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分散搜寻,一寸一寸排查,务必找到七皇子殿下。”萧玦松开手中绳索,目光淡漠扫过四周晦暗的密林,冷声下达指令。 “属下遵命!” 数十名暗卫立刻四散开来,以萧玦为中心,划分区域,拨开丛生的杂草与横亘的枯枝,仔细搜寻每一处角落,不敢放过任何一丝蛛丝马迹。 萧玦独自伫立在原地,周身戾气尽数收敛,只剩下一片死寂的漠然。他漫无目的地迈步前行,脚下淤泥发出咯吱的细微声响,墨眸沉沉,目光扫过满地狼藉的落叶与乱石。 其实他心底比谁都清楚,从万丈悬崖坠落,毫无任何防护,生还的概率微乎其微。 崖壁乱石嶙峋,坠落途中会数次撞击岩壁,加之谷底瘴气侵体,地形复杂,以萧融那副孱弱单薄的身子,根本不可能撑下来。 可理智归理智,执念归执念。 他必须亲眼见到,亲眼确认。 若是活着,他便将人带回深宫,依旧如从前一般,给予万般纵容,权当是留住另一个人的残影;若是死了,他也要亲自带回尸骨,不能让那个人住过的躯壳,暴尸荒谷,被虫蚁啃噬,落得凄惨下场。 这无关情爱,无关手足亲情,仅仅是他单方面的执念,是他困住自己,也是慰藉自己的一种方式。 谷底的搜寻持续了整整一个时辰。 天色渐渐暗沉,落日余晖彻底被厚重的山林枝叶隔绝,谷底的光线愈发昏暗,瘴气也变得愈发浓郁,长时间待在此地,极易让人头晕目眩,气血滞涩。 终于,不远处传来一名暗卫急促颤抖的声音,打破了谷底的死寂:“陛下!属下找到了!在这里!” 萧玦脚步一顿,心脏莫名紧缩一瞬,说不清是期待还是抗拒。他敛了敛心神,迈开长腿,循着声音的方向快步走去。 穿过层层交错的低矮灌木,拨开缠绕的藤蔓杂草,视野豁然开朗。 在一块巨大的青黑色岩石下方,少年单薄的身躯蜷缩在满地腐烂落叶之中,静静躺着,毫无动静。 萧融身上的月白色皇子常服早已被碎石划破多处,沾染了淤泥、草屑与刺目的暗红血迹,原本精致整洁的衣袍狼狈不堪。白皙纤细的四肢布满深浅不一的擦伤、磕碰淤青,额角一道狰狞的伤口不断渗出血液,染红了半边脸颊。 坠落途中数次撞击岩壁,几乎碾碎了他孱弱的筋骨。 少年双目紧闭,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往日澄澈水润、盛满怯懦与依赖的眼眸彻底黯淡,苍白的脸庞毫无血色,唇瓣干裂泛青,周身死气沉沉,再也没有半分往日鲜活懵懂的模样。 那副模样,脆弱得好似一碰就会彻底碎裂。 萧玦缓步走到少年身前,缓缓蹲下身。骨节分明的手指伸出,小心翼翼地探向萧融的颈动脉。 指尖触碰到少年冰凉僵硬的肌肤时,一股寒凉顺着指尖直冲心底。 脖颈处的脉搏微弱到极致,几乎感知不到跳动,呼吸细若游丝,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断绝,周身体温低得吓人,早已失去了活人的温热。 “陛下,七皇子殿下……”身旁的暗卫看着眼前凄惨的模样,语气低沉苦涩,话到嘴边,终究不忍继续说下去。 答案早已不言而喻。 萧玦收回手指,指尖残留着少年冰冷的温度。他垂眸凝视着萧融那张和沈辞一模一样的脸,眼底晦暗难辨,没有暴怒,没有失控,甚至没有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片死水般的荒芜。 他沉默片刻,弯腰俯身,小心翼翼将地上的少年打横抱起。 少年的身躯轻盈得过分,软绵绵地靠在他怀中,头颅无力地倚靠在他肩头,四肢下垂,全无自主支撑的力气,彻底失去了往日缠人撒娇的鲜活。 微凉的重量压在臂弯,却让萧玦心底莫名升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沉闷。 不是心痛,不是惋惜,只是单纯的烦躁与空落。 就像是一件他珍藏许久、用以寄托念想的物件,无端碎裂,徒留满心遗憾。 “回宫。”萧玦抱着怀中少年,起身转身,声音平静无波,听不出任何情绪,“传太医院所有院正、御医,即刻前往长乐宫候命。” “属下遵旨。” 一行人不再耽搁,循着原路折返,耗费许久,重新登上崖顶,乘坐御用龙辇,浩浩荡荡返程回宫。 暮色沉沉,夜幕悄然笼罩整座帝都。 皇宫之内,今夜无人安眠。 白日正阳门兵谏、西山崖底坠崖的消息,早已传遍整座紫禁城,深宫上下人心惶惶,所有人都在揣测帝王心绪,忌惮这场宫变后续的清算。 龙辇平稳驶入皇宫正门,径直去往皇家专供七皇子静养休憩的长乐宫。 长乐宫内陈设雅致清幽,雕梁画栋,暖炉内燃着上等银丝炭,室内温度和煦宜人,处处都是往日那个人居住时的布置。殿内摆件、糕点、玩偶,皆是萧玦往日特意下令,按照那个人喜好置办。 彼时的偏爱是真,如今物是人非,徒留满目凄凉。 萧玦亲自将怀中气息微弱的少年安置在铺着柔软锦缎的拔步床上,动作轻柔,与往日对待那个人之时,别无二致。 随后,数十名太医院顶尖御医陆续抵达长乐宫,清一色白发苍苍、深耕医术数十年的老院正,围聚在床榻四周,轮番为萧融诊脉、查看伤势。 一时间,殿内只剩下御医们沉稳的呼吸声,以及指尖搭脉时细微的动静,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所有人都清楚,七皇子能被帝王亲自从崖底带回,足以见其在帝王心中的分量。若是今日救不回七皇子的性命,以萧玦的脾性,他们这群御医,谁也无法独善其身。 半个时辰后,一众御医陆续收回手,两两对视,皆是面露难色,眼底布满无奈与惶恐。 为首的太医院院正躬身上前,额头布满细密冷汗,双膝跪地,声音晦涩颤抖:“陛下,臣……臣无能,请陛下降罪!” 萧玦负手立于床榻一侧,墨眸低垂,凝视着床上气息奄奄的少年,闻言缓缓抬眼,语调平淡无波:“说。” “七皇子殿下自万丈悬崖坠落,周身多处筋骨断裂,内腑重创移位,气血溃散,经脉受损严重。加之谷底瘴气入体,寒毒侵腑,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油尽灯枯。”院正深吸一口气,字字沉重,“殿下如今脉象几近断绝,仅剩一丝残息吊着性命,如同风中残烛。臣等倾尽毕生所学,施针、喂药、固本培元,皆无法稳住殿下内腑伤势……以目前状况来看,殿下生机已绝,臣等束手无策。” 其余御医纷纷跪地附和,面色皆是惨白:“臣等无能,束手无策,请陛下降罪!” 束手无策。 短短四个字,宣判了萧融的死刑。 萧玦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阴霾。他早就预料到会是这个结果,心底并无太多意外,只是眉宇间的沉闷愈发浓郁。 他所求的,不过是留住这副躯壳,让这张心上人用过的脸,能一直鲜活地存在于自己眼前,仅此而已。 可如今,连这点微不足道的念想,上天都不愿成全。 “都退下。”萧玦收回目光,语气淡漠,“没有朕的旨意,不得擅自踏入长乐宫半步。” 一众御医如蒙大赦,连忙叩首谢恩,起身之后躬身倒退,快步退出殿外,悬着的心终于稍稍落地。 偌大的长乐正殿,瞬间变得空旷死寂。 暖炉的热气缓缓升腾,却暖不透床榻上少年冰冷的身躯,也暖不透帝王冰封荒芜的心。 萧玦缓步走到床沿,坐在铺着狐裘的软榻之上。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少年苍白毫无血色的脸颊,描摹着眉眼轮廓,动作轻柔缱绻。 一模一样的眉眼,一模一样的鼻梁唇形,可终究不是那个能和他拌嘴、能读懂他偏执、能牵动他所有情绪的人。 “无论是他还是这副他住过的躯壳,都留不住。”萧玦低声呢喃,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嘲,尾音消散在温热的空气里。 他就像是一个困在回忆里的懦夫,抓不住心爱之人,只能退而求其次,妄图用一具躯壳,填补心底的空缺,到头来不过是自欺欺人。 夜色渐深,皓月当空,清冷的月光透过雕花窗棂,洒落一地碎银。 萧玦未曾离开长乐宫半步。 他彻夜静坐床侧,寸步不离,一整夜都维持着同一个姿势。时而垂眸看着床上气息微弱的少年,时而抬眸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眼底情绪晦暗不明,无人知晓这位帝王此刻在思索什么。 殿内烛火长明,摇曳的火光映照着他孤寂清冷的侧影,孤寂又偏执。 而长乐宫外,白玉石阶之上,一道纤细窈窕的身影,已然在此跪了整整一个时辰。 皇后丁友琪身着规制正统的凤袍,往日精致华贵的凤冠早已被取下,乌黑的长发随意散落肩头,发间所有象征皇后尊荣的金簪、玉钗、珠翠尽数摘除,赤裸裸的青丝贴着白皙的鬓角,姿态卑微至极。 深秋深夜的晚风刺骨寒凉,席卷空旷的宫道,狠狠拍打在她单薄的身躯之上。冰凉的石阶透过厚重的凤袍,侵蚀四肢百骸,双腿早已麻木僵硬,失去知觉,可她依旧脊背挺直,一动不动,静静跪在长乐宫正门之外。 宫变之事传遍皇宫的那一刻起,丁友琪便心如明镜。 她的父亲,当朝太傅丁承业,筹谋多年,借沈凛之手挑起皇城兵谏,暗中制造混乱发动宫变,挟持皇子,妄图夺权篡位,最终计划败露,沦为举国唾弃的叛贼。 犯下谋逆重罪,按照大靖律法,当诛九族。 她身为丁太傅独女,当朝中宫皇后,从丁承业挟持萧融的那一刻开始,就注定被卷入这场灭顶之灾。 这些时日以来,萧玦从未召见她,未曾降下任何责罚,也未曾下令禁锢她的行宫,仿佛彻底将她遗忘。 可丁友琪心里清楚,这份平静从来都不是宽恕,只是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帝王如今被萧融重伤濒死之事牵绊,无暇顾及丁府余孽。待萧玦处理完萧融的后事,平复心绪之后,便是清算丁氏一族、降罪于她的时刻。 谋逆乃是滔天大罪,九族连坐,她身为丁承业之女,无论有无参与谋划,都难逃一死。 与其坐以待毙,等待帝王一纸诏书,屈辱赴死,不如主动前来,脱簪请罪,为自己,为母亲残存的药师谷母族,搏一线生机。 夜风呼啸,吹动她散落的长发,也吹散了她眼底最后一丝侥幸。 殿内值守的内侍看着门外长跪不起的皇后,面露为难之色,犹豫再三,终究还是躬身入内,轻声向萧玦禀报:“陛下,皇后娘娘卸去凤钗珠翠,长跪长乐宫外,已然等候一个时辰,似是有要事求见陛下。” 萧玦涣散的眸光骤然收拢,眼底掠过一丝冷冽的寒意。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83 首页 上一页 5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