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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星舟继续画。速写本的第三页、第四页、第五页,铅笔的碳粉在纸面上积出了一层银灰色的粉末。他的手腕稳定地运转着,笔尖在纸面上的压力控制精确到每一笔的深浅变化都能辨识。 他画了将近一个小时。 手腕停下来的时候,铅笔在他的指间悬了一秒。他把铅笔夹在速写本的书脊上,手指活动了两下,指关节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响声。 他转头,对上了贺霆渊的目光。 贺霆渊的视线落在他的速写本上。没有回避。 许星舟的动作僵了一拍。他的手本能地合上了速写本,书页在合拢的气流里扇了一下。他的耳尖从苍白变成了浅粉色,粉色的范围从耳廓的边缘扩散到耳后的皮肤上。 贺霆渊的手指点了一下速写本的封面。 “翻开。” 许星舟的手指压着速写本的边缘,指甲盖下面的皮肤发白。 “第四页那段关于色彩层次的分析。”贺霆渊的声音平稳。“你刚才写的那段,比我见过的大多数职业策展人的展评都精准。” 许星舟的手指在速写本的封皮上停了。 他的睫毛抖了一下。嘴唇张了一个弧度,但声带没有振动,没有字从嘴唇之间出来。 三秒。 他的手指攥着速写本的封皮,指关节突出来的角度让人担心封皮的硬纸板会被压弯。他的嘴唇颤了一下,下唇被牙齿内侧的边缘碰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贺霆渊没有追加任何话。他低头,继续翻面前的文件。纸张的沙沙声在展厅的空气里轻轻地滑过去。 许星舟坐在长椅上,手指攥着速写本,低着头。他的肩膀在呼吸的节奏里微微地起伏,起伏的幅度比正常呼吸大了一点。 过了三十秒,他重新打开了速写本。 翻到一页新的空白页,铅笔拿起来,笔尖抵在纸面上。但这一次,铅笔在纸面上停了五秒才落下第一笔。 贺霆渊在他旁边坐着,文件翻到了最后一页。他的视线在文字上方走完了最后一行,合上文件,放在膝盖上。 他没有再看许星舟的速写本。 但他的右手从口袋里掏出了手机。手机拿在手里,屏幕朝下,拇指在侧面的音量键上碰了一下。 许星舟低着头画画,注意力全部沉进了纸面上的线条里。他的助听器把展厅的环境音逐一分拣推送,但没有捕捉到任何异常的声响。 贺霆渊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轻轻划了两下。相机应用的界面打开了,快门声被关闭了。 手机的镜头对准了许星舟摊开的速写本。 角度很浅,只够拍到速写本上半页的内容。但那半页上许星舟用极小的字写的批注、用铅笔还原的笔触剖面图、以及页面边缘一个随手画的装饰性线条,全部清晰地落在了取景框里。 拇指按下快门。无声。 贺霆渊的手指滑了一下,照片存入加密文件夹。他的拇指在文件夹图标上停了一秒,退出,锁屏,手机放回口袋。 一个小时后,许星舟合上了速写本。铅笔插在帆布包侧面的口袋里,速写本塞回包里,拉链没有完全拉上,速写本的一角露在外面。 两个人从长椅上站起来,往展厅出口方向走。 许星舟走在前面。帆布包挂在右肩,带子在他的肩头勒出一个浅浅的凹痕。 贺霆渊跟在后面半步。他的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屏幕解锁。加密文件夹里最后一张照片放大到全屏。 速写本的最后一页。空白处。 一个极小的速写头像。指甲盖大小。没有五官细节,只有一个侧脸的轮廓线条。下颌线锐利,额前一缕碎发。 贺霆渊认出了那是自己的侧脸。 他的拇指在那个小小的速写上方悬了一秒。屏幕的光映在他的瞳孔里,那个指甲盖大小的轮廓线在他的视网膜上放大了无数倍。 他锁屏,把手机装进口袋。 前面许星舟的脚步停了。他回过头来,帆布包在他转身的时候晃了一下,速写本的一角从拉链口滑出来了一厘米。 “贺总,谢谢你今天带我来。” 声音很轻。但助听器的反馈音没有出现啸叫,说明他的情绪在可控范围之内。 贺霆渊的喉结动了一下。他点头。 什么都没说。 车在美术馆门口等着。宋择下车,绕到后座的一侧,替许星舟拉开车门。他的手指扣在车门把手上的时候,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 一条标记为最高优先级的情报推送。 “A大美术系大四学生林远舟于今天上午十点在美术系教学楼公告栏张贴了一张'学长带新生写生采风'的活动招募海报,报名表第一栏手写填入的名字是许星舟。” 宋择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僵了一拍。
第36章 林远舟 宋择拉开车门的手还没有收回,手机屏幕上的情报推送已经亮了两秒。 他的目光扫过标题,手指在车门把手上停了一拍。许星舟弯腰钻进后座,帆布包抱在怀里,速写本的一角还露在拉链外面。宋择的视线越过许星舟的头顶,投向已经坐在后座另一侧的贺霆渊。 贺霆渊的目光落在手机上。 不是安防系统。是宋择转发过来的那条情报。 他的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一下,推送的正文展开了。文字在他的瞳孔底部逐行跳过去,每一行的停留时间不超过一秒。 “学长带新生写生采风。” “报名表第一栏手写填入的名字是许星舟。” 林远舟。 三个字砸在他的视网膜上。前世的记忆从大脑皮层的深处涌上来,速度快到他的呼吸在一秒之内被压缩成了一个短促的、从鼻腔挤出来的气流。 前世。 林远舟。美术系大四学生。年级第三名。性格温和,待人有礼,在美术系的低年级学生中口碑极好。他带过三届学弟学妹的写生活动,每一次都组织得周到细致,自掏腰包补贴画材和交通费。“好学长”的标签在他身上焊死了,没有人质疑过那层标签底下藏着什么。 许星舟大一下学期,林远舟以写生活动为切入点第一次接触他。 然后是两年。 两年的“友谊”。两年的嘘寒问暖、画材赠送、专业指点、作品交流。许星舟在整个大学期间唯一信任过的“朋友”,陈嘉明的虚伪在他面前只持续了一个学期就暴露了,但林远舟的面具戴了两年,直到最后一秒才被撕下来。 大三下学期。 许星舟完成了他的毕业创作系列的初稿。七幅,一个完整的组画。题材、构图、色彩体系全部是他独有的,每一幅的核心技法都打着他的烙印。 他给林远舟看了。 因为信任。因为林远舟是两年来唯一一个会认真看他的画、给他反馈的人。 两个月后,全国青年美术大赛的入围名单公布。 林远舟的名字在名单上。 参赛作品的构图、色彩体系、核心技法,和许星舟的毕业创作系列初稿高度一致。不是照搬。林远舟把表面的题材换了,构图的比例做了微调,色彩的饱和度偏移了几个百分点。但骨架没变。那套从负空间反推轮廓的构图法,那种用交叉排线多层叠加制造明暗过渡的技法,那个在阴影深处埋入暖橙色来转折情绪的手法,全部原封不动地移植了过来。 许星舟去找林远舟对质。 林远舟的脸上没有任何慌张。他的嘴角挂着和过去两年一模一样的温和微笑,用一种关心朋友的语调反过来问许星舟:“你是不是最近压力太大了?这种构图法在学院派教学里很常见,你怎么能说我抄你的呢?” 许星舟没有反驳的能力。 他没有创作过程的完整记录,没有拍过阶段性照片,画稿背面连签名都没有。而林远舟,有完整的创作日志、有分阶段的照片、有导师刘学文的推荐信。 所有的“证据”指向林远舟是原创者,许星舟是模仿者。 前世,许星舟在毕业创作系列被窃取后的三个月里,体重从一百一十斤掉到了九十三斤。 贺霆渊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攥得金属外壳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吱呀。 后座的许星舟抱着帆布包,目光落在车窗外的行道树上。法桐的叶片在阳光里翻动,光和影交替掠过他的脸。他的表情平静,嘴角甚至还残留着从美术馆出来时那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他不知道一张写着他名字的报名表正贴在美术系教学楼的公告栏上。 他不知道两年后会失去什么。 贺霆渊锁了屏幕。手机放在膝盖上,屏幕朝下。他的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指节的骨骼在皮肤底下撑出了棱角。 车驶入城区的主干道,车速降下来。红灯。车停了。宋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贺霆渊的目光落在前方的红灯上,瞳孔里映着信号灯的红色,一动不动。 绿灯。车动了。 许星舟先下车,在公寓楼下和贺霆渊道别后转身走进了单元门。他的帆布包在他的背上晃着,速写本的一角在拉链口处上下颠了两下。 贺霆渊在车里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电梯间的门后。 “宋择。” “在。” “林远舟。全面背景调查。学术档案、社交关系、经济状况,三个维度。加密级别和陈肖的一样。” 宋择的手指在方向盘上敲了一下。 “时间要求?” “学术档案二十四小时内。社交关系和经济状况四十八小时。另外,调取林远舟从大一到大四所有的参赛作品和课堂作业的高清扫描件。” “明白。” 车驶离公寓小区,汇入主干道的车流。贺霆渊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拇指的指腹在另一只手的指关节上缓慢地来回磨。 前世的记忆线在他的脑中铺开,每一个节点都清晰到能精确到日期。 林远舟和陈肖不同。 陈肖的窃取是粗暴的。借画,拍照,署名,参赛。整个过程简单直接,证据链的破绽多到只要有一个懂行的人愿意帮许星舟,就能在一个月内翻盘。 但林远舟不一样。 他用了两年的时间,一笔一笔地临摹许星舟的技法。不是照搬作品,是把许星舟独有的笔触语言、构图逻辑、色彩感知方式内化成自己的东西。等到他拿出“自己的”作品时,那些画里的每一笔都经过了他的手,每一个构图都经过了他的重新编排。没有人能在成品上找到直接的抄袭证据。 长期的、系统性的、以友谊为掩护的技法窃取。 这比偷一张画要残忍一万倍。 因为他偷走的不是一幅作品,是许星舟的创作语言本身。 车停在贺氏集团大楼的地下车库。贺霆渊拉开车门,走向电梯。 办公室。门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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