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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内没有回应。 他的指关节在门板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收回来了。 他走回客厅拿起手机。宋择的第二个电话打进来了。 “沈墨寒那边有动作。” 宋择的声音变了。从之前汇报医疗进展时的平稳切换成了一种压低了的紧绷。 “他的团队从今天凌晨开始在业内放风，说许星舟精神不稳定，无法持续创作。” 贺霆渊的手指在手机背面点了一下。 “渠道？” “三个方向。两个是画廊圈子里的私人社交群，一个是行业媒体的匿名投稿信箱。用词一致，推送时间间隔四到六分钟，批量操作的痕迹明显。” 贺霆渊从沙发上站起来了。他走到落地窗前面。窗帘没有拉开，晨光从窗帘边缘的缝隙里切进来一条窄窄的线。他的影子被那条光线切成了两半。 “法务即刻对传播源发律师函。三家主流媒体的预备通稿今天上午完成排版。星渊艺术基金的法律顾问启动名誉权诉讼程序。” 三条指令在八秒内下达完毕。 宋择挂断了。 贺霆渊的手机屏幕切回了监控画面。他的拇指在屏幕底部滑了一下，把画面从三个机位并排切换成了正面机位的全屏放大。 许星舟已经从地上站起来了。 他没有碰门口的白粥和牛奶。 他站在画架前面。储物架上又被抽出了一块新的空白画布，架在画架上。板刷握在手里，刷面蘸满了灯黑色颜料。 他在涂第三块画布。 从上到下。一道一道。和前两块一样的动作，一样的力度，一样的方向。没有构图，没有层次，只有纯粹的灯黑色。 涂完之后，贺霆渊从放大的机位画面里注意到了一个不同的细节。 前两块画布涂完之后，许星舟停了手。第三块没有停。 板刷碾过整面画布铺满灯黑色之后，他没有把画布取下来。他把板刷重新蘸满颜料，从画布的顶端再次向下拉。在已经涂满黑色的颜料层上面，再叠加一层灯黑色。 板刷拉过的地方，颜料开始堆积。第一层和第二层的灯黑色叠加在一起，物理厚度增加了将近一倍。画布表面的灯黑色不再是平整的色面，而是带有板刷刷毛留下的平行纹路，颜料在纹路的凹槽和凸脊之间形成了厚薄不一的物理起伏。 他继续涂。第三层。 画布表面的颜料层总重量在增加。亚麻纤维的画布绷在木框上，靠四边钉子的张力维持平整。当颜料的重量超过了张力能维持的临界值之后，画布中央的纤维开始向画架内侧凹陷。 画布在变形。 亚麻纤维在过厚的颜料重量下被拉扯，从绷紧的平面状态变成了一个浅浅的碗状曲面。颜料层的最厚处集中在画布中央的几个区域，那里的凹陷幅度最大。
第157章 涂满 贺霆渊在车后座看到监控画面里那块画布开始变形凹陷的瞬间，他的手指按在终端屏幕上的力度让触控面板弹出了一个红色的误触提醒框。他关掉提醒，把终端丢在了副驾座位上。 “回去。” 声音冷硬，只有两个字。前排的司机眼睛都没眨，在最近的路口把方向盘打死。发动机转速从怠速急拉到高转，整个车身在弯道里甩出了一个倾斜角度，后座的终端从副驾滑到了中控台边缘。 从商业区到公寓楼的车程，原本二十五分钟。司机用了十一分钟。 电梯。指纹锁。玄关。 贺霆渊一只脚踏进玄关的时候，鞋底踩到了什么东西。一粒什么东西。他低头看了一眼。一滴灯黑色颜料。从画室溅到过道、再溅到客厅地面上的灯黑色颜料滴。他经过客厅的时候注意到地面上不止一滴。断断续续地，从画室门口到客厅中间的区域，地板上散落着数量不等的灯黑色斑点。有的大，有的小，有的是溅射状，有的是滴落状。 画室门口的地面上颜料斑点更密。 门还锁着。 贺霆渊走到画室门前。他没有用指纹锁的备用权限。他抬起右手的指关节敲了门。 三下。 力度比清晨那次重了一些。每一下的间隔短了一些。指关节骨碰击木板的声音在过道里弹了三次。 “许星舟。” 他的声带从喉管里推出的声压刚好够穿透四厘米的木板。名字的三个音节碰到门板之后，高频成分被吸收，低频成分穿透了木质纤维传进了画室内部。 门内的声音停了。 板刷碾画布的声音在贺霆渊敲门之后的某个时间节点上停了。停顿持续了大约两秒。 然后又开始了。 板刷碾过画布的声音重新响起来。频率比之前更快。力度比之前更大。板刷和画布之间的摩擦音从匀速的刷涂变成了带有短促间断的碾压，间断的位置不规则，说明手臂的运动轨迹已经从控制范围内的匀速直线变成了失控方向的杂乱路径。 许星舟没有开门。也没有回应。他在继续涂。 贺霆渊的手指从门板上移开了。 他退后一步。低头看了一眼画室门前地板上放着的那碗白粥和那盒牛奶。 白粥已经完全冷透了。米汤的表面凝结了一层薄膜，薄膜的边缘因为水分蒸发而微微翘起。牛奶盒上的吸管孔封口胶纸还贴得好好的，没有被撕开过。 他蹲下来。 他把白粥碗端起来了。瓷碗的外壁传来室温的温度，粥和碗之间的温差已经归零了。他把牛奶盒和碗一起端到了厨房。 白粥倒进了水槽。粥在入水口的网格上堆了一下，然后水流将它冲散了。他把碗冲洗了一遍。 重新淘米。淘洗了两遍。加水。按下煮粥键。冰箱里拿出第二盒牛奶。微波炉。四十秒。 新煮的白粥盛在碗里。热气从碗口升起来。他端着碗和牛奶走回画室门前，蹲下来，放在了和之前一样的位置。 他蹲在那里没有马上站起来。 他会做菜。在商界翻手覆雨的人，动用一个基金的启动资金不需要眨眼。但煮粥的时候，他量米量水的手在抖。 那种颤抖不是外界肉眼可以观测到的。瓷碗端在他手里的时候，粥面没有产生可见的波纹。但他的手掌肌肉群深层的微颤通过腕骨传导到了瓷碗底部，碗底和地板接触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微弱的叮当。 他站起来了。走进客厅。 电话又响了。宋择。 “耳科专家团队五位医师全部确认。初诊方案草拟完毕。等您签字。” 贺霆渊接起这个电话的瞬间，他的声线切换了一种状态。声带震动的基频从家用场景的偏低定位上升到了商业通话的标准定位。语速从刚才敲门时的缓慢变成了每分钟三百字以上的高效输出模式。音量、气息、咬字的控制精度回到了每一个音节误差不超过零点五分贝的冷硬平稳。 “发到加密邮箱。我现在看。” 挂断。 挂断的瞬间，他的声带从商业模式切回了私人模式。嗓音的沙砾感重新浮出来了。一整夜没睡没喝水的嗓子在切回低声压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干燥的喉管摩擦音。 颤抖立刻回到了他的指尖。 握着手机的右手，五根手指在手机侧面维持着一种看上去稳定的握持姿势，但食指的第一指关节到第二指关节之间的那段骨节，内侧面的皮肤下有一条细微的肌束在持续做不受控制的快速收缩和释放。 夜色落下来。公寓的落地窗外从傍晚的暖光过渡到了夜色的深蓝。客厅里的灯贺霆渊没有开。 他第二次坐在画室门外的地板上。 后背靠着门板。膝盖屈起，手肘搁在膝盖上，手机握在两只手中间。终端屏幕的光是黑暗里唯一的光源。 监控画面。 画室里，许星舟终于停下了板刷。 他站在画室的中间位置。身体的周围，靠墙排列着六块涂满灯黑色的画布。六块。从贺霆渊离开公寓到现在回来的这段时间里，他又涂了四块。 灯黑色的颜料不只在画布上。 他的T恤、裤子、手臂、手指全部沾满了灯黑色。地板上散落着颜料的滴痕和飞溅的弧线状污渍。墙面上也有。板刷在涂抹过程中甩出的颜料液在白色墙面上留下了大小不一的黑色斑点。 他慢慢转过头了。 他的视线从面前的黑色画布移向了画室右侧角落的方向。那个角落有一块软木板钉在墙上。软木板上用彩色图钉钉着四页纸。 那四页是《听海》创作期间的草稿和技法批注。 第一页构图。第二页人物细节。第三页色彩叠加方案。第四页光影批注。 四页纸的纸面上有铅笔线稿、钢笔文字注释和水彩色块的标记。纸面的边角卷曲了一些，图钉的位置因为反复取下和重新钉上而出现了多个小孔。 这四页纸是画室里唯一没有被涂成黑色的东西。 许星舟朝软木板走了两步。 他抬起了沾满灯黑色的右手。
第158章 开锁 贺霆渊终端上的监控画面里，许星舟的手距离软木板上《听海》草稿的距离在缩减。 灯黑色颜料从他手指的指尖垂落。一滴落在了地板上。落点的位置在钉着草稿的图钉正下方。颜料滴碰到地板产生了一个毫米级的飞溅圆，主体黑色，边缘放射出两条极细的触须状飞溅线。 许星舟的手还在向前伸。 距离软木板表面大约三十厘米。二十五。二十。 贺霆渊从门外地板上弹起来了。他的膝盖骨在起身的过程中撞到了墙面踢脚线的边缘。硬质PVC踢脚线的棱角切进了膝盖骨外侧的软组织，疼痛信号从膝盖发送到大脑皮层的同时，他的右手已经掏出了手机。 拨号。 宋择。 一声响铃都没有用完。 “备用钥匙。上来。现在。” 他的声音在说“现在”两个字的时候撕开了声带正常震动的控制范围。那两个字的声压在尾音处飙到了六十分贝以上。深夜安静的公寓里，这个声压足以穿透两面隔墙传到隔壁房间。 宋择在电话那头的回应只有一个动作产生的声音。挂断的信号之前，金属钥匙碰撞裤兜拉链的声音通过听筒传了过来。他已经在跑了。 贺霆渊把手机塞回裤袋。他回到画室门前。右手再次握住门把手，向下压。 锁死。 一样的位置卡住。金属把手在限位点上纹丝不动。 他松开门把手。两只手垂在身体两侧。手指弯曲，指尖在掌心里刮过。每一根手指的指腹都能感触到掌心皮肤上残留的干涸汗渍和上一次握门把手时沾到的冷金属触感。 电梯的指示灯在玄关方向亮了。 门开的声音。鞋底踩在玄关大理石地面上的两声脚步。宋择出现在了客厅和过道的交界处。他手里捏着一把银色的机械钥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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