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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座太高,将君王的身姿笼罩在深沉的黑暗里。 没人看得清凤元羲的表情,也没人注意到,那位沉默如塑像的君王,正百无聊赖地俯视着满朝的群臣。 将近五日了。 自从萧酌清递信回来,说江南阴雨连绵、河道阻滞,短时间内无法动身,已经过去了整整五天。 这些天,他也收到了萧酌清的信。 只是因着雨水连绵的缘故,原本隔日便有一封的信,却过了五天才送到一封。 信上是萧酌清的字迹,在跟他讲述江南阴雨的天气、总是叨扰麻烦他的地方官吏,以及思念他、想他、保证会尽快见到他。 可是对他寄去的信,却没有只言片语的回复。 雨什么时候能停呢? 下一封信,要到什么时候才能送到京城呢? 萧酌清……什么时候才能回家啊。 凤元羲看着满朝乌泱泱的大臣,百无聊赖地抠着手指,觉得他们更烦了。 就在这时,王远从队列中站出来,捧着牙笏,侃侃而谈,说“化肥”已经可以进行大规模地量产,到了明年开春,就可以销售至各州郡县,用在大商南北的各郡农田之上。 朝廷是按比例收缴粮税,产量愈高,朝廷的税收就愈丰,听见这话,满朝官吏都很高兴。 而其中最兴奋的,就属廉王了。 “好,好啊!”他连连点头,对王远说。“临近年关,有王卿这样的好消息,陛下与我等也能过个好年!待到来年化肥售卖到大商各处,国富民丰,更是你王卿、与我朝中各位同僚共同的功劳啊!” 满朝官员顿时纷纷附和。 在文武百官你一言我一语地夸赞中,王远的下巴昂到了天上。 而高台上,廉王看着冷着脸、一言不发的凤绛,气不打一处来。 于是他开始发难:“凤绛,你说呢?” 殿内渐渐安静下来。 而在众人的瞩目之下,凤绛抬起头,看向了坐在太师椅上、面色不虞的父王,和他身后那个碍眼的、占据着御座却至今不死的凤元羲。 他知道他父王什么意思。 王远立了大功,就拿来教育他?想让他当着文武百官的面低头,给他做他的好儿子? 凤绛冷笑一声,皮笑肉不笑地扬起脸。 “当然好。”他说。“只是可惜了。” “可惜什么?”廉王问他。 凤绛挑衅地看向他的父王。 “可惜这位功盖千秋的王远王大人,只是您的女婿而已啊。”他说。“否则父王的所有难处,岂非王大人都能解决了?” —— 朝野上下一时鸦雀无声。 谁都知道这些天廉王父子闹得厉害,几乎将朝堂搅了个天翻地覆。 可谁也没想到,他们竟还有在大朝会上撕破脸的一天。 廉王也没有想到。 他先是惊讶,继而是震怒,然后是隐忍的、强压怒火的战栗。 凤绛……凤绛他说什么? 寂静的大殿内一瞬间落针可闻,乌泱泱的脑袋小心地低垂下去,廉王却仿佛看见,成百双眼睛掩藏在人群之中,在悄无声息地看着他的家门不幸。 好哇……好哇,他的儿子,好得很。 一时间,廉王的眼中只剩下凤绛挑衅的目光。他的脑海一片空白,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他决不能让凤绛如愿。 尚未垂垂老矣的雄性动物坚定地霸占着自己的领地,他决不允许刚长成年的子孙在他的对面咆哮,将他赶出本就属于他的领土。 片刻,廉王站起身来,目光冷冷扫过凤绛。 然后在众目睽睽之下,他回过身,竟在文武百官面前,堂而皇之地在凤元羲座前跪了下来。 “启禀陛下。” 廉王朗声说道。 “臣膝下单薄,子嗣不丰,早动了过继的念头。有赖陛下慈心,许凤彰、凤引华二位宗亲过继给臣,臣已经算好了吉日,不出正月,就可将此二人的玉牒归入王府。” 说到这儿,他俯下身,难得一见地朝着凤元羲叩首。 “届时,还请陛下亲临仪典,以正二子名位。”
第120章 廉王本就没打算征得凤元羲的同意。 一个连说话都费劲的君王,他能知道什么是权术、什么是制衡? 他朝着凤元羲如此一跪,也不过是在通知文武百官、通知凤绛而已。 只要他想,即便是他自己的继承人,也没什么不能换的。 果然,高台上的凤元羲不发一言,而高台之下,永昭十年的最后一场大朝会就这样不欢而散了。 凤绛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而廉王言出必行,当真让钦天监从正月里扒拉出了一个诸事皆宜的上上大吉日。正月二十一,凤彰、凤引华的玉牒就会正式归入廉王府,成为凤绛的大哥和三弟。 朝野间一时万马齐喑。 谁也不知道廉王父子到底要闹到什么地步……好端端的一个年,过得所有人胆战心惊。 与此同时,朝野上下也默认了一个共识。 廉王如何、凤绛如何……待到出了正月,再作打算吧。 于是,在满朝文武装聋作哑的沉默中,宫里热热闹闹地迎来了除夕。 除夕清晨,满宫上下披红挂彩。凤元羲在殿外此起彼伏的恭喜与祝贺声里,拿到了隐卫递送到他手里的线报。 线报上说,凤绛这些天各方奔走,可如今满朝重臣,谁也不敢掺和到他们父子的矛盾之中,生怕会殃及池鱼,故而各个推诿。 而就在前天夜里,他去了李和庸府上,却竟被李和庸拒之门外。 前去阻拦他的下人说,李大人病了,病入膏肓、不得起身,连除夕夜宴都不能去。 凤绛气得跳脚:“前两天大朝会上他还好端端的,什么急病,能病成现在这个样子!” 下人默然片刻,低声对凤绛说。 “时疫凶猛,大人实在无法抵御。大人还让小人转告殿下,请殿下也多加珍惜身体,保重康健,才能以待来日、再作筹谋啊。” 凤绛立在门外冷笑,片刻自言自语。 “以待来日,说的轻巧。”他说。 “行,那也替我转告你们大人。他置身事外,行,离了他,我也未必不能成事。” 密信翻到这里,凤元羲一边整理着衣装,一边问隐十七:“凤绛这两日可有异动?” 隐十七答道:“未曾。私兵没有动过,也没联络过他手下的官吏将领。” 凤元羲沉思片刻。 “金陵还没有消息吗?”他问。 隐十七答:“属下去催促了……隐三说,未曾有信。” “……嗯。” 凤元羲扭过头去。 窗外,整座曲台披红挂彩,窗棂上贴着红彤彤的桃符,连外头来往走动的宫人都换上了簇新的宫装,一片喜气洋洋。 天空蔚蓝一片,雪后初晴,碧蓝的天空映照着覆雪的碧瓦金阙,明晃晃的,仿佛今天真是什么辞旧迎新的好日子。 可萧酌清还没有回来。 旁边,隐十七双手为凤元羲捧来织金的大氅。凤元羲单手接过,对他说:“再催一催。……再让隐三去问,江南的雨什么时候停。” “是。” 凤元羲开始默不作声地穿衣,刚系好大氅,就见隐十七正偷眼朝着窗外看,不知在看什么。 “怎么了?” 凤元羲问他。 “啊,没什么。”隐十七连忙答道。“只是正好看见罗公公从门外经过……” 凤元羲抬眼朝着窗外看去。 曲台的宫人们一边打扫、一边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笑着。而罗合裕穿着簇新的宫装立在殿前,银白的发丝在日光下颤巍巍的,显出几分孤零零的萧索。 凤元羲穿衣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的那些干儿子,没有来给他拜年?” 年幼时,罗合裕是他父皇身边的人,看着他父皇长大,后又看着他长大。 他记得那时候,他很依赖罗合裕。 母后被廉王杀死那天,他昏厥过去。醒来时,空荡荡的金殿里只有一个陌生的隐一,他哭着问:“罗公公呢,罗公公在哪里?” 父皇驾崩了,母后也没了。在六岁的凤元羲眼中,他只剩下罗合裕一个亲人。 隐一劝道:“主子,罗公公年岁大了,先帝什么都没告诉他。主子稍安勿躁,且听属下说完,属下就寻罗公公来见您,好吗?” 凤元羲忍着眼泪点头。 但后来,他和隐一布置好了一切,隐一要走时,他却叫住了隐一。 “别去找罗公公。”他说。“什么都别对他说。” 隐一惊讶地回头。 却见六岁的凤元羲沉默地、坚定地、毫不犹豫地看向他。 “父皇说得没错。”他说。“罗公公年岁大了。” 他已经登基了,即便再弱小,也有跟廉王周旋的机会。 但是罗公公不一样,凤伯廉想要杀他轻而易举。 他最好什么都不知道,他只需要做他最后一个亲人、留在他身边就好。 此后十年,凤元羲知道自己和罗合裕生疏到了什么地步。 但他别无选择。 既然下定了决心不让罗合裕卷进来,那么他的伪装也不可能不去骗罗合裕的眼睛。他尽量地让他们像陌生人一样相处,以换得罗合裕这十年来的安全与太平。 不过好在,快结束了。 旁边,隐十七望着窗外的罗合裕,说:“罗公公那几个干儿子今年似乎都没有来……” 顿了顿,之后的话全被隐十七咽到了肚子里。 罗公公当年满宫的子孙,这些年愈发凋零。毕竟树倒猢狲散,即便亲生的子孙都是如此,更何况宫里这些非亲非故的阉人…… 只是今年,罗公公膝下也太寂寞了些。 凤元羲的目光也落在那道苍老的背影上。 曲台的宫人本就趋炎附势,罗合裕老了,伺候在皇上身边又没什么前途,宫里的内侍宫女们都不愿在他身上花心思,通常见到他,也像没看见一样。 片刻静默,隐十七听见凤元羲的声音平静地传来。 “一会出去,你去给他拜个年吧。” —— 除夕夜,宫中夜宴之际,偌大的邺京城张灯结彩,笙歌鼎沸。 夜渐深了,城内有花灯队伍热热闹闹地穿街过巷。爆竹欢笑声里,四城门处的守卫也比平日更松懈些,除却在门前巡守的,其余三三两两坐在城门上,饮着酒,看着远处宫墙上炸开的连片焰火。 就在这时,隐约有清脆的马蹄声从城门外传来。 “什么声音?”有人问。 “城外好像有人来。” 城墙上饮酒的几人远远望去,便见官道的尽头,几人几骑朝着邺阳城飞奔而来。 为首那人一骑白马,黑色的大氅在身后飘飞,露出鲜红的官服,在城门前红灯笼的映照之下熠熠生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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