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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道。第四道。 整面画布从左到右被一道一道地涂满了灯黑色。 没有构图。没有层次。没有明暗过渡。没有任何绘画技法。 只有黑色。 整面的,纯粹的,灯黑色。 涂完之后,许星舟把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靠在了墙角。灯黑色的颜料还没有干透,画布靠上墙面的时候,墙壁的白色乳胶漆上粘了一条黑色的印记。 他从储物架上又拿了第二块空白画布。架上画架。蘸颜料。 从上到下。一道一道。 贺霆渊盯着手机屏幕。 他的手指按在屏幕上,力度大到终端弹出了一次触控异常的提示。他关掉提示,继续看。 前世。 前世的出租屋里。许星舟投海之前的最后七天。八平米的隔断房,四面墙壁上原本贴满了他这辈子画过的所有画。水粉纸上的海、铅笔稿上的废墟、圆珠笔在草稿纸背面画的人物、颜料用到最后一滴时用手指涂上卡纸的色块。 七天。 他把墙上所有的画全部揭下来,一张一张地铺在地板上,用一支板刷蘸满灯黑色颜料,从第一张到最后一张,全部涂成了黑色。 前世法医勘查记录的附录照片里,出租屋的地板和墙面上到处都是灯黑色的污渍。碎纸机般的碎裂画纸,沾满黑色颜料的板刷丢在地板中央。二手画架被推倒了,折叠的木头接口处缠着的铁丝散了一圈。 那是许星舟在完全失聪后的第七天到第十天之间做的事情。 第七天涂完了所有的画。 第十天站上了防波堤。 贺霆渊的手指捏住手机的力度让手机壳的侧面发出了一声塑料形变的脆响。他没有冲进画室。 他站在客厅里。 画室里板刷碾过画布的声音持续地传过来。一道,一道,一道。 贺霆渊打开手机的信息界面,给宋择发了一条消息。 “听力诊断报告原件锁进保险柜。调取许星舟公寓三个摄像头实时画面到我终端。二十四小时,不间断。” 发送完毕。他的手机壳侧面多出了一道被指压撑出的弧形裂纹。 监控画面里,许星舟涂完了第二块画布。他把涂完的画布从画架上取下来,和第一块并排靠在墙角。两块画布的灯黑色颜料在墙角的灯光下吸走了所有的光线反射,呈现出两个长方形的纯黑色平面。 许星舟没有继续取第三块画布。 他退后了几步。站在画室的中间位置,面朝那两块靠在墙角的黑色画布。板刷的金属把手握在他右手里,刷面朝下,灯黑色的颜料从刷毛的尖端沿着金属柄流到了他的手腕上。黑色的颜料液和他手腕上突出的尺骨骨节交汇,沿着前臂外侧的皮肤纹路往下淌。 他抬起了右手。 板刷还握着。他翻转了手腕,掌心朝上,灯光照在他的手掌上。五根手指的每一条指纹沟壑都被灯黑色填满了。掌心的三条主纹路,生命线、智慧线、感情线的凹陷里灌满了黑色的颜料。指关节的褶皱纹理、指腹的螺旋纹路、虎口连接处的皮肤纹路,全部被黑色覆盖。 他盯着自己的手掌看了很久。 然后他走向门口。 他的左手碰到了画室的门把手。门把手在他掌下转动了四十五度。他把门拉到了关闭位置。 他的右手从门把手上移到了内锁的旋钮上。 旋钮转动。锁芯咬合金属门板。 那声金属摩擦穿透了隔墙传到了客厅里贺霆渊的耳朵里。
第155章 无声的墙角 锁芯咬合门板的声音在凌晨的公寓里格外刺耳。 贺霆渊三步冲到画室门前。右手压下门把手的同时左手推门。 把手卡在半程。他加了力,纹丝不动。 锁死了。 “许星舟。” 他把音量压得很低。三个字落在门板上,木质纤维吞掉了大半高频,传进去的只剩闷沉的震荡。 门内没有回应。 没有脚步。没有呼吸。没有板刷碰画布的声音。 贺霆渊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掌心留了一层薄汗。他侧身靠上门框,右耳贴向门板方向,听觉拉到最高灵敏度。 四分钟。 这扇门隔音极差。平时他站在这个位置,连画笔蹭过画布的纤维摩擦都听得见。 现在什么都没有。 许星舟把自己关掉了。 他的身体停止了一切运动,连呼吸都被压缩到门外无法捕捉的幅度。他不再发出任何信号。 贺霆渊从门边退回客厅。 坐进沙发。手机掏出来,终端监控界面还开着,三个机位的实时画面并排亮在屏幕上。 正面机位。 许星舟坐在画室角落的地板上。 背靠着两块涂满灯黑色的画布,黑色颜料还没干透,他后背和肩胛骨压上去的时候,浅色T恤的背面被印出两道不规则的黑痕。 双腿屈起,膝盖抵着胸口。双臂环住小腿,十指交叉扣紧。 他的助听器不在耳朵上了。 左耳上那只跟了他多年的冷银色助听器被摘了下来,攥在左手掌心里。五根手指收紧,将整个外壳包裹在掌心的空间中,只有耳钩的弧形末端从小指和无名指的指缝间露出一小截。 他把自己仅剩的、由助听器维持着的、来自外部世界的最后一条声音通道切断了。 右耳的听力几个小时前已经跌入中度损失区间,只能接收近距离的低频段声音。左耳从小依赖助听器,摘掉之后就是一个废弃的感觉器官。 他把自己封进了无声的世界里。 他的眼睛睁着。瞳孔朝向画室正前方某个位置,但焦点的深度不对——没有落在画架上,没有落在墙面上,没有落在地板上。散落在一个不存在的中间距离。 贺霆渊盯着屏幕。 拇指从手机壳边缘滑出,点了两下。监控页面切到聊天界面,打开和许星舟的对话框。 最近一条消息是许星舟昨天下午发来的画材问题。 贺霆渊的拇指落在键盘上。 第一条。五个字。发送。 “我在门外。” 已送达。未读。 第二条。十一个字。发送。 “灯黑色不好洗,一会儿用松节油。” 已送达。未读。 拇指悬在键盘上方。一分钟。两分钟。三分钟。 四分钟。五分钟。六分钟。 第七分钟,拇指落下。 第三条。两个字。 “在的。” 已送达。未读。 他把手机放在沙发扶手上,屏幕朝上,亮度最低但不锁屏。三条消息排在对话框右侧,像三块投进深水里的石头,没有激起任何回声。 切回监控。 许星舟蜷缩在墙角的姿势没有变化。膝盖贴胸口,下巴搁在膝盖上,助听器攥在左手里。 发送第三条消息后的第十一秒。 画面里出现了变化。 许星舟掌心里的助听器亮了一下。手机推送的震动通过掌心传导到塑料外壳,冷银色金属面板在那个瞬间反射了一小片光。 那片光的颜色不是画室顶灯的暖黄。是手机屏幕的蓝白色。 震动通知带来的蓝白色光从他指缝间渗出来,照亮了指缝里残存的颜料——钴蓝色和灯黑色混在一起,蓝色颗粒嵌在黑色膏体的凝固层里,在那片冷光下呈现出深海的颜色。 许星舟低下了头。 下巴从膝盖上抬起,脖子向下弯,视线落向左手掌心。他的瞳孔焦距从散焦状态收拢了几毫米——他看到了那片光照亮的、指缝间的颜色。 看了一秒。 然后他把手连同助听器一起塞进了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 身体蜷缩得更紧。膝盖更用力地贴近胸口,双臂收得更紧,脊背更深地靠进两块黑色画布之间的墙角。 贺霆渊的拇指从监控画面上移开。 他的视线在屏幕上停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降低了一次亮度,又被他的触碰唤回来。 终端右上角弹出一条新消息。宋择。 “备用钥匙已从物业取回,放在玄关鞋柜第二层。” 贺霆渊的拇指覆在那条消息上,没有点开。他的视线越过消息提示框,重新落回监控画面里那个蜷缩成一团的身影上。 手机被他翻了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扶手上。 他站起来,走向厨房。冰箱门拉开,里面有昨天剩的半锅白粥。他把粥倒进奶锅,开了最小火。 灶台的火焰映在他的瞳孔里,蓝色的,和许星舟指缝间那片颜料的颜色隔着整个公寓的距离,遥遥对应。
第156章 第二天 贺霆渊终端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右下角,时间码从03:47跳到了04:12。 再跳到05:33。 许星舟在灰暗的画室地板上维持着同一个蜷缩姿势。膝盖贴胸口,手塞在膝盖和胸口之间的缝隙里。监控的帧率是每秒三十帧,每一帧和上一帧之间的差异值低于系统的运动检测阈值。他没有移动过一毫米。 贺霆渊靠在画室门外的地板上。手机屏幕的蓝光从下方照上来,把他下巴的轮廓切出一条明暗交界线。他的后脑勺抵在门板上,每隔一段时间调整一下压力的分布,门板表面的漆面上磨出了一小片因反复微调而产生的摩擦痕迹。 聊天框里的三条消息的已读状态始终没有变化。 第三条消息“在的”下面的小字:已送达。 没有勾上已读的标记。 05:33。手机屏幕在口袋里震了一下。来电。贺霆渊掏出手机的动作带动了他靠在门板上的脊背,衬衫面料和木质门面之间发出了一声干燥的摩擦音。 宋择。 他接起来。没有开口。 宋择那边的声音压在一个极低的音量上。耳科专家团队的初步组建进展。三家三甲医院的耳鼻喉科主任级医师已通过贺氏医疗对接渠道确认意向,排期需要协调。另外两名来自北京的听觉神经领域专家正在联系中。 贺霆渊的嗓音从喉管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一层被整夜未眠磨粗了的沙砾质感。 “今天之内确认全员。把初诊方案草拟出来。” 挂断。 他切回监控。画面里许星舟还是那个姿势。时间码跳到了06:01。 贺霆渊从地板上站起来了。他的膝关节在起立的过程中响了两声。他走进厨房。 橱柜里有米。他量了半杯,淘洗了两遍,加水放进电饭煲按下煮粥键。冰箱里有一盒牛奶,他拿出来放进微波炉加热了四十秒。 白粥煮好的时候,厨房里弥漫着米汤的气息。他用一个陶瓷碗盛了粥,旁边放上加热好的牛奶盒,一双筷子。他端着这些走到画室门前,蹲下来,把碗和牛奶放在了门前的地板上。 他敲了两下门。指关节碰击门板的力度恰好能产生一个穿透四厘米木板到达室内的声压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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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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