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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舟盯着那支笔看了五秒。 他拿起笔,翻到签名栏。 笔尖在纸面上落下的一刻,他的手指有一个极短暂的犹豫,笔尖的碳素墨水在纸面上渗出了一个细小的墨点。然后笔画展开,“许星舟”三个字一笔一划地落在签名栏里。字迹小,收在栏位的左下角,和上次在画稿背面补签名字的位置习惯一模一样。 他放下笔,抬头看向贺霆渊。 贺霆渊正低头看手机。 屏幕上是宋择发来的加密邮件,标题四个字:“查重结果。” 邮件正文的第一行数据跳进他的瞳孔里。赵磊硕士论文全文查重率百分之四十一点七,其中与导师刘学文三年前一篇未公开发表的课题报告重合率高达百分之二十八。 贺霆渊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动作的弧度极小,不够构成一个笑,只是下颌和嘴唇之间某一组肌肉放松了一个微小的角度。 他锁屏。抬头。对上许星舟正看着他的目光。面上什么都没有露出来。 “后天早上八点,我来接你。”
第34章 真迹 贺霆渊的话音落了之后,他把文件收进公文包,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转身走向玄关。 许星舟站在茶几旁边没有动。他的脚趾在地板上蜷着,手指垂在身侧,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贺霆渊换好鞋的时候,他的声音从客厅的方向追过来,轻得被空调的气流削去了一半。 “贺总。” 贺霆渊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偏过头。 许星舟站在晨光里,旧T恤领口的螺纹松着,露出锁骨下方一截苍白的皮肤。他的嘴唇动了一下,但下一个字没有跟上来。三秒后,他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 “我知道了。八点。” 贺霆渊拉开门,走了出去。 两天后的早晨七点五十五分。 许星舟站在公寓楼下的花坛旁边。灰色旧外套,帆布包挂在右肩,带子被他的手指一圈一圈地缠绕着,缠到指尖发白。他的脚在花坛的石砖边缘来回蹭了两下,帆布鞋底和石砖的摩擦声在清晨安静的空气里很清楚。 他到得比约定时间早了五分钟。 贺霆渊的黑色轿车从东门方向驶来。宋择在驾驶座上减速,车身贴着路沿停下来,后座的车窗降了一寸。 贺霆渊的声音从那一寸的缝隙里透出来。 “上车。” 许星舟松开帆布包带子上缠得太紧的手指,拉开车门坐进后座。他把帆布包抱在腿上,双手环着包的底部,速写本和铅笔的硬角隔着帆布面料硌着他的手掌。 车行驶了四十分钟。城市的建筑密度从高往低递减,道路从双向六车道变成双向四车道,路边的行道树从银杏换成了法桐,树冠在车窗外连成一片密实的绿色天篷。 车停在一座灰白色建筑前面。建筑的外立面用整块的石灰岩板拼接,缝隙极窄,打磨得光滑。入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三米高的深色木门,门框上方嵌着一块铜质铭牌,字体极小:“贺氏美术馆。” 宋择下车拉开后座车门。许星舟抱着帆布包弯腰钻出来,脚踩上石板地面的时候停了一下。 建筑的外墙在上午的阳光下呈现出一层极淡的暖灰色,石灰岩的纹理在光照下浮出来,一道一道的水平线条从地面延伸到三层楼的高度。 木门无声地打开了。一个穿深色制服的工作人员站在门内侧,微微欠身。 贺霆渊走在前面。许星舟跟在后面,手指攥着帆布包的带子。 展厅的门推开的一刻,许星舟的脚步停了。 空间的纵深从门口一路展开到三十米之外的尽头墙壁。天花板的高度超过六米,顶部的射灯轨道按照三十度角倾斜排列,灯光从上方匀速铺下来,没有任何一个角落存在明暗的落差。地板是深色的橡木,脚踩上去没有声响,鞋底和木质表面之间的摩擦力恰到好处。 墙壁上挂着画。 第一面墙,左侧起第一幅。 许星舟的瞳孔在接触到画面的那一秒放大了。 他的助听器把展厅里所有的声音分层送进来。空调系统的低频运转声,射灯灯管的极细微的电流声,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的闷响,自己呼吸时胸腔扩张挤压衣服面料的窸窣声。 但他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全部感知通道在那一秒被眼睛独占了。 那幅画的尺寸不大,七十乘九十厘米左右的画框。油画。画面上是一片水面,水面上浮着几簇绿色和粉色交错的色块。笔触粗放到近乎随意,每一笔的边界都没有被修整过,颜料在画布上堆叠出一层一层的物理厚度,最厚的地方从画面上凸出来将近两毫米。 莫奈。 睡莲。 许星舟的脚自己动了。他从门口走到那幅画前面,站定,两只脚并拢。帆布包从他的肩膀上滑了下来,他的手没有接,帆布包落在脚边的地板上,速写本和铅笔在包里碰了一声。 他盯着画面。 三十秒。一分钟。两分钟。 他的目光从画面的左上角移到右下角,沿着每一笔颜料的走向追踪。每一根笔触的起笔位置、收笔方向、颜料的厚薄变化、干笔和湿笔的交界处那层半透明的混合色层。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 印刷品上看到过无数次的莫奈睡莲,在此刻被完全推翻了。印刷品上那些平坦的色块,在真迹上全部变成了立体的颜料堆叠。每一笔的物理高度不同,光线从射灯打下来,在颜料层的侧面形成了极细微的阴影,那些阴影和颜料本身的色彩叠加在一起,构成了一种印刷品上根本不存在的光学效果。 色彩在呼吸。 许星舟在那幅画前面站了四十分钟,一动不动。 他的手指在身侧抬起来,抬到画面前方十厘米的位置。手指在空气中移动,指尖沿着画面上一笔浅绿色的弧线走了一遍,从起笔到收笔,手腕的角度随着笔触的方向微调。 他在空气中临摹莫奈的笔触。 贺霆渊站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 许星舟的手指在空气中完成了那一笔的轨迹,收回来,又伸出去,对准了另一笔。手腕翻了一个角度,指尖在空气中压了一下,模拟画笔在画布上加压挤出更多颜料的力度。 贺霆渊的嘴角牵了一下。 弧度极短。持续不到半秒就消失了。嘴唇合回原位的时候,嘴角的肌肉在下拉的方向多走了一毫米。 前世,这个少年在廉价打印纸上画了四年。 他的手从来没有在真迹面前伸出来过。 没有人给过他站在这里的机会。 贺霆渊的手指在裤缝边攥了一下,松开。 许星舟从第一面墙移动到第二面墙,从第二面墙移动到第三面墙。每一幅画前面他都会停下来,时间长短不等,短的两三分钟,长的十几分钟。他的眼睛里亮着一种贺霆渊从未在他身上见过的光。 那种光,没有恐惧。 没有自卑。 没有“我不配站在这里”的退缩。 只有纯粹的、被美击穿之后的震动。 许星舟走过了整个展厅的三面墙,走到了展厅最深处。 最后一面墙上挂着一幅小尺寸的油画。画框比其他作品的框窄了一圈,木质边框的颜色深沉。画面上是一片海。冬天的海。灰蓝色的浪涌向画面的左下角,海面上没有船,没有人,只有光。 许星舟在那幅画前面站定了。 他的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 贺霆渊从他身后三步的距离看到了画框下方的标题铭牌。 三个字。 《冬海·归》。 贺霆渊的瞳孔在那两个字上猛然收缩。指甲嵌进了掌心。前世的画面从他的视网膜深处涌上来,灰蓝色的海面,防波堤上那个蜷缩的身影,冬天的风把少年的旧外套吹得鼓起来,然后他的脚离开了堤面的边缘。 许星舟没有回头。 他的声音轻到空调气流从他身边经过都能把它卷碎。 “这幅画的光,是从海底往上打的。”
第35章 速写本 许星舟的话音落了之后,他的手指在身侧蜷着,没有继续说下去。 贺霆渊的手指在掌心里慢慢松开。指甲留下的月牙形压痕还在皮肤上,四个浅色的弧形印记排列在掌心的纹路之间。他走上前一步,和许星舟并肩站在那幅画前。 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展厅的木地板上。一个高一个矮,中间隔着半臂的距离。 射灯的光从天花板上方均匀地铺下来,打在画面上。灰蓝色的海面在灯光下呈现出一种介于金属和丝绸之间的质地,颜料层的边缘处,光线折射出一道极细的亮线。 许星舟盯着那道亮线看了十几秒。然后他弯腰,从脚边的帆布包里抽出速写本和铅笔。 他在展厅的长椅上坐下来。 速写本翻开,空白页朝上。铅笔在他的手指间转了半圈,笔尖抵在纸面上。 第一笔落下去的时候,贺霆渊在他旁边坐了下来。 贺霆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翻开,目光落在纸面上。他的视线在文字上方停留了三秒就移开了,余光扫向许星舟摊开的速写本。 许星舟的铅笔在纸面上快速移动。他画的不是完整的构图,是笔触的局部放大。莫奈那幅睡莲上一段三厘米长的弧形笔触,被他用铅笔在速写本上还原成了一个放大十倍的剖面图,从侧面的角度呈现出颜料层的叠加顺序和厚度变化。 剖面图的旁边,许星舟用极小的字写了一行批注。 贺霆渊的目光从文件的边缘滑过去,落在那行批注上。 “三层叠加。底层钴蓝偏冷,中间层维里底安绿混了约百分之五的那不勒斯黄,顶层纯白直接干刷,未调和。三层之间无混色边界,每层完全干燥后再上下一层。光线穿透顶层白色折射到中间层时产生视觉上的暖绿色偏移,实际颜料并无此色。” 贺霆渊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两秒。 他翻了一页文件。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展厅里响了一下。 许星舟没有抬头。他翻到速写本的第二页,铅笔换了一个握法,笔尖倾斜四十五度,用侧锋快速铺了一层灰调。那个灰调的明度和展厅深处那幅冬海油画的海面几乎一致。 灰调的边缘,他又写了一段批注。 “海面的灰蓝不是单一色相。至少三种灰分区铺设,冷灰、暖灰、中性灰的色块按水平方向交替排列,每个色块的宽度在两到三厘米之间。远看是统一的灰蓝色面,近看时色块之间的温度差异产生视觉振动,制造出海面波光的错觉。画家没有画'光',画的是光的缺席和存在之间的间隙。” 贺霆渊的手指在文件边缘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在“光的缺席和存在之间的间隙”这十一个字上走了两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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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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