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许星舟的手指抖了八秒。 第九秒,他的拇指和食指捏住耳钩中段,将助听器的角度做了最后一次微调。耳钩的弧线对准了左耳廓的上缘。 他把助听器挂上去了。 耳钩的金属弧线贴上耳廓皮肤的那个瞬间,他的肩膀猛烈地耸了一下,从斜方肌到背阔肌,全部在同一时刻收缩。 耳模还没有完全塞进外耳道。 他的手指停了。耳钩挂着,耳模悬在耳道入口外面半厘米的位置。呼吸频率骤升,胸腔的起伏变得急促而浅短。 贺霆渊的右手从身侧抬起来。 不是伸向许星舟的耳朵。不是去帮他推那最后半厘米。 他的手绕过许星舟的颈侧,掌心贴上了他后颈的皮肤。但贺霆渊自己的指尖也在抖。那个颤抖的频率和许星舟的不同,更低,更沉,藏在掌根深层的肌肉里。传到许星舟后颈皮肤上的时候,却被掌心施加的力度压成了一种稳定的、持续的温度输出。 许星舟感受到的只有稳。 他的肩膀从耸起的高度落下来了。不是一下子落的,是随着那片掌心的温度渗透而逐渐松弛的。 他的手指重新动了。 拇指和食指捏着耳模的边缘,将它送进了外耳道。硅胶材质贴合了耳道内壁的形状,密封了通路。 他的食指按下了开关。 声音灌进来了。 左耳的听觉神经在断联两天之后重新接收到电信号。空调外机的低频嗡鸣、墙体内水管的流动声、两个人衣料摩擦的细微响动、贺霆渊呼吸时气流通过鼻腔的声音。 所有声音同时涌入。 许星舟的整个身体僵住了。从头顶到脚趾,每一块肌肉都在同一瞬间锁死。脊柱挺直,肩胛骨向后收紧,双手十根手指全部张开,悬在耳朵两侧的空气里。 贺霆渊托在他后颈的手掌加重了力度。 不是按压。是承托。掌根的力量从颈椎向上扩展到枕骨下方,整个掌心兜住了他后颈到后脑过渡区域的全部重量。许星舟僵直的颈椎在那个承托力度下,没有向后仰,也没有向前倒。 他被托住了。 声音持续灌入左耳。那些频率和音量都不大,但对于一个在彻底无声的世界里封闭了四十八小时以上的听觉系统来说,每一个分贝都是一次冲击。 许星舟的嘴唇张开了。没有声音出来。嘴唇的开合幅度只够让一口气从齿缝间溢出,带着胸腔深处的热度,落在面前的空气里,消散了。 他没有摘下助听器。 手指从耳朵两侧慢慢放下来,落在膝盖上。十根手指的指尖陷进裤子面料的褶皱里,指甲的边缘发白。他的身体还是僵的,但助听器稳稳地挂在左耳上,耳钩的弧线贴着耳廓,耳模嵌在耳道里,声音一秒一秒地持续输入。 贺霆渊口袋里的手机震动了。 一下。两下。三下。持续的短促震动。 他托在许星舟后颈的手没有撤。另一只手也没有去掏手机。震动从三下变成五下,又变成七下。手机屏幕隔着西裤口袋的面料透出一层微弱的冷白色光。 屏幕上,宋择的对话框弹出了一行字。 “全球耳科专家初筛名单已发送至您邮箱,共四十七人。”
第162章 四十七份档案 许星舟的左耳里,机械底噪一秒一秒地灌入。 他的身体还维持着僵直的姿态,十根手指陷在膝盖上的裤子褶皱里,指甲边缘泛着不正常的白。贺霆渊托在他后颈的手掌没有撤,掌心的温度持续渗透进颈椎两侧绷紧的肌群。 许星舟的眼皮垂了下来。 不是闭眼,是一种体力被彻底抽空后的失重。他的上半身从僵直的状态开始向前倾斜,脊柱一节一节地弯折,额头朝着贺霆渊的方向坠落。 贺霆渊的另一只手及时抬起来,掌根接住了他的肩胛骨。 两只手,一只托着后颈,一只撑着肩胛,把许星舟整个人架在了一个不会摔倒的角度上。许星舟的呼吸频率从每分钟二十次以上,缓慢地回落到十五次,十三次,十一次。 他的意识在脱离的边缘。 贺霆渊的膝盖从地面撑起来,托着许星舟的重心缓慢站直。许星舟的脚跟拖在地板上,鞋底蹭过干涸的灯黑色颜料层,发出一声短促的摩擦音。那个声音通过助听器传进了他的左耳,他的肩膀抽搐了一下,但没有去摘耳朵上的东西。 从画室到客厅,七步。 贺霆渊半抱半架着许星舟走完了这七步。许星舟的右脚在第四步的时候绊到了门槛,整个人的重心往前栽,贺霆渊的前臂横在他胸前,把他捞了回来。许星舟的手指在被捞住的瞬间无意识地勾了一下贺霆渊的袖口,指尖的力度维持了不到半秒,随即脱力松开。 贺霆渊的视线落在那只松开的手上。 两秒。 他把许星舟放到了客厅的沙发上。许星舟的身体接触到沙发靠背的瞬间,所有残存的肌肉张力全部卸掉了,整个人陷进沙发的凹陷里,头歪向一侧,左耳朝上,助听器的耳钩弧线在头顶射灯的光线下反射出一小片冷银色。 贺霆渊从茶几上拿起一条薄毯,抖开,盖在许星舟从膝盖到脚踝的位置。许星舟的小腿肌肉在毯子覆上来的瞬间痉挛了一下,随即松弛。 他的眼睛已经闭上了。 贺霆渊直起身,退后一步。他的视线在许星舟的面部停留了三秒,确认呼吸节律平稳之后,转身走向阳台。 阳台的推拉门被他拉开了一条刚好容一个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他侧身挤过去,把门从外面带上。玻璃门的密封条贴合的声音被隔绝在了客厅之外。 他从西裤口袋里掏出手机。 屏幕上,宋择的消息还停在那一行字上面。“全球耳科专家初筛名单已发送至您邮箱,共四十七人。” 贺霆渊的拇指点开了邮箱图标。 加载页面的转圈动画转了一秒半,邮件列表刷新。最顶部的一封,发件人宋择,标题“耳科专家初筛名单(机密)”,附件大小47.3MB。 他点开了附件。 PDF文档的第一页是一张汇总表格。四十七个名字,分布在十四个国家,涵盖了感音神经性听力障碍领域全球排名前五十的专家团队。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四列数据:所属机构、主攻方向、近五年手术量、术后听力恢复率。 贺霆渊的拇指从第一行开始往下滑。 第一位,美国约翰霍普金斯,人工耳蜗植入方向,近五年手术量三百二十七例,术后恢复率百分之六十一。 划掉。 第二位,日本东京大学附属医院,听神经瘤术后修复方向。方向不对。 划掉。 第三位,德国汉诺威医学院,混合型听力损失方向,近五年手术量四百一十二例,术后恢复率百分之五十八。 划掉。 贺霆渊的拇指滑动速度稳定,每一个名字停留的时间不超过五秒。他的筛选标准极其明确:主攻方向必须精准匹配感音神经性听力障碍,术后恢复率必须高于百分之六十五,近五年手术量不低于两百例。 三个条件同时满足的,四十七人里只剩下八个。 他把这八个名字单独截图,发送到一个标注为“医疗专项”的加密群组里。群组成员只有两个人:他和宋择。 八个名字里,排在第一位的是瑞士苏黎世联邦理工附属医院的Dr. Keller团队。 感音神经性听力障碍领域,全球术后恢复率最高。百分之七十三。近五年手术量五百零九例。团队配置十一人,涵盖耳外科、听觉神经科学、术后康复三个子方向。 贺霆渊的拇指停在这个名字上。 他点开了Dr. Keller的详细履历页面。银灰色头发,深蓝色眼睛,六十二岁,苏黎世联邦理工医学院终身教授,欧洲耳科学会前任主席。履历的最后一行写着:2019年主刀完成全球首例微创人工耳蜗植入联合听神经修复术,患者术后六个月恢复中高频听力至正常阈值的百分之八十五。 贺霆渊的拇指按在了屏幕上,力度压出了一个浅浅的指纹印。 他退出PDF,拨通了宋择的电话。 响了一声,接通。 “排名前三的团队,立刻联系,安排远程会诊评估。” 他的声音压得极低,音量控制在不会穿透阳台玻璃门的范围内。 “苏黎世那个,今天之内给我接通。” 电话那头宋择的回应只有两个字,干脆利落。贺霆渊挂断通话,将手机收回口袋。 他转身面向阳台的玻璃门。 透过玻璃,客厅里的沙发清晰可见。许星舟蜷在沙发的凹陷里,薄毯盖着下半身,左耳朝上,助听器的耳钩弧线从他的耳廓上方延伸出来。 他翻了个身。 整个人从侧卧变成了俯卧,左脸贴着沙发靠垫的面料。助听器的耳钩在翻身的过程中碰到了靠垫的边缘,金属和布料摩擦,发出一声极细微的、只有在绝对安静的环境里才能被捕捉到的声响。 贺霆渊隔着玻璃门,听不见那个声音。 但他看见了许星舟翻身后,左手无意识地抬起来,指尖碰了碰耳朵上的助听器,确认它还挂在那里,然后手又落回去了。 贺霆渊的喉结滚动了一次。 他的手插在裤袋里,指节隔着布料攥紧了手机的边框。屏幕在口袋里亮了一下,宋择的回复弹了出来。 “苏黎世Dr. Keller团队秘书已接通,正在确认教授本人的会诊时间窗口,预计三十分钟内回复。” 贺霆渊没有掏出手机看这条消息。 他的视线还停留在玻璃门另一侧,停留在许星舟左耳上那枚冷银色的助听器上。许星舟的呼吸已经彻底平稳下来,胸腔的起伏频率降到了深度睡眠的水平。他的右手垂在沙发边缘,五根手指自然松开,指缝间嵌着的钴蓝色颜料残痕在客厅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暗沉的冷调。 阳台外面,城市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
第163章 陈医生的判断 许星舟翻身时助听器碰到靠垫的那声轻响,把他自己惊醒了。 他的眼睛猛地睁开,瞳孔收缩聚焦。视野里第一个落入的画面,是从阳台方向走回客厅的贺霆渊。 贺霆渊的身后,跟着一个人。 白大褂,左手提着一只银灰色的便携式手提箱,右手夹着一个文件夹板。陈医生。许星舟认得他的脸,上次在医院做听力检测的时候,就是这个人拿着耳镜往他耳道里照的。 许星舟的身体从沙发里弹起来的速度比他的意识还快。 他的后背撞上沙发靠背,双手下意识地攥住了膝盖上的薄毯边缘。左耳里的助听器传来两组脚步声,一组沉稳,一组略轻,正从阳台的方向朝他靠近。 贺霆渊走到沙发侧面停下了。 他没有开口解释为什么陈医生会出现在这里。他的视线从许星舟的脸上扫过,停在他左耳的助听器上一秒,随即移开。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59 首页 上一页 9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