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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阿尔没有回答。 他推开门，走进书房，在书桌后面坐下，税务官的账本已经放在桌上了，厚厚一摞，羊皮纸的边角卷起来，墨迹深浅不一。 杜阿尔翻开第一页，手指顺着数字一行一行地往下划，罗伊尔蒂负手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就像一尊有温度的雕塑。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在书桌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线里飘，像一群很小的飞虫。 杜阿尔看了几页账本，忽然抬起头，目光落在窗边的那把空椅子上。 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只有阳光和灰尘。 “谁允许你坐我的椅子的?”杜阿尔说。 罗伊尔蒂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椅子上什么都没有...吗？ “他来了？”罗伊尔蒂笑着问。 杜阿尔没有回答，他看着那把空椅子，眼睛眯了一下，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打量什么，过了几秒，他收回目光，低下头，继续看账本。 “嗯。”杜阿尔的手指在账本上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往下划，“他说他想看看我白天都在做什么。” 罗伊尔蒂沉默了一瞬，然后说：“那么，我们的另一个国王，得到自己想要的了么？” 杜阿尔翻过一页账本，拿起羽毛笔，在边缘写了一行批注，字迹很小:“他觉得很无聊。” 话音刚落，窗边传来一声很轻的笑。 不是罗伊尔蒂的笑声，因为罗伊尔蒂正站在他身后没有出声，那声笑似乎是从窗边传来的，很轻很短，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激起一圈小小的涟漪。 杜阿尔没有抬头， “他说。”杜阿尔顿了顿，羽毛笔在指尖转了一圈，“看到我看账本的样子很好玩。” 他抬起头，看着那把空椅子，“一个鬼魂，居然会觉得一个在看账本的国王有意思。” 杜阿尔把羽毛笔插回墨水瓶里，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搭在腹部:“难不成你曾经身为国王的时候从来都不履行自己的职责，光顾着享乐么？”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阳光在书桌上慢慢地移动，窗边的椅子空荡荡的，但杜阿尔的目光始终落在那里，像是在等一个回答。 然后他突然笑了，笑得像个孩子一样。 罗伊尔蒂站在杜阿尔身后，看着他微微转过去的侧脸，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搭在杜阿尔的椅背上，手指轻轻扣着木头，一下又一下。 很快杜阿尔重新拿起羽毛笔，蘸了墨水，继续看账本，他的表情恢复了平时的冷淡，眼眸重新落在数字上，一行一行地扫过去，偶尔停下来，写一行批注，偶尔皱一下眉，但很快又松开了，他们似乎结束了闲聊。 罗伊尔蒂站在他身后，将视线移到了那位坐在椅子上的鬼魂身上。 阿塞尼抱着手，歪着头看着罗伊尔蒂。 在他看来这位跟伊生有着如出一辙样貌的杜阿尔毫无疑问就是自己爱人的转世，他不喜欢任何人跟他的爱人靠得太近，尤其是这种所谓的贴身侍从，而且，这个罗伊尔蒂一直在跟自己的爱人说谎。 他明明就看得见自己，一直都看得见。 第64章 不可直视之物 当天晚上，阿塞尼并没有去找杜阿尔。 月亮升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洒满整座王宫，花园里的红玫瑰花田在月光下褪去了白日的浓艳，花瓣变成了暗沉的深红色，像一片正在微微起伏的血海。 花香在夜风里弥漫，甜腻又沉甸甸，压得人透不过气。 罗伊尔蒂独自站在花田中间的小径上，没有守在杜阿尔身边，他负着手，垂着双眸，注视着一朵含苞待放的玫瑰。 月光把他黑色的制服照出一层淡淡的银边，他的表情很安静，嘴角带着那种永远不变的温柔笑容，但那笑意却始终都没有抵达眼底。 他站了很久，久到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他也没有去整理。 阿塞尼走到他旁边，在罗伊尔蒂身侧站定，视线落在一边的白色秋千上，秋千的绳索缠着枯萎的藤蔓，在夜风里轻轻晃动，发出极细微的吱呀声。 “你为什么要跟小国王说谎？”阿塞尼问道。 罗伊尔蒂没有立刻回答。 他慢慢转过头，直接不演了，笑脸盈盈地看向阿塞尼，眼中里没有任何惊讶或慌张的情绪，好像阿塞尼的到来完全是他预料之中的事:“您是以一种什么样的身份来质问我呢？” “你不是人类。”阿塞尼非常肯定。 他作为一个附身在宝石上的灵魂，正常来说只有他想让别人看见自己，别人才能看见他，可他见到罗伊尔蒂的那个晚上，就看出这人绝对能看见自己，只是在说谎装傻。 “您是在污蔑我么？”罗伊尔蒂的姿态依旧优雅完美，双手放在身后，脊背挺得笔直，笑容和语气都没有变。 阿塞尼偏了偏头:“你有什么值得我污蔑的么？” 罗伊尔蒂没有接话。 他开始围着玫瑰花圃的外围散步，红色的鞋底踩在碎石小径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月光跟着他移动，脚下的影子随着他的动作摇曳，他的表情从容淡定，嘴角的笑始终挂着。 “我不明白您今晚特地来找我有什么意义。”罗伊尔蒂的目光看着前方声音轻飘飘的从前面传来，“毕竟无论您想向我的陛下证明什么，他也不可能会相信您。” 阿塞尼跟在他身后，无声无息，像一片被风吹动的影子，他的脚虽然看起来是踩在地面上，但是身体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月光穿过他的肩膀落在地上，留不下一片暗色。 “你的陛下？他是我的爱人。” 罗伊尔蒂停下了脚步。 他的动作很突然，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脚掌牢牢踩在碎石上，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下，然后站直，他转过身，看向阿塞尼，眼中的笑意里似乎掺杂上了其他复杂且微妙的情绪。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忽明忽暗。 “曾经有个人跟我讲过这样的一个故事。”罗伊尔蒂的语气很温柔，“在很久以前，某个国王爱上了一个失去了丈夫的女人，可那个女人深爱着她的丈夫，并不接受国王的爱意，但国王还是利用权利让女人成为了自己的妻子，直到那个女人因为疾病死去，这位痴情的国王不惜代价为了复活她甚至欺骗了神明，最后......您猜，这位国王成功了吗？” 阿塞尼脸上原本那种慵懒的笑意一点一点消失，缓缓皱起了眉。 “你是什么意思？”他把声音压得很低。 罗伊尔蒂轻笑了一声，笑声很短暂:“呵呵呵，我没什么意思，您不知道就算了，就让我告诉您结局吧。” 他转回头，继续往前走，步伐跟刚才一样优雅从容，“这位国王后来被神明变成一块宝石，直至今日也依旧在寻找那位女人的转世。” 阿塞尼停下脚步。 他只是一块宝石，一条被困在石头里的灵魂，他没有心跳，没有血液，但他现在却因为罗伊尔蒂的话而觉得自己此时此刻正在因为愤怒而大口呼吸，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种感觉太强烈了，强烈到让他忘记了自己已经死了很久，忘记了自己只是一颗被诅咒的石头。 “你到底是谁？”他厉声质问，声音在空旷的花园里回荡了一下。 罗伊尔蒂也停下了脚步，站在小径的尽头，月光洒在他身上，像为他铺了一层薄薄的银纱。 他转过头，那双漆黑深邃的眼睛突然变成了血红色，原本昳丽白皙的脸庞突然变成了浓稠的黑，一些黑泥似的东西顺着血红色的眼里流出来，黏稠缓慢，像融化的沥青，沿着他的脸颊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碎石路面上。 黑泥落地的瞬间，周围的植物都枯萎了，花瓣卷曲起来，碎成粉末，被夜风吹散，连花茎都弯了下去，像被一只无形的手夺走了鲜活的生命。 “不要干涉「佩尔索纳莉蒂」的命运！我默许了你的存在，你就该感恩戴德了。”罗伊尔蒂原本温柔的声音变得更为低沉空洞，像从很深的地底下传上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和骇人。 就在这时阿塞尼突然发现自己无法再直视罗伊尔蒂的脸庞了，无论他多么努力地把目光对准罗伊尔蒂的脸，但他的眼睛都会不受控制地移开。 他只能看到那张脸的模糊扭曲的轮廓，而原本身为灵魂的他是无法拥有任何感受的，可现在他却感觉自己很痛苦，像是灵魂本身正在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撕扯。 他的意识开始模糊，记忆开始混乱，膝盖瞬间一软接着跪倒在地上。 阿塞尼的身体开始变得透明，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消散，像一块冰在热水里慢慢融化，从边缘向内，从手指到手掌，从脚趾到脚踝。 “你......不能伤害他......”阿塞尼跪在地上，声音微弱到几乎被夜风吞没，他的双眸还在望着罗伊尔蒂的那个方向，声音断断续续，你……不能……” 他不在乎自己的消散，只在乎伊生的转世，那个小国王，他的爱人，是否会受到伤害。 “...嗯?”罗伊尔蒂愣了一下。 黑泥忽然不再流淌，它停在罗伊尔蒂的眼眶边缘，像悬在悬崖边上的水珠，颤了颤，没有再往下滴。 随后那片黑色开始褪去，从额头开始，一点一点地露出底下的皮肤，他的脸庞恢复了原来的模样，黑泥从地上消失了，像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之前还枯萎的花朵也重新绽放开，花瓣从褐色变回深红色，在风中轻轻摇曳，刚才的一切都好像只是一场噩梦。 他眨了眨眼，陡然失笑，恢复了往常那副温柔和善的模样，好像刚才那个恐怖骇人的生物仅仅只是阿塞尼的幻想一般。 “您真的是误会我了。”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想要扶起略有些狼狈的阿塞尼，语气柔和的像在哄一个受了惊的孩子，“我怎么可能会去伤害我的陛下呢？” 阿塞尼跪在地上，抬起头看向罗伊尔蒂伸过来的那只干净得像从来没有沾过任何东西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握住了罗伊尔蒂的手腕。 他的手穿过了罗伊尔蒂的手指。 但罗伊尔蒂却握住了他的手，于是阿塞尼借着力爬起来，站起来的瞬间晃了一下，罗伊尔蒂的另一只手扶住了他的肩膀:“请您不要多虑，我的职责是保护他，而非伤害他。” 阿塞尼站直了。 他看向罗伊尔蒂的脸，眼眸中有一种复杂的光，像是感激和困惑，又像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你的职责？”阿塞尼的声音还不稳，尾音微微发颤。 罗伊尔蒂收回手，重新放在身后。 他的站姿恢复了平时的样子，下巴微扬，一只手背在身后，另一只手垂在身侧，笑容温柔得体，无懈可击，映不出任何多余的东西:“当然，这是我们之间的交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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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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