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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 城门前的守卫正要阻拦,却见那人从大氅里拿出一道烫金的密旨,举过头顶,亮在所有人面前。 “钦差奉旨出外查案,回京复命!” 清朗的嗓音如同雪山之巅的清泉,带着微微的沙哑,是长途奔波劳顿之后所留下的。 而一瞬间,城门前的守卫都看清了他的脸。 玉质金相的一副面容,眉目舒朗、五官清隽,一双透亮纯黑的眼睛,在除夕的焰火下熠熠生辉。 —— 奔波近十日,萧酌清终于赶回了邺京。 正如他所计划的。他雨夜北上,离开的痕迹被大雨掩埋,没人知道萧酌清其实不在金陵。 留守金陵的替身遭受过两次刺杀,而他一路北上,皆很太平,没有惊动任何一方的势力。 而有酆都各处打点,萧酌清一路更换快马、置换冬衣,接连淋了两日的雨,此后又直奔北方而来,竟没生病,反倒比原定计划还快两日,赶在除夕的前一天赶到了北直隶。 再有数十里路就能入京。萧酌清在隐四的安排下,在北直隶的城隍稍作停留。 他换下了不显眼的行脚商人装扮,换上了官服与皂靴,又将那本账册取出,与廉王密诏一并妥帖地收入怀中。 次日除夕,宫中会办夜宴。届时满朝文武、各路藩王都会到场,萧酌清明白,在那时入宫参奏,将账册公之于众,是最好的时机。 否则若让账册落在廉王手里,就麻烦了。 他知道廉王想挟这本账册清算异己、号令百官,让它支撑着自己重掌大权,而对萧酌清许下的那些承诺、喊出的那些口号,不过是欺瞒利用的借口而已。 如若再拖,只怕生变。 换好行装,萧酌清的目光落在包裹里的那一席大氅上。 萧酌清微微一顿。 漆黑的貂裘熠熠生辉,映照着窗外的雪色,显得无比暖和。 他答应过凤元羲,会穿着这个去见他的。 萧酌清伸手,拿起貂裘,规整而严实地穿在了他的官服之外。 不远处,隐四飞快收拾着行装,微不可闻地松了口气。 “怎么了?”萧酌清问他。 隐四愣了愣,转过头,就见萧大人一边系着貂裘的系带,一边抬眼看向他,灯下的眉目温润清和。 多日共事,隐四也了解萧大人的为人。他微微顿了顿,实话实说。 “还好属下与大人及时赶回。”隐四说。“隐三多次递信催促,说若再迁延下去,只怕主子那边就瞒不住了。” “什么?” 隐四说:“主子一直在催,问江南雨何时停,问我等为何还没将大人的信件送抵京城。” 萧酌清:“……” 嗯,他一时忘了。 当时离开暨阳时走得仓促,他只留下了一封信,关照他们三五日后再慢慢送回京城。 如今算来,已经接连十日了。 萧酌清清了清嗓子。 “教你们欺瞒他,是我的不是。”他说。“你们放心,回京之后,这些话我替你们去说,绝不让你们受到牵连,无辜受罚。” “大人此话怎讲……” “好啦。” 萧酌清站起身来。 “走吧,再耽搁下去,我们就赶不上除夕夜宴了。” 一行人马轻装简行,赶在皇城里焰火不绝之际赶到了璇玑门前。 守门的金吾卫看到是拿着廉王密折的萧酌清,顿时高兴地迎他进宫,隐四等人扮作随从,就等在宫门之外。 而另一头,端坐在龙椅之上的凤元羲百无聊赖地看着玉堂殿内觥筹交错。殿外焰火此起彼伏,却反而显得这个除夕空冷无趣。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宫人走到凤元羲身侧,低声对他说道。 “陛下,萧大人从金陵送信回来了。” 凤元羲微微一顿。 他转过头,目光不着痕迹地掠过这陌生宫人的眉眼,片刻,缓缓问道。 “先生?” “是啊。”那宫人躬身说道。 “信件刚送到曲台宫,那儿的姐姐让奴婢特来告知陛下,萧大人的信已经替您放在殿中了。” 说到这儿,宫人了然地看着他无趣的表情、和漠然的目光,冲着他微微一笑。 “陛下左右无事,要现在去看看吗?”
第121章 萧酌清的信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公开送来。酆都不会,萧酌清更不会。 凤元羲很明白这一点。 但是,在那个宫人的注视之下,凤元羲静静看了他一会儿,继而漠然地收回了目光。 然后他站起身,转身离席,与那个宫人擦肩而过,旁若无人地走出了玉堂殿。 他没回头,没看那宫人得逞之后松了口气的神色,也没看席间某处随之递来的、阴沉而又势在必得的目光。 玉堂殿外,此起彼伏的焰火还在盛放。 往来的宫人端着茶点、水果与酒器,而他则逆着热闹的人群,如同他刚登基那几年一般,走入灯火昏暗的甬道,如同一道无人在意的幽魂。 但他心里在想,蠢货。 那两个宗室子弟的玉牒马上就要入廉王府了,现在对凤绛来说,的确是弑君最后的机会。 经过这几月的筹谋,廉王与凤绛早就咬得不可开交。凤绛的心腹接连折损,现在只剩一个廉王世子的位置,也眼看就要被廉王夺走。 四面楚歌,只能背水一战。凤绛再不对他动手,那就真要永无翻身之日了。 凤元羲早做准备,他等的就是这一天。 可是,却偏偏是在今天。 除夕夜宴,今天是宫里的人最全的时候。毫无疑问,如果皇帝死在今日,那么宫中哗变、翻天覆地,即便落在史册上也是浓墨重彩的一笔,足可以让他凤元羲的名字高悬史册之上,因死得太过轰轰烈烈而万世留名。 可是…… 凤绛怎么没想过,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安静走入局中的困兽,实则早就布下了天罗地网,等着他沉不住气、等着他露出马脚,正缺一个时机,将他弑君的图谋公之于众呢? 那他今日行刺,岂非是在亲手割下自己的人头,当做大礼双手奉上? 凤元羲不动声色地走向曲台。 这些天来,借着宫中布置除夕最忙碌的时候,他已经让隐三分批次地将酆都的死士送入皇城。 现在,曲台周围全是他的人手与耳目,即便此时宫中哗变,也鲜少有人能够取得了他的性命。 也幸好。 走入曲台时,凤元羲心想。 幸好先生还在金陵,幸好在凤绛动手的这天晚上,萧酌清不在这里。 因为凤绛行事过于隐秘,他至今不知凤绛打算怎么杀他。胶着的棋局一着不慎就会有变,凤元羲想,还好萧酌清不在这盘局中。 只是可惜了。 如若凤绛死在今日,萧酌清辛苦数月,岂非付之东流? 只怕他辛苦回京,又要失望。 按照那个陌生宫人的指引,凤元羲回到了曲台。宫人们除了当值的那些,全都过节去了,向来松懈而惫懒的曲台,今日更是悄无声息。 那些宫人不知跑到了哪里去,只剩下零星两个洒扫的宫婢,散落在偌大的宫苑之中,被昏黄的灯火拉长了影子。 凤元羲缓步走上了曲台殿,伸手推开殿门。 殿中烛火荡漾。空荡荡的龙椅端正摆放在殿阁之上,而层叠的屏风帷幔后,隐约能看见他书桌的影子。 凤元羲踏上阶梯,绕过屏风,果然看见书桌上端正摆放着一封信。 这些人,还真弄来了萧酌清的亲笔? 凤元羲在心下凉冰冰地笑了一声。 那他们最好有这个本事,毕竟他已经很久没见萧酌清,也没见到萧酌清的笔迹了。 他走到桌前,正要伸手。 却见天际亮起,巨大的焰火在不远处的临华池畔炸开,几乎照亮了整座曲台殿。 火树银花自漆黑的夜空垂落而下,如同万千坠落的流星,落向皇城中连绵的紫台金阙。 凤元羲伸到一半的手微微一顿。 因为在焰火接连盛放的瞬间,他的余光里看见了火。 很近处的火。 隐约的火光散发着微不可查的热气,从曲台殿四周渐次亮了起来。 而与此同时,他听见曲台殿的大门,传来了沉重的落锁声。 原是这样的计划。 凤元羲设想过凤绛狗急跳墙之后,会给他设计的死法。 或是遇刺,或是投毒,简单利落,见效奇快,只是后续会有很多的麻烦等待收拾。 倒没想到凤绛有些脑子,竟然想到了用纵火的方式杀掉他。 凤元羲微微侧耳,听见殿内传来了插上门栓的声音。 门从里面上锁,这能让凤绛少了许多后顾之忧,至少待大火熄灭、循因追查时,能够排除君王被人从殿外囚禁、纵火谋杀的可能。 加之今夜焰火不绝,很容易就能将这桩案子伪造成一场意外。 只是这样一来,凶手与凤元羲一样,皆是必死无疑。 凤绛至今,竟还有这么忠心的爪牙吗? 凤元羲从桌上拿起那封信件,果然,封面空空荡荡。 他把信件打开来。只见里头薄薄的两张,竟是被撕下的书页,上头的内容是《尚书》,其间装点着几笔批注,是萧酌清的字迹。 这两页书……是从萧酌清的书上撕下来的。 凤元羲的手微微一顿,眉目僵住。 萧酌清的确有书留在曲台,是他曾经忘在这里的。 曲台的宫人们向来无心整理,每每亲手替萧酌清整理书案、收起他遗落的那些书册纸笔的,只有一个人。 凤元羲的瞳孔骤然收紧。 “……进来。” 片刻,他听见了自己冷硬中带着微微颤抖的嗓音。 他的声音传到殿外,殿外却没有声息。 凤元羲单手握着那两页《尚书》,缓缓收紧。 “不是要杀朕么?”他说。“那就没什么不敢见朕的。” 十年了。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样正常的音量,用这样毫无作伪的语气,在宫禁中这样跟人说话。 还是一个将他锁在曲台殿内,想要将他烧死的人。 殿外仍旧没有声音。 凤元羲一把推倒了面前的屏风,径直走到了殿前。 曲台四周的烛台都被打翻了。火舌舔过层叠的帷幔,已经开始向四周围拢蔓延,逐渐有烧成一片火海的趋势。 凤元羲绕过屏风,身侧是那把空荡荡的龙椅。 火光映照下,他的目光穿过空旷高大的殿宇,落下层层铺展的陛阶,落在殿堂之下的那道背影之上。 佝偻的老太监发丝银白,背对着他,颤巍巍如同一片无声无息的秋叶。 —— 凤元羲的嘴唇动了动,一时间没能发出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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