霆渊的拇指在方向盘上停了。 他低头看着宋择的消息，眼睛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五秒。然后锁屏。 车重新启动，汇入晨间逐渐增多的车流中。 这天下午他没有去公寓。第二天也没有去。 他只发消息。问进度，提建议，指出画面某个区域的色温需要调整。每一条都和工作相关，措辞精准，不带任何多余的内容。 每一条都已读。 每一条都不回。 第三天的傍晚，贺霆渊在办公室打开安防回放，把三天的录像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许星舟的作息规律得近乎刻板。早上六点起床，洗漱，在厨房热一盒便当吃完，走到画架前坐下，画到中午。中午吃一个泡面或者一盒便当。下午继续画，画到晚上九点。洗漱，回卧室。 他确实在吃冰箱里的便当了。但每次只热一盒，吃完后把饭盒洗干净放在水池边沥干。垃圾桶里的泡面桶也还有，说明他在便当和泡面之间交替。 衣柜没有被打开过。他穿的始终是自己带来的那几件旧衣服。灰色T恤，洗到发白的牛仔裤，帆布鞋的鞋底磨薄了一层。 黑卡的消费记录，零。 贺霆渊把回放暂停在许星舟坐在画架前的一帧上。画面定格。许星舟的背影在落地窗的光线里被勾勒出一道轮廓，肩胛骨在旧T恤下面的弧度消瘦到可以数出骨骼的走向。 他关掉屏幕，拿起车钥匙，起身。 宋择从自己的工位抬起头。 “贺总？” 贺霆渊已经走到了办公室门口。门把手被他拉开，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切进来。 宋择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凌晨四点十一分。和三天前同一个时间。 公寓走廊。七楼。声控灯亮了。 贺霆渊站在门口。 这一次他按了门铃。 门铃声在公寓里面响了三秒。没有脚步声。 他又按了一次。 五秒后，脚步声从卧室方向传来。轻的，赤脚的，在木地板上拖着半个脚掌的宽度。走到玄关的位置停了。 猫眼的遮光片被掀开又放下了一下。 门没有开。 贺霆渊的手搭在门框上。 门的另一边，许星舟的声音从门板的缝隙里渗出来。很轻。轻到贺霆渊需要屏住呼吸才能捕捉到每一个字的完整发音。 “贺总，现在凌晨四点。有什么事可以发消息。” “你不回消息。” 门板后面安静了一秒。 “工作上的事我会按进度交稿。其他的不需要回复。” 贺霆渊的手指在门框上收紧了一下。门框的油漆面光滑，他的指甲在上面划出一道极浅的白痕。 “许星舟，开门。” 沉默。两秒。三秒。 “贺总，我不想给你添麻烦。” 这句话从门板后面传出来的时候，许星舟的声音比前面的每一句都轻。轻到尾音在空气里碎成了一层无法拼合的气流。 贺霆渊的手掌从门框上移到了门板上。五根手指撑开，掌心贴着冰凉的金属防盗门表面。 “你就是我的麻烦。” 门板后面的呼吸声断了一拍。 “但我偏要惯着。” 贺霆渊的声音不高。每一个字的音量都控制在只够穿透一层防盗门厚度的程度。 门板后面，许星舟的脚在地板上挪了一下。脚趾踩在木板上的细微摩擦声从门缝的底部透出来。 锁芯转动了。 门开了一条缝。 许星舟站在门后。赤脚，旧T恤，头发压得一侧翘起来。眼睛底下的青影比三天前更重了一层，嘴唇干裂，下唇中间起了一片白色的皮。 他的手搭在门把手上，门只开了一个人侧身能挤过去的宽度。 贺霆渊的手从门板上移开，一只手撑在门框上，身体微微前倾。他的身高比许星舟高出大半个头，前倾的角度让他的目光从上方直直地落进许星舟的眼睛里。 许星舟的睫毛抖了一下。 他的手指在门把手上松了又紧。嘴唇张开，牙齿咬着下唇那片干裂的皮。他的目光在贺霆渊的视线里撑了两秒，然后往下移，落在贺霆渊胸口的位置。 他没有穿外套。衬衫的领口敞着第一粒扣子，锁骨在走廊的白光下投着一层浅影。 许星舟的手指从门把手上松开了。 他往后退了一步。门的缝隙变宽了。 贺霆渊侧身走进去。换鞋。穿过玄关。客厅里画架上的油画布在黑暗中只露出一个轮廓，颜料的味道和亚麻布的纤维气息混在一起，充斥着整个空间。 许星舟跟在他后面，赤脚踩在地板上，走到客厅的中间位置停了。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客厅没有开灯，落地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渗进来，在地板上画出几道窄长的光带。光带从两个人之间的地面上穿过去，切出一明一暗的交界线。 许星舟蹲下来了。 他的膝盖弯了，整个人沿着沙发的侧面往下滑，后背靠着沙发的扶手，膝盖收到胸前，双臂环着小腿。手指攥着T恤的下摆，那件灰色的旧T恤已经洗到了起毛球的程度，棉质面料在他的指节间被攥出了密集的褶皱。 贺霆渊站在他面前。 两秒后，他也蹲了下来。 膝盖弯曲的过程中，膝关节发出一声轻微的响。他的两只手垂在自己的膝盖两侧，手指松开，掌心朝下，没有碰许星舟。 半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只有半步。 许星舟的嘴唇抖了一下。声音从牙齿缝里挤出来，每个字的气息量都小到助听器需要把接收增益拉到最大才能不漏掉。 “你到底为什么要帮我？” 贺霆渊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他的嘴唇张开，又合上。 客厅里落地窗外的天光正在变亮。第一道晨光从窗帘的缝隙里切进来，划过两个人之间那半步距离的地板。光带的宽度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扩大，从一指宽变成两指宽，暖色的晨光和路灯的冷白色在地板的木纹上交汇。 他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宋择的消息。他没有看。 他的目光落在许星舟攥着衣摆的那只手上。指关节凸起，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昨晚画画时没洗干净的钴蓝色颜料。那层颜料嵌在指甲和甲床之间的缝隙里，用肥皂和冷水洗不掉，需要专用的清洁膏才能溶解。 他没有给许星舟买清洁膏。 采购清单上有温莎牛顿全色系颜料、有荷尔拜因水彩、有康颂纸和亚麻画布。但没有清洁膏。 贺霆渊的手指在膝盖两侧微微蜷了一下。 许星舟的问题还悬在两个人之间的空气里，和窗帘缝隙中越来越亮的晨光一起，等着一个回答。
第33章 采风 晨光从落地窗的缝隙扩大到半面墙的宽度，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从模糊变得清晰。 贺霆渊先站起来。 膝盖在蹲了太久之后发出一声轻微的响，他伸手拉开窗帘。光线涌进来，一整面的暖色晨光铺在客厅的木地板上。许星舟的脸在光线里暴露出来，眼眶周围残留的青影和颧骨上方的潮红交替着，鼻翼两侧的皮肤绷着，嘴唇周围的肌肉还没有完全放松。 贺霆渊没有看他的脸。 他转身走向茶几，从靠在茶几腿边的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牛皮纸封面，右上角贴着贺氏集团的logo贴纸，下方手写着“项目插画合同附加条款”的标题。 许星舟还蹲在沙发侧面的地板上。他的手指从T恤下摆上松开了，攥出来的褶皱在棉质面料上留下了一片深浅不均的纹路。 贺霆渊把文件放在茶几上，翻到第三页，手指点在其中一段文字上。 “项目方有权根据插画风格需求，安排乙方前往指定地点进行实地采风及资料采集。采风期间的交通、食宿等费用由甲方全额承担，乙方须配合甲方安排的行程计划。” 许星舟从地板上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弯了太久，站直的时候腿有一个微小的晃动，他用右脚的脚趾在地板上撑了一下，稳住了。他走到茶几旁边，低头看那份文件。 “你的画面缺一种东西。” 贺霆渊的声音恢复了白天在工作场景中的那种平稳节奏。和凌晨四点隔着门板说出“我偏要惯着”时的语调完全不同。切换得干净利落，中间没有过渡。 许星舟的目光从文件上抬起来，落在贺霆渊的侧脸上。 “你用薄涂叠加的方式在打印纸上画出了接近油画的质感，这个技术本身已经证明了你的手上功夫。但你的画面里所有的色彩厚度感知都来自印刷品和电子屏幕上的图片参照。” 贺霆渊的手指从文件上移开，抬起来，指尖朝向画架上的油画布。 “印刷品的色域只有原作的百分之七十到八十。屏幕更低。你在对照印刷品临摹笔触的时候，丢掉的那百分之二十到三十的色彩信息，就是你画面里缺的那种东西。” 许星舟的嘴唇张了一下。 贺霆渊没有给他开口的机会。 “那种东西只有亲眼看过原作才能获得。笔触在画布上的物理堆叠、颜料层和层之间的透光关系、油画颜料干燥后表面形成的微裂纹对光线的折射，这些在任何印刷品和屏幕上都不存在。你需要站在真迹面前看一次。” 许星舟的手指在身侧攥了一下。 他的嘴唇动了两次才发出声音。 “我看过画册。” “画册解决不了物理层面的色彩感知。” “我可以自己去美术馆。” “公立美术馆的常设展以中国近现代绑定为主，西方大师真迹的展期有限，且展出环境的灯光和观看距离不理想。”贺霆渊的手指从画架的方向收回来，落在文件上。“贺氏名下的私人美术馆有三十七件十九世纪到二十世纪欧洲大师原作的永久馆藏。展厅的灯光系统按博物馆级标准配置，可以近距离观看。” 许星舟的脚趾在地板上微微蜷了一下。 “我不需要去私人美术馆。” “合同附加条款第三条。”贺霆渊的手指点在文件上那一行字上。“乙方须配合甲方安排的行程计划。你签了合同，这是工作内容的一部分。” 许星舟低头看着那行字。他的视线在“须配合”三个字上停了两秒。 嘴唇抿了一下。 他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手指碰了一下文件的边缘，又缩回去。 贺霆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支笔，放在文件旁边。笔身是深蓝色的金属壳，没有品牌标识，笔帽的夹子在晨光里反了一下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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