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而殿堂之下的罗合裕死死握着手里的钥匙,背对着凤元羲,守着那道被他亲手插上的门栓。 许久,凤元羲缓缓开了口。 “大伴。” 老太监的背影微微一颤。 六岁之后,凤元羲再也没有这样称呼过罗合裕。他不能,也不敢,即便他从记事起,就是这么叫罗合裕的。 “……陛下。” 许久,他听见背对着他的罗合裕,似哭似笑地开口说。 “原来陛下……不是痴的。” 罗合裕似乎到现在才明白这件事。 凤元羲直勾勾盯着他的背影,许久,他说:“大伴要替凤绛杀我。” 罗合裕没有否认。 “为什么?”凤元羲问他。 过了一会儿,罗合裕才缓缓开口。 “荣保、陈禄那几个孩子,都在廉王世子手里。”他的嗓音苍老而颤抖。“奴婢不做,他们就全都要死。” 凤元羲知道那几个人。 父皇驾崩十年了,原本炙手可热、风光无限的司礼监罗公公树倒猢狲散,那几个内侍,都是一直留到现在、把罗合裕当亲爹伺候的。 但是…… 火光蔓延,烟尘腾起。滚热的火气将腊月的严寒都驱散在外,凤元羲感觉自己的眼睛也被烧得滚烫干涩,酸得厉害,却掉不出一滴眼泪。 “大伴,我不是你的孩子吗?” 背对着他的罗合裕埋着头开始擦眼睛。 苍老的太监弓着腰背,寥落的背影看上去说不出的可怜。火焰把宫殿内的陈设烧得噼啪作响,罗合裕抹着眼睛,只一味自言自语。 “事已至此,事已至此……已经走到这里了,后悔也晚了。” 凤元羲的目光缓缓下落,落在罗合裕手里紧握的钥匙上。 片刻,他缓缓笑了。 “大伴现在发现我的神智是正常的。”他说。“但是您仍旧要杀我,没有改变您的心意。” 罗合裕猛地回过头来。 “……陛下!” 他苍老的嗓音与含泪的目光穿过蔓延的火,望向陛阶之上的凤元羲。 “奴婢忍辱多年,吃了多少的苦,即便陛下不知,奴婢自己也是心知肚明!” 他大声地说。 “奴婢一把老骨头,做人做狗也没什么分别,但是您,陛下您,又何尝比奴婢的处境好到哪里!” 罗合裕嗓音哽咽。 “陛下即便装痴作哑,也不过是仰人鼻息、苟延残喘。这么多年了,奴婢看得明白,朝局已经是廉王的,天下也早晚要落在廉王手里,陛下,奴婢登高跌重,这么多年了,活得没什么意思,难道陛下您……” 他的喉咙一滞,几乎发不出声音。 “奴婢看着陛下这样苟活,日复一日,难道就是对得起先帝吗!” 凤元羲静静看着罗合裕。 他是罗合裕从小看着长大的,罗合裕了解他,他未必不了解罗合裕。 罗合裕不是他口中那般宁折不屈的硬骨头。 当年的罗合裕风光无限,在宫里遍地子孙,也不是没有仇家宿怨。父皇刚走那两年,凤元羲也曾见过,见过罗合裕为了几斤冬日的炭火、两件体面的冬衣而冲着昔日的手下人卑躬屈膝。 隔着宫墙,他也能看见那个太监讥诮冷漠的神色,和眼中毫不遮掩的嘲讽。 “罗公公,让奴婢趴在地上舔干净阶下尘土的时候,您只怕不知您也有今日吧?” 凤元羲知道罗公公有时候不算是个好人。 但他同样也知道,父皇离世之后的每一天,罗公公都一如既往地留在他身边,陪他度过这十余年的艰难岁月。 只是现在…… 从罗合裕眼中的屈辱、不甘和疲倦的怨恨里,凤元羲看懂了一件事。 “也是你。” 他空前冷静地看着罗合裕。 “曲台至今都没有拔除的内应,也是你。 大伴,早在几年之前,你就已经是廉王、是凤绛的人了。”
第122章 凤元羲一直都知道,他身边的钉子没拔干净。 他在朝中布局多年,一直隐而不发。直到今年开春,酆都规模渐起,时机已成,他终于可以开始动手了。 只是动手之前,他需要先把曲台打扫干净。 他的曲台里长了很多只眼睛。 整整十年,廉王对他从杀心深重、到提防戒备、再到如今的不屑与无视,靠的就是曲台这一个个随时紧盯着他、向廉王汇报动向的线人。 而除廉王之外,也有其他的朝臣与势力关注着宫中的情况。他们在廉王的压制下期待着,期待宫里的君王是个或可一用的人,可以让他们诱哄作为旗帜,让他们挥舞着,去抢夺廉王手中的权柄与威势。 于是,为了扫清他们,凤元羲借着时修杰的死,在曲台做出了一桩闹鬼的疑案。 他这么做其实很冒险。 廉王和朝中的百官不是傻子,即便再敬畏鬼神,作祟的妖鬼在他们头上动刀,他们也不会感觉不到异常,更不可能不揣测鬼怪背后是否有人为操纵的可能。 但世间计谋本就难有完全之法,凤元羲只得从中经营着、谋算着,让他们尽可能晚地起疑,尽可能怀疑到彼此身上。 但是,廉王竟全然没有起疑。 他步步打扫了曲台,一直到最后一个眼线死在酆都的刀下,廉王都没有怀疑过作祟的鬼魂有可能会是人为。 直到这桩疑案草草了结之后,廉王也没有任何表态,甚至此后数月,都没再试着往曲台塞人,仿佛被杀死的眼线不是他安插的一般。 这证明什么? 这证明曲台里仍然有廉王的眼睛,让凤伯廉放心地抛弃那些被“鬼”杀死的棋子,让他无心深究杀人的究竟是鬼魂还是活人。 因此那桩案件之后,凤元羲也没有掉以轻心。 他一如既往地小心活动着,防备着曲台除了隐卫之外所有的宫人。 除了罗合裕。 他像蒙蔽旁人一样,同样隐瞒着罗合裕,是因为他不想让父皇留给他的罗公公,卷到这样复杂的局面之中。 凤元羲扪心自问,自己不是多么天真的人,会对领着饷银、仰他鼻息而生的奴婢与下人产生什么超脱血缘的感情。 ……但是人非草木。 而他一直记得,当年的罗合裕原本有很多次离开曲台,自谋出路的机会。 凤元羲直直地看着罗合裕,隔着蔓延的火,两人谁也没有走,仿佛谁都没有求生的念头。 罗合裕嗓音凄惨地笑了一声。 “是。”他承认道。“否则奴婢要怎样在宫中活得下去?” 凤元羲没有说话。 罗合裕接着说。 “当年先帝走得仓促,临终托孤,曾让奴婢好好侍奉陛下。奴婢受先帝恩惠,自然愿意肝脑涂地,可是,陛下您自己也看得见,没了先帝,宫中是什么样的日子,活着像个牲畜,死了也是一滩烂泥。” 年迈的太监身体神经质地颤抖着。 “早在先皇后崩逝那日,廉王就已经找过奴婢。威逼利诱,他用了多少种办法,对付了奴婢多少年。财帛金银,风霜雨雪,奴婢感念先帝,一直撑着没有动摇,时日长久,早没有知觉了。” 他对凤元羲说。 “但是奴婢总想着,熬一熬,等陛下长大了,总有熬出头的一日。可是陛下,这些年您这副模样……奴婢看着,哪知道哪一天才熬得出头呢。” 火焰蒸干了罗合裕脸上的水汽,只剩一双通红的老眼。 凤元羲俯视着他,静静看着这个抱着他长大的大伴跌坐在自己的面前,悲怆地指责他没有给他希望。 他说他在绝望里看不见前路,看不见未来,他被捧高踩低的宫人与威逼利诱的廉王磨尽了心气,熬到这个地步,也算对得起先帝。 至少没有对不起凤元羲。 凤元羲静静看他立在火里说着话,思绪被蒸腾的热气与逐渐腾起的火光占据。 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他只是看着,静默地看着这个陪伴了他十七年的大伴。 是他的错吗? 眼下大业将成,他的隐瞒、他的欺哄,似乎都成了不可饶恕的错误。 可是如果,他死在这十年之间的任何一天呢? 一时间火光冲天。 在凤元羲的目光里,罗合裕终于惭愧地、仓皇地错开了眼睛。 他说:“事到如今,奴婢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无论是什么缘由,他的确是那个背叛者。 五年前,在他从廉王手里拿到大箱的金银、终于在宫外重新拥有了自己的府宅的那天,他看着宅院里雕画精美的房梁,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他告诉自己,他是为了始终跟在他膝下的那几个孩子、是为了凤元羲能早得解脱、是为了朝野上下能维系太平。 但这些话,不过是在欺骗自己而已。 事实是,人内心的欲望,永远不会随着年岁渐长而逐渐消减。 他年纪大了,鬓发花白、身形佝偻,可他仍然被从云端坠落的痛苦而折磨,他仍然怀念着、怀念着从前在先帝身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风光、权柄与富贵。 归根结底,他不过是个俗人而已。 凤元羲仍旧没有说话。 他只是慢慢地伸出手,扶住了被火光灼得温热发烫的龙椅,然后缓缓地靠上去,在那把坚硬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世间少有让他无法站定的时刻。 而在他的面前,罗合裕与他四目相对,惨惨地笑了。 “前天世子找到奴婢,奴婢就知道自己要死了。”他说。“奴婢若是不做,奴婢与那些孩子都要身受极刑、死无全尸,我想陛下又痴着,也未必能够善终。奴婢若做……总归也已经背叛了先帝,待奴婢随陛下到了地下,再请先帝降罪责罚吧。” 凤元羲坐在那把滚烫的龙椅上,垂眼看着罗合裕。 他想斥责他奸诈狡猾,不敢受凤绛的刑,却敢领他父皇的罚,像是吃准了他父皇的温善与心软,不会真的将他打下十八层地狱,承受千年万年的剜心与炮烙。 但凤元羲没有说。 他静静看着罗合裕,片刻开口。 “不是你与朕。”他说。“只有你。” 罗合裕一怔。 凤元羲垂眼看着他。 “廉党内狗咬狗数月,闹得现在两败俱伤的惨状,是朕的手笔。朝廷上下换了几轮血,新上任的官吏也大多都是朕的人。今日的刺杀朕早有预料,所以在曲台周围已经埋伏了人手。方才在你点火的时候,我的人就已经赶去了玉堂殿,要不了多久,满朝文武都会知道凤绛指使你刺杀君王,有谋夺皇位、刺杀君主的嫌疑。” 罗合裕愣愣的,半天才憋出一句话:“这……陛下没有证据……” “会有的。” 凤元羲说。 “早在凤绛动手之前,朕就已经替他准备好了证据。而现在,朕不走,是因为朕坐在这片火里,就是凤绛弑君最好的证据。”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7 首页 上一页 128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