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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 最后的通牒。 他按灭手机,屏幕映出他惨白的脸,颧骨高耸,眼窝深陷,左耳后那枚用胶带缠了三层的助听器,像个拙劣的补丁。 他闭上眼,拿起手机,拨通了那个烂熟于心的号码。 “奶奶。” “星舟啊?吃饭了没有?”电话那头,仪器的滴答声和隔壁床的咳嗽声混在一起。 “吃了。”他撒谎,胃里只有早上的一个冷馒头。 “学校都还好吧?要吃好点,别省着。” “嗯,都挺好的。” “那就好,那就好……奶奶没事,医生说再住一阵就能出院了。” 医生没有这么说。医生说再不缴费,就只能停掉进口药,换最基础的维持治疗。 许星舟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他张了张嘴,把那股汹涌的酸涩硬生生咽了回去。 “嗯,那你听医生的话。我……我挂了。” “好好吃饭啊……” 他猛地按下挂断键,隔断房里只剩下日光灯嗡嗡的电流声。 下一秒,他把手机扣在床上,双手死死捂住了脸。 没有哭声。 他听不见,也不敢发出声音。 肩膀剧烈地颤抖,喉咙里压着野兽般的低吼,却被他死死锁在胸腔。 泪水从指缝里决堤,滚烫地砸在膝盖上那张冰冷的黑卡上,晕开一个个深色的圆点。 不知道过了多久,头顶的日光灯又闪了一下,仿佛随时会熄灭。 他放下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抓起那张被眼泪浸湿的黑卡,站起身。 他穿上那双开了胶的帆布鞋,拉开门,走了出去。 八分钟后,他站在银行自助服务厅最角落的一台ATM机前。 他把卡插了进去。 屏幕亮起,密码输入框跳了出来。 他盯着那个框,像在看一个深渊的入口。五秒后,他抬起手,一个数字一个数字地,按下了自己的生日。 八位数,年月日。 屏幕跳转。 余额查询页面。 正中央,一串数字弹了出来。 许星-舟的呼吸瞬间停滞。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那不是两万。 那甚至不是二十万。 那一串零,多到他根本数不清!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膝盖一软,整个人重重地撞在身后的墙壁上,顺着墙滑落在地。 他蹲在那里,把头埋进膝盖里,屏幕的冷光照着他的后颈,薄薄的皮肤下青筋暴起。 这不是预付定金。 这不是任何兼职的报酬。 这是一个足以将他整个人生买断的天文数字! 是陷阱。 巨大的、甜蜜的、足以将他连皮带骨吞噬的陷阱。 他应该立刻把卡退出来,跑掉,离这个人和这笔钱越远越好。 但是……奶奶。 三天。 “逾期将停止治疗。” 许星舟的指甲狠狠掐进掌心,血腥味从皮肉破损处传来。 他剧烈地抖了一下。 然后,他猛地站了起来。 他擦干脸,动作近乎粗暴地把卡重新插进ATM机。 转账。 输入县人民医院的账户,输入奶奶的住院号,输入催缴单上那个让他夜夜惊醒的金额。 他的手指悬在“确认”键上方,停顿了三秒。 然后,重重地按了下去。 “叮——” 转账成功的提示音,在空旷的服务厅里,显得格外刺耳。 他抽出卡,死死攥在手心,像行尸走肉般走了出去。 街对面,一辆黑色轿车隐在路灯照不到的阴影里。 宋择看着手机上跳出的银行消费提醒,立刻拨通了后座的车载电话。 “贺总,他用了。转账到县人民医院,金额和他祖母的欠费数目一致,分文不差。” 后座一片死寂。 宋择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 贺霆渊靠在座椅上,闭着眼,面孔隐在黑暗中。 车外,许星舟瘦削的背影沿着昏暗的街道远去,像一个随时会被夜色吞没的影子。 贺霆渊缓缓睁开眼。 他的视线穿透车窗,死死锁住那个背影,直到他拐进巷口,彻底消失。 前世,许星舟就是这样,把每一分钱都花在奶奶和画上,自己啃着冷馒头,直到生命最后一刻。 而他,对此一无所知。 贺霆渊搭在扶手上的手,五指一根一根地收拢,攥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 前世我没给你的,这辈子。 我拿命给你填上。
第6章 隔断房 第二天清晨六点,许星舟的手机在枕头底下嗡嗡作响。 他从那张一翻身就吱呀乱叫的折叠床上撑起身体,摸索着接通,屏幕蛛网般的裂纹里,跳出一个全然陌生的号码。 “许星舟先生,我是贺氏集团宋择。贺总今天上午需要实地了解合作学生的工作环境,请问您方便吗?” 电话那头的声音客气,标准,像新闻播报。 许星舟没马上回答。 他赤脚踩在冰凉刺骨的水泥地上,僵了半秒,才慢慢适应。他环顾这间小得可怜的隔断房,一个成年男人伸开双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墙。 折叠桌上挤着画稿,墙角是几捆还没来得及卖掉的废纸板,头顶那根老旧的日光灯管不知疲倦地闪着,把整个房间的光线切割成明暗交替的碎片。空气里,全是隔壁墙体渗过来的、经年不散的潮霉味。 工作环境。 这四个字砸进他耳朵里,像个冷冰冰的笑话。 “不用来。”他开口,一夜未睡,嗓子哑得厉害,“我可以去学校交稿。”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用词。 “贺总的意思是,项目方需要对合作方的工作场地进行评估。这是……合同流程。” 合同流程。 这几个字像一把钥匙,精准地打开了许星舟脑子里那道名为“亏欠”的枷锁。他攥紧手机,昨晚在ATM机屏幕上看到的那一串长得吓人的数字,又一次在眼前浮现。 他用了那笔钱。 用了,就没了拒绝的资格。 “……行。” 挂了电话,他像上了发条的木偶,立刻行动起来。 把桌上七零八落的颜料管按颜色码整齐,用指甲一点点抠掉调色盘上干结的颜料渍,画稿收进一个牛皮纸袋,床底下塞不进的废纸板,被他使出吃奶的劲儿又往里推了推。 他蹲下,从卫生间拎来一桶水,拿一块看不出原色的抹布,用力擦洗水泥地。 抹布刚一沾地,瞬间就黑透了。他拧干,再擦,地面的颜色却顽固地维持着那副灰败的模样,仿佛这几十年的污垢已经长进了水泥的骨头里。 他站起来,环顾四周。 还是很破。 没救了。 日光灯依旧在闪,墙皮依旧鼓着难看的包,隔壁夫妻吵架的声音依旧清晰得像在耳边。 他最后能做的,只剩下整理床铺。那床薄得像纸片的被子,被他一丝不苟地叠了一遍又一遍,最后叠成一个棱角分明的豆腐块。 这是他从贫穷的泥潭里,能刨出来的最后一丁点体面。 八点整,敲门声响起。 叩,叩。 两下,不轻不重,节奏沉稳。 许星舟做了一个深呼吸,拉开那扇受潮后有些变形的木门。 贺霆渊就站在门外。 黑衬衫的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一丝不苟。他身后是楼道斑驳的墙壁,墙上用红漆刷着“不准大声喧哗”的标语,油漆已经剥落了一半。 这个人站在这里,周围的一切,都像是瞬间褪了色的廉价布景。 许星舟下意识地张开手臂,用自己单薄的身体挡住门缝,像一只护着巢穴的瘦鸟:“这里很小,不用进来了,我把画稿拿给您。” 贺霆-渊的视线从他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推开了门。 那力道沉稳,不容置喙,轻易就碾碎了许星舟那点螳臂当车的阻拦。 门后的世界,被毫不留情地撕开,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五平米。 一张折叠床,一张折叠桌。 贺霆渊的目光扫过桌沿。七管颜料,有四管已经被挤压到变形干瘪,颜料是从管尾一点点往前卷着挤出来的。调色盘是最廉价的塑料款,边缘已经开裂。 没有一块正经画布。 墙上用图钉固定的画稿,全画在两块钱一包的A4打印纸上。纸张吸饱了水分又干透,表面布满了褶皱,像一道道愈合的皮肤伤疤。 可就是用这些被专业美术生视作垃圾的玩意儿,他画出了惊人的光影和质感。 贺霆渊的视线最后落在折叠床上。 被子叠成了标准的方块。 枕边是一本二手的素描教材,书脊断了,用透明胶带胡乱缠着。 床头没有台灯。 桌上那盏半死不活的日光灯管闪烁着,光线时强时弱。许星舟就是在这明暗交替的鬼影里,画出了那些画。 床底下,被强行塞进去的废纸板,还是不甘心地露出了一个角。 贺霆渊的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但垂在身侧的手,指节已经一根根收紧。 许星舟站在他身后,双手死死绞着T恤下摆,耳朵红得快要滴出血,牙齿咬着下唇,几乎要咬破。 贺霆渊转过身。 许星舟的视线立刻钉在地板上,不敢抬起来。 “够住了。”他声音很轻,像在为自己的贫穷道歉,又像在辩解,“就一个人,不需要太大。” 贺霆渊没说话。 “颜料也够用。”许星舟又补了一句,手指把衣角绞得更紧,像要把它撕烂,“我画小幅,不费颜料。” 贺霆渊的沉默像一座无形的山,压得许星舟的肩膀越缩越低,下巴几乎要埋进锁骨里。 “光线条件不达标。” 贺霆渊终于开口,语气冰冷得像在宣读一份检验报告,不带任何个人情绪。 “颜料品质影响色彩呈现,你现在画出来的东西,有色差。” 他说的全是冷酷的商业逻辑,每一个字都像手术刀,精准,锋利,没有一个字涉及同情或者怜悯。 “工作环境不符合项目要求,项目方会安排调整。这不是给你的,是给项目的。” 他说完,没等许星舟回答,转身就走。 逼仄的过道里,声控灯忽明忽暗,照着他挺拔的背影。贺霆渊走到楼梯拐角,确认那扇门已经在他身后轻轻关上。 他停下脚步。 下一秒,他抬起右手,攥紧的拳头汇聚了全身的力气,狠狠砸在裸露的红砖墙上! “砰——!” 闷响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惊飞了窗台上一只落脚的灰鸽。 指关节瞬间皮开肉绽,血混着墙上的砖灰渗出来,顺着指缝往下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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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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