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贺霆渊的电脑屏幕上并排显示着两条消息的截屏。左边是林远舟的,右边是赵磊的。安防系统自动截取了许星舟手机屏幕上弹出的通知栏画面,像素经过裁切和增强处理后,每一个字的笔画都清晰可辨。 他的手指在键盘边缘攥出了骨节的形状。 指关节的皮肤绷白,指甲盖下面的血色退到了甲床的最深处。 七分钟。 林远舟发完消息,赵磊跟上。一个抛诱饵,一个做配合。前后脚的节奏精准到了可以排练的程度。 前世的时间线在他的脑中重新铺开。 许星舟大一下学期。林远舟用写生活动第一次接触他。许星舟的眼睛在那个时候还带着光,倔强的、不甘的、在黑暗里摸索了十九年之后依然没有熄灭的光。林远舟看到了那道光。 然后他花了两年时间,把那道光一点一点地吸走了。 不是明抢。是渗透。 用友谊,用理解,用“你的色彩感知力教不出来”这种精准到专业级别的认可,把许星舟的心防一层一层地剥开。等到许星舟把最核心的创作方式毫无保留地展示在他面前时,他已经完成了全部的技法临摹。 前世,许星舟到死都不知道林远舟才是那个真正吃掉了他的人。 他以为是陈肖。 陈肖偷的是画稿。一张纸,一幅画,物理意义上的窃取。 林远舟偷的是他的手。他的眼睛。他看世界的方式。 贺霆渊的手指从键盘边缘松开了。指关节弯曲的弧度还残留在空气中,手指回到桌面上时,指尖在木纹的表面上无意识地刮了一下。 他可以现在就拆穿。 可以打电话给许星舟,把林远舟的作品集打印出来,像一小时前展示那两张对比图一样,一幅一幅地铺在茶几上。从大三下学期风格断层的第一幅到参赛入围的那幅,逐张比对,让许星舟亲眼看到自己的技法被另一个人的手复刻到了什么程度。 然后呢。 前世的答案从记忆的最深处浮上来,带着冬海的咸腥味。 前世没有人帮许星舟拆穿过林远舟。许星舟自己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毕业创作被窃取之后。他去找林远舟对质,得到的回答是“你是不是压力太大了”。 那之后许星舟没有再找任何人说过这件事。 不是因为他认输了。 是因为他觉得自己连交朋友的能力都没有。 陈嘉明骗了他。林远舟也骗了他。两个他以为可以信任的人,一个用债务胁迫,一个用友谊做伪装。 他得出的结论不是“他们是坏人”。 他得出的结论是“我不配拥有朋友”。 贺霆渊的牙齿咬住了嘴唇内侧的黏膜。铁锈味从黏膜破裂的地方渗出来,沿着舌根蔓延到整个口腔。 他不能拆穿。 不是不想。是不能。 直接阻止许星舟和林远舟接触,许星舟不会愤怒。他会沉默。会把自己缩得更小。会认定自己连被人利用的价值都没有,连被人接近都是错的。 前世那张冬海防波堤的画面在他的视网膜上闪了一帧。 蜷缩。坠落。水花。无声。 贺霆渊把那一帧画面从眼前按灭了。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移动,打开了加密文件夹。 “林远舟”的子目录下已经存了三十七个文件。学术档案、作品集扫描件、社交关系图谱、与刘学文的合照、近一个月的校园活动轨迹。 他在目录下新建了一个子文件夹,命名为“监控日志”。 然后他拿起手机,给宋择发了一条消息。 “林远舟和许星舟的所有接触,时间、地点、在场人员、对话内容,全部实时记录。许星舟的公寓安防系统增加一组对矮柜区域的定焦摄像头,四K分辨率,确保画稿和画材的细节清晰可读。” 宋择的回复在十五秒后到达。 “明白。另,林远舟今天下午在美术系教学楼公告栏重新张贴了写生活动海报,上面的报名表已被取下更换,新的报名表第一行依然是许星舟的名字,但字迹从手写变成了打印体。” 贺霆渊的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 手写变打印。 第一次手写是试探。被人注意到之后换成打印,是为了消除字迹辨认的可能性。 林远舟在清理痕迹。 他退出和宋择的对话框,切到和许星舟的对话窗口。 上一条消息还是今天下午发的“周末不要出校。我有事找你。”许星舟没有回复。 他在输入框里打了一行字。 “下批画稿的主题可以自由发挥,画你最想画的东西。” 发送。 消息状态从“已发送”跳转到“已送达”。 他退出对话框,打开备忘录。 加密锁验证通过后,光标跳到最后一行的位置。 他输入了一行新的内容。 “让他画。让他画出最好的东西。然后用存档系统把每一笔都锁死。林远舟想拿,就让他伸手。伸得越长,砍得越干净。” 光标在最后一个句号后闪烁了八下。 一下。两下。三下。 他合上了笔记本电脑。 屏幕黑下去的瞬间映出他自己的脸。眉骨的阴影和颧骨的棱角在黑色的反射面上切出了一个轮廓,那个轮廓的嘴唇合着,嘴唇内侧被咬破的黏膜在口腔里持续渗出稀薄的血腥味。
第44章 认可 贺霆渊的消息和林远舟的消息上下排列在许星舟的手机屏幕上。 “下批画稿的主题可以自由发挥,画你最想画的东西。” “明天下午两点,美术系三楼画室碰面,聊聊参展作品的方向?” 许星舟的拇指在贺霆渊的消息上停了两秒。 他能从那行字里读出一种不加修饰的放手。没有限定题材、没有要求风格、没有附加任何条件。“画你最想画的东西”,八个字把选择权整个交到了他手上。 他的拇指滑到了林远舟的消息上。 这条消息的温度和贺霆渊的不同。贺霆渊的消息是给了他一片空地;林远舟的消息是在空地边上放了一把椅子,请他坐下来。 他回了林远舟一个“好”字。 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扣在桌面上,走到画架前站了三分钟,一笔没画。 第二天下午一点四十分,他提前到了美术系三楼画室。 画室空着。三十张画架排成四排,每张画架上都夹着一块空白的四开素描纸,上午的课已经结束了,地面上散着几片被揉皱的速写纸和一截断掉的铅笔芯。空气里残留着固定液的刺鼻气味,阳光从北面的高窗斜打下来,在画架的木质支架上拉出一道一道的长条形光斑。 许星舟在最后排靠窗的位置坐下来,帆布包放在脚边,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搓了两下。 一点五十七分,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运动鞋底在瓷砖地面上的摩擦声极轻,频率均匀,步幅稳定。 林远舟推开画室的门。 “来得早。” 他手里拎着两杯外带咖啡,一杯递给许星舟。 许星舟接过来。纸杯的温度从掌心渗透进去,咖啡的焦苦味从杯盖的缝隙里冒出来。 “不知道你喝什么口味,点了杯拿铁。” 许星舟点了一下头。他没有喝咖啡的习惯。两块钱一包的速溶是他之前能接触到的上限。纸杯上贴着价签,三十二块。 林远舟拉了一把椅子坐在他对面,两个人之间隔了一张空着的画架。 “校内画展的参展名额一共十二个,大一新生只有一个推荐名额。评审标准主要看作品的完成度和原创性,题材不限。” 许星舟的手指在纸杯上收紧了一个角度。 “你有没有想过画什么?” 许星舟的嘴唇动了一下。 “还没定。” “那我们聊聊方向。”林远舟的身体往椅背上靠了一点,肩膀放松,姿态打开。“你的写生课素描我看过,教授当众展示那次。你用的构图法在大一阶段非常罕见,从负空间反推正形。这种方法对空间感知力的要求很高,大部分学生要到大三才能稳定使用,你入学第一堂课就拿出来了。” 许星舟的手指在纸杯上松了一下。 “你的排线方式也不是常规教学里教的。交叉排线多层叠加,层与层之间的角度偏转控制得精准,用层数的增减代替力度变化来做明暗过渡。这种手法需要极高的手部稳定性和耐心,不是短期训练能练出来的,你练了多久?” 许星舟的瞳孔在这个问题上停了一拍。 “很久。”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出来,音量不大。 “大概从初中开始画。没人教。自己画。” “自学?” 许星舟点了一下头。 林远舟的身体从椅背上离开了一寸,微微前倾。 “你用的纸和颜料,之前是什么级别的?” “打印纸。两块钱一包那种。颜料用的是文具店的水粉。” 林远舟的嘴唇合了一下,眉心的位置拧出了一道浅纹。 “用打印纸和文具店水粉画出写生课那种程度的排线?” 许星舟没有接话。他的手指在纸杯的边缘转了一圈,指甲刮过纸杯外壁的瓦楞纹路,发出了一声几不可闻的沙沙声。 “打印纸的纤维密度低,吸水性差,颜料在纸面上的扩散不可控。你要在这种材质上做多层叠加的薄涂,每一层的水分含量都得精确控制,多一滴纸面就会起毛,少一滴颜料铺不匀。” 林远舟的手指在膝盖上点了一下。 “你的色彩感知力是天生的,教不出来的。我画了四年都做不到你这种程度。” 许星舟的手指在纸杯上停了。 “教授表扬你的时候用的词是'高阶学院派技法',但我觉得这个定义不够准确。学院派技法是可以通过系统训练习得的,你的东西不一样。你的排线方式、你的构图逻辑、你对色温的直觉判断,这些东西没有第二个人能复制。” 许星舟的指甲在纸杯的瓦楞纹路里陷了进去。 纹路的凹槽刚好能容纳一片指甲的宽度。 没有人和他说过这些话。 教授的表扬是一个标签。“高阶学院派技法”,六个字贴上去,定义完成,表扬结束。贺霆渊对他画稿的逐张解读是另一种形式的肯定,精准、专业、不带感情色彩的分析。 但林远舟的话不一样。 林远舟用的是“我画了四年都做不到你这种程度”。 一个大四学生,年级第三名,画了四年,做不到他的程度。 这句话从一个同行的嘴里说出来,和从一个甲方或者一个教授的嘴里说出来,重量完全不同。 许星舟的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了一个弧度。 那个弧度只存在了不到两秒。他的面部肌肉在弧度形成的第二秒察觉到了自己的失控,嘴唇立刻被他抿平了。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9 首页 上一页 3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