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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医生已经在茶几前蹲下了,银灰色手提箱打开,里面的便携式听力检测设备被一件一件取出来:骨导振子、气导耳机、校准探头、连接线缆。他的动作熟练且安静,每一件设备放在茶几上的时候都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许星舟的视线从陈医生手里的设备上移到贺霆渊的脸上。 贺霆渊回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任何多余的信息。不是安抚,不是解释,只是一个确认:我在。 陈医生的声音从茶几的方向传过来:“许同学,我需要你坐直,把助听器摘下来。” 许星舟的手指碰了碰左耳上的耳钩。 他刚把这个东西戴回去不到一个小时。金属弧线贴着耳廓上缘的触感还带着体温的余热,耳模嵌在耳道里的密封感让他的左耳和外界之间维持着一条细窄的通道。 他的手指在耳钩上停了两秒。 然后他把助听器摘了下来。 耳模脱离耳道的瞬间,左耳的世界重新坍缩成一片灰质的底噪残余。陈医生递过来的气导耳机被他接住,按照指示戴上。 纯音测听。 陈医生的手指在便携设备的触控面板上滑动,从250Hz开始,逐频率递增。许星舟的任务是在听到声音的时候按下手里的应答器。 250Hz,左耳,二十分贝。他按了。 500Hz,左耳,二十五分贝。他按了。 1000Hz,左耳,四十分贝。他的拇指悬在应答器上方,迟疑了将近三秒,才按下去。 2000Hz,左耳,五十五分贝。 他没有按。 陈医生将音量从五十五提升到六十,六十五,七十。许星舟的拇指在七十分贝的时候终于落下去了。 陈医生的笔在文件夹板上划了一道。 右耳的测试更快。250Hz,三十五分贝,没有反应。音量提升到四十,四十五。许星舟在四十五分贝按下了应答器。500Hz,五十分贝,无反应。六十分贝,无反应。七十分贝,按下。 1000Hz以上的所有频率,右耳在九十分贝以内都没有任何反应。 陈医生关闭了纯音测听程序,换上骨导振子。振子贴在许星舟的乳突骨上,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的肩膀缩了一下。骨导测试的结果和气导几乎重合,气骨导差不超过五分贝。 感音神经性。不是传导性。问题出在内耳和听神经,不是中耳的传音结构。 陈医生收起骨导振子,从手提箱底层取出一个更小的设备,探头对准许星舟的右耳道。耳声发射检测。探头塞进耳道后,设备自动运行了三十秒,屏幕上的波形图几乎是一条平线。 右耳外毛细胞功能,接近消失。 整个检测过程持续了二十二分钟。许星舟全程坐在沙发上,脊背挺直,双手搁在膝盖上,除了按应答器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他的视线一直落在茶几上陈医生的设备屏幕上,那些跳动的数字和波形图,他看不懂具体含义,但他看得懂趋势。 数字在往下掉。 陈医生收起最后一件设备,将检测数据通过蓝牙同步发送至贺霆渊的终端。他站起身,拎着手提箱走向玄关。经过贺霆渊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压低声音:“四十八小时内,右耳中低频又下滑了十到十五个分贝。左耳的助听器补偿效果也在衰减,1000Hz以上的增益已经不够用了。” 陈医生侧了半步,背对着沙发的方向,嘴唇几乎没怎么动:“国内现有的技术手段,只能延缓。逆转不了。建议尽快联系海外团队,手术干预。越早越好。” 贺霆渊的喉结滚了一下。 他点了一下头。 陈医生拎着手提箱走出了公寓大门,门锁的电子音“嘀”了一声。 许星舟坐在沙发上,右手反复捏着自己的右耳垂。拇指和食指夹住耳垂的软骨,捏一下,松开,再捏一下,松开。那个动作的频率稳定在每两秒一次,机械且重复。 贺霆渊的终端在口袋里同时弹出了两条消息提示。 第一条,陈医生发来的完整检测报告,PDF格式,文件名“许星舟听力复查20241018”。 第二条,宋择。 “苏黎世Dr. Keller团队已接通,正在等您。”
第164章 苏黎世的声音 贺霆渊看了一眼沙发上的许星舟。 许星舟的右手还在重复那个捏耳垂的动作,拇指和食指之间的耳垂软骨被反复挤压,皮肤表面泛出一层不正常的红。他的视线落在茶几上陈医生留下的一小片酒精棉球的包装纸上,瞳孔没有焦距。 贺霆渊没有惊动他。 他转身走进书房,把门带上了。门锁的舌头嵌入门框的声音被他控制在了最小的分贝范围内。 书房的窗帘拉着,只有桌面上的台灯亮着一盏。贺霆渊拉开椅子坐下,打开桌上的加密终端,输入三层验证密码。屏幕亮起来的时候,视频通话的等待界面已经挂在那里了。 他点击了接入。 画面加载了两秒,对面的图像清晰起来。一张宽大的办公桌,背后是落地窗,窗外是苏黎世十月的灰蓝色天空。桌前坐着一个人,银灰色的短发向后梳得一丝不苟,深蓝色的眼睛在屏幕的冷光下显得格外锐利。 Dr. Keller。 他的英文带着瑞士德语区特有的硬辅音:“Mr. He,我已经收到了您助理发来的初步病历摘要。请把完整的检测数据传过来。” 贺霆渊的手指在终端上操作了三下,将陈医生刚发来的检测报告、过去两周的所有听力数据、以及许星舟从第一次确诊到现在的全部病历档案,打包加密传输。 文件传输进度条走了十二秒。 Dr. Keller的团队在线上同步接收。屏幕的右下角弹出了三个新的视频窗口,分别是听觉神经科学专家、耳外科副主任和术后康复负责人。四个人同时在看数据。 沉默持续了将近四分钟。 Dr. Keller的眉头在第三分钟的时候皱了一下,手指点开了右耳的纯音测听曲线图,放大到全屏。他的视线在250Hz到8000Hz的频率轴上扫了两遍。 “双侧感音神经性,迟发性,进行性恶化。”他的语速不快,每个词都咬得清晰,“右耳的中高频已经接近全聋阈值,低频段也在加速下滑。左耳目前靠助听器补偿,但从曲线趋势看,补偿窗口正在收窄。” 贺霆渊的手指交叉搁在桌面上,指节的骨线绷得笔直。 “方案。” 听觉神经科学专家调出了一组三维模型,耳蜗的螺旋结构和听神经束的走向在屏幕上旋转。 “微创人工耳蜗植入,联合听神经修复术。”Dr. Keller的食指点在模型的耳蜗底回位置,“在这里植入电极阵列,同时对受损的听神经纤维进行靶向修复。目标是保住剩余的低频自然听力,同时通过电极补偿中高频。” “成功率。” “综合评估,百分之七十。”Dr. Keller的语气没有任何修饰,“这个数字包含了完全成功和部分成功。完全成功意味着中高频恢复到社交听力水平,部分成功意味着至少保住现有残余听力不再恶化。” “百分之三十呢。” Dr. Keller的深蓝色眼睛隔着屏幕直视贺霆渊:“百分之三十的情况下,手术无法阻止恶化进程。患者最终会全聋。” 贺霆渊的指节攥紧了。桌面下,他的拇指指甲嵌进了食指的侧面皮肤里,压出一道白痕。 “时间窗口。” Dr. Keller调出了许星舟右耳的恶化速率曲线,用光标画了一条下降趋势线:“按照目前的恶化速度,从现在算起,手术窗口期最多三周。超过三周,右耳的听神经纤维退化程度将超过手术修复的极限,届时即便植入耳蜗,电极也无法有效激活已经死亡的神经通路。” 三周。 二十一天。 贺霆渊的脊背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的姿态看起来松弛,但他搁在桌面上的双手,十根手指的指尖全部压白了。 接下来的三十六分钟里,Dr. Keller的团队逐项讲解了手术流程、术前准备、术后康复周期、可能的并发症和应对预案。贺霆渊全程没有打断,每一个关键数据点都被他记在了终端的加密备忘录里。 视频通话结束前,Dr. Keller的助手发来了一份手术费用预估清单。 贺霆渊点开了那份清单。 手术费,一百八十七万人民币。术后康复费用(含六个月住院康复训练),九十二万。专家团队驻留费(术前评估至术后复查全周期),一百一十六万。设备使用费及耗材,一百二十八万。 总计,五百二十三万。 贺霆渊的拇指在屏幕底部的“确认预约”按钮上停了零点三秒。 按下去了。 屏幕弹出确认回执:手术预约成功,编号ZH-2024-1018-KE,预计手术日期待术前评估后确定。 贺霆渊关闭视频通话界面,合上终端的屏幕。 他推开书房的门。 许星舟站在门外。 不是紧贴着门的位置,是门外三步远的走廊里。他的身体朝着书房门的方向微微前倾,左耳上的助听器对着门板的方向。他的眼神里有一种极力想要捕捉什么却捕捉不到的焦灼,瞳孔在看见贺霆渊的那一刻骤然收缩。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 没有声音。 但他的眼神在问。
第165章 五百二十三万 许星舟的嘴唇又动了一下。 这一次,声带振动了。声音从他干涸了两天的喉管里挤出来,沙哑,破碎,音量小到只有助听器的拾音范围内才能被完整捕捉。 “是关于我的耳朵吗。” 贺霆渊站在书房门框里,半个身体还留在门内。他的右手搭在门把手上,指节的弧度松弛,但指尖的颜色比正常肤色浅了一个色号。 他没有否认。 “瑞士有一个团队,全球做感音神经性听力障碍手术最好的。” 许星舟的脊背在听到“手术”两个字的时候绷直了。他的重心从前倾的姿态退回了垂直,双脚的脚跟压实了地面。 “手术?” “微创人工耳蜗植入,联合听神经修复。”贺霆渊的语速不快,每个字的音量都控制在许星舟右耳残余低频能接收的范围内,“成功率百分之七十。可以保住你剩下的听力,甚至恢复一部分中高频。” 许星舟的瞳孔在“百分之七十”这个数字上扩张了一瞬。 那是一种极短暂的、几乎来不及被意识捕捉就消失了的光。希望的光。从他的虹膜深处闪了一下,又被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压了回去。 “多少钱。” 三个字。干燥,直接,没有任何铺垫。 贺霆渊的手从门把手上松开了。他的身体从门框里走出来,面对着许星舟,两人之间的距离是三步。 “这个你不用管。” 许星舟的下颌线收紧了。咬肌在颌骨两侧鼓起两个硬结,牙齿咬合的力度让他的太阳穴附近的血管跳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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