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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想问更多。 想问那幅和自己技法一致的毕业创作到底出自谁手。想问贺霆渊为什么笃定有人会拿他的画。想问这一切到底从什么时候开始布局的。 但他的嘴唇张了一下,又合上了。 茶几上那两张对比图片还躺在那里。第一张图片右下角阴影区域的交叉排线,和第二张图片左下角他自己的排线,在打印精度下对齐到了每一根线条的走向。 那幅画的作者用了他的构图法。他的排线方式。他在阴影深处埋暖橙色的手法。 这些东西,他从来没教过任何人。 他的胸腔里那道刚刚裂开的缝还没有合上。从那道缝里涌出来的情绪不再是被保护的震颤,变成了一种更深的、更冷的东西。 有人在偷他的画。 不是偷一张画稿。是偷他画画的方式。 他的手指在虚线框的边缘停了最后一秒,然后伸向茶几上那支黑色签字笔。 笔帽拔开的声音在助听器里被放大成了一声短促的“咔”。 他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许星舟。 三个字写得比上次在画稿背面签名时大了一号,但依然偏小,缩在虚线框的左半边,右半边空着。 笔尖在最后一划的收笔处停了一拍,墨水在纸面上洇出一个微小的圆点。 贺霆渊的目光落在那三个字上。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了一下又松开,指甲在裤缝的布料上刮出了一道浅浅的褶痕。 “上传流程宋择会教你。操作不复杂,每天画完拍照,按格式命名,点上传就行。” 许星舟点了一下头。 幅度不大,下巴只在垂直方向上移动了两厘米,但那个动作被贺霆渊捕捉到了。 贺霆渊站起来。 他的膝关节在蹲了太久之后弹了一声,裤缝上的褶皱在他站直的过程中被拉平。他拿起茶几上签好的协议,放回文件袋里。 然后他的手伸向那两张A3打印图片。 许星舟的目光追着他的手。 贺霆渊把第一张图片翻过来,图片的背面是空白的铜版纸。第二张许星舟的素描翻拍照,他也一并翻过来,两张图片面朝下叠在一起,塞进文件袋的夹层里。拉链合上,金属齿轮一颗接一颗地咬合,两张图片被密封在了文件袋的内衬深处。 他把文件袋夹在腋下。 “今天的进度不用赶。休息一下。” 许星舟蹲在茶几边没有动。 贺霆渊走到玄关,换鞋。他弯腰的时候,文件袋从腋下滑了半寸,他用手肘夹住了。鞋带系好,他站直身体,手指在门把手上停了一拍。 他没有回头。 门开了,合上了。门锁咬合的声音从金属锁芯里弹出来,在安静的公寓里回荡了两秒后消散。 许星舟独自蹲在茶几边。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松开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酸软了一瞬,扶了一下茶几的边角才站稳。 茶几上空了。两张对比图片被贺霆渊带走了,签好的协议也被带走了。茶几的木质表面上只留下两个浅淡的压痕,那是图片放置了太久之后留下的温度差异在木纹上形成的印记。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客厅。 画架上的油画布还挂着,上次铺到一半的底色在灯光下泛着一层哑光的冷灰色调。矮柜上的画材排列整齐,温莎牛顿和荷尔拜因的颜料管按色号排列,和贺霆渊第一次布置时的顺序一致。 矮柜的最边上,那盒林远舟送的荷尔拜因水彩颜料还在那里。 透明塑料外壳,十八管五毫升装,全新未拆封。 许星舟走到矮柜前面。 他的手指伸出去,碰了碰塑料外壳的边缘。指腹在光滑的表面上滑了一下,触感冰凉。 他的手缩回来了。 助听器里传来窗外的声音。风穿过银杏树冠的沙沙声从落地窗的缝隙里挤进来,叶片和叶片之间的摩擦被助听器的增益电路放大了一层,每一片叶子翻转时气流在叶面上切割的频率都清晰可辨。 他的手机屏幕亮了。 矮柜上方的置物架上,手机平放着,屏幕朝上。通知栏弹出一条新消息,发送者的名字在屏幕的光里跳了一下。 林远舟。
第42章 画展名额 许星舟的手指还停在那盒未拆封颜料的塑料外壳上。 手机屏幕的光在矮柜表面投下一小块矩形亮斑,亮斑的边缘和颜料盒的侧面紧挨着,两种光源的色温在交界处拉出一道冷暖分界线。 他拿起手机。 林远舟的消息展开在屏幕上。 “星舟,美术系年度校内画展下个月底举办,今年给了一个大一新生的推荐参展名额。我在学生会文艺部负责这块,可以帮你争取。你有兴趣的话告诉我,我帮你报上去。” 许星舟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 校内画展。 四个字从屏幕的像素里跳出来,砸进他的瞳孔。 他从来没参加过任何展览。从城中村的隔断房到这间公寓,他画过的每一张画都是藏着的。藏在画筒里,藏在矮柜里,藏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 画展意味着画会被挂在墙上。 意味着灯光会打在画面上,有人站在画前面,用眼睛一寸一寸地扫过他的笔触、他的构图、他在阴影深处埋下的那一层暖橙色。 他的手指在屏幕上攥了一下,手机壳的边缘硌进了掌心的肉里。 他放下手机,退后一步。 画架上那幅铺了一半底色的油画布在他的视野边缘晃了一下。冷灰色的底色在灯光下泛着哑光,画布的纹理从棉麻纤维的编织结构中透出来,每一根纵横交错的线都清晰可见。 他又拿起手机。 消息还亮在屏幕上。“我帮你争取”五个字排在最后一行,字体和其他文字一样大,但在他的视觉权重里被自动加粗了。 贺霆渊刚才给他看过两张对比图片。一个大四学生的毕业创作,和他自己的素描,笔触走向吻合到了像素级别。 有人用了他的构图法。他的排线方式。他的阴影处理手法。 那个人是谁,贺霆渊没有告诉他。 林远舟是大四的。 这个念头从脑中掠过的速度很快,快到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把它抓住就滑走了。他的手指在屏幕上移动了一下,光标跳进了回复框。 他打了一个字。“我”。 删掉了。 又打了三个字。“谢谢学”。 删掉了。 他的拇指悬在键盘上方,指甲盖下面的皮肤因为用力按压而发白。 画展。 从小到大,他的画只被两个人正式看过。一个是写生课上的教授,另一个是贺霆渊。教授点名表扬时全班投来的目光让他耳尖发烧。贺霆渊逐张解读画稿时说出的每一句专业评价让他红了眼眶。 那两次经历在他的记忆里占据着不成比例的体积,被反复回放,反复咀嚼,每一次咀嚼都带着一种混合了饥渴和恐惧的复杂味道。 他想被看见。 他害怕被看见。 这两种力量在他的胸腔里拔河,绳子的中点在心脏的位置上一寸一寸地左右摆动。 他在回复框里打了两个字。 “我想想。” 发送键按下去的触感从拇指传到手腕,手腕上的筋跳了一下。 消息发出去了。 他把手机扣在矮柜上,屏幕朝下。 矮柜上那盒未拆封的荷尔拜因颜料在手机的旁边安静地躺着。透明塑料壳的表面反射了台灯的光斑,光斑的形状是一个拉长的椭圆,椭圆的边缘模糊,和颜料管上“Holbein”的字母叠在一起。 他转身走向画架。 画布上冷灰色的底色在等他。他拿起搁在画架托盘上的扁头笔,蘸了一点锌白,在调色盘上和底色灰混合,搅了三下。笔尖悬在画布上方,距离画面两毫米。 他的手没有动。 脑子里两句话在交替跳。 “你的东西只能是你的。” “我帮你争取。” 第一句是贺霆渊的声音,低沉,压在喉底,每一个字的发音都带着一种不容反驳的重量。第二句是林远舟的文字,没有声音,但在屏幕上排列的姿态松弛自然,和那天走廊里他递颜料时的语调一致。 两句话的温度不同。一句是烧红的铁,碰上去会烫。一句是温水,手伸进去刚好合适。 他的笔尖落在画布上。 第一笔。锌白混灰,从画面的左上角起笔,笔锋横向拉过四厘米后收。颜料在棉麻纤维的缝隙里渗透扩散,边缘洇开的速度和他预判的一致。 第二笔没有跟上来。 他的手悬在半空,笔杆在食指和中指之间微微晃了一下。 画展。 如果那幅被挂在墙上的画足够好,会有更多人看到他的东西。教授会看到,同学会看到,甚至外校的人也会看到。 他的画,会从矮柜里走出来。 从画筒里走出来。 从他一个人的世界里走出来。 他的嘴角在这个念头浮上来的瞬间动了一下。弧度极小,只有嘴唇的左侧上扬了不到一毫米。 他自己都没察觉。 第二笔落下了。 笔锋从第一笔的末端起,沿对角线方向斜切,和第一笔之间形成一个锐角交叉。颜料的浓度比第一笔淡了一个层次,两笔的交界处融出一道渐变带,从冷灰过渡到偏暖的灰白。 他的手稳了。 笔触的节奏恢复到正常的频率,每一笔的间隔在两到三秒之间,落点的精度控制在毫米以内。 他画了四十分钟。 画布上的底色从左上角扩展到了中部偏下的位置,冷暖的调子在大面积的灰色里暗暗分区,为后续的色彩层打下了基础。 他放下画笔,走到洗手池前冲洗笔头。水流从笔毛的缝隙里带出稀释的灰色颜料,在白瓷池底画出一道蜿蜒的浅灰痕迹。 他关掉水龙头,回到画架前,坐在地板上。 膝盖弓起来,手臂搭在膝盖上,下巴抵在手臂上。 矮柜上的手机屏幕又亮了。 他没有马上去看。 等了五秒,他站起来,走到矮柜前拿起手机。 不是林远舟。 是赵磊。 “许星舟同学你好,通知你一下,下周美术系将公布校内画展的参展名单,请做好准备。有问题可以联系我。” 许星舟的拇指在这条消息上停了三秒。 赵磊。辅导员。上次约谈时追问他项目细节和黑卡来源的那个人。 他的手指在手机边框上收紧了一个角度。
第43章 不拆穿 赵磊短信发送时间,二十一点零七分。 林远舟给许星舟发画展名额消息的时间,二十点五十九分。 两条消息的发送间隔,不到七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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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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