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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征战朝堂,历经无数风浪,见过生死离别,见过血流成河,从未有一刻如此刻这般恐惧无力。 他倾尽人力、逆天改命,熬尽数月忧心煎熬,守来的圆满安稳,原来从始至终,都是回光返照。 老天给了他十八日的温柔假象,让他尝尽阖家团圆的温情,再骤然抽离,将所有欢喜尽数碾碎,落得一场空凉。 沈辞也骤然反应过来,脸色一瞬苍白,方才眼底的温柔笑意彻底凝固,心底翻涌起刺骨的寒意与绝望。 他日日悉心照料,夜夜虔诚守候,看着她日渐康健,看着她笑语盈盈,看着她重获生机,他以为宿命真的被改写,以为奇迹真的降临。 原来不过是天意怜悯,赐她最后十八日的圆满,让她好好告别,好好看完这山河安稳、孩儿平安。 太后似是察觉到两个孩儿的慌乱惶恐,她缓缓抬眸,看着二人骤然失色的面容,眼底没有惊讶,没有不甘,只有通透的释然与温柔。 她早已知晓。 苏醒那日,她便清楚知晓自己的身子境况。 盘踞数十年的剧毒从未彻底消散,只是被她心底的执念、半生的牵挂强行压制。她靠着一口心气吊着生机,挣开沉睡梦魇,只为陪两个孩儿过最后一个新年,圆自己半生团圆的执念。 如今除夕已至,烟火漫天,孩儿安好,山河清明,她此生所有牵挂,尽数落地,再无半分遗憾。 执念已了,心气散尽,生机自然彻底枯竭。 “别怕。”太后轻轻抬手,温柔安抚着眼前神色慌乱的两个少年,嗓音依旧轻柔,却带着掩不住的虚弱缥缈,“母后无事,只是时辰到了。” 她活够了,也圆满了。 半生风雨,半生寒凉,半生操劳,半生隐忍。 她守着摇摇欲坠的大靖朝堂,护着年幼孱弱的皇子,熬过毒疾缠身的数十年苦楚,熬过深宫无数孤寂长夜。 如今乱世平定,朝堂肃清,山河安稳,万民安居。 她的两个孩儿,一个执掌山河、勤政爱民,护得天下安宁;一个赤诚善良、通透温柔,心怀大义、至纯至善。 此生为人妻、为人母,她历经磨难,却终得圆满。 “阿玦,阿辞,你们过来。” 太后微微抬手,示意二人靠近。 沈辞红了眼眶,快步俯身蹲在榻前,指尖克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滚烫的酸涩堵满胸腔,喉间哽咽难言。 萧玦坐在榻边,素来挺拔沉稳的脊背微微绷紧,眼底翻涌着隐忍的红意,帝王一生傲骨铮铮,从不落泪,此刻却克制不住心底崩塌的剧痛,指尖微微发颤。 漫天烟火还在窗外持续绽放,璀璨流光铺满夜幕,喧嚣热闹落满人间,衬得殿内的寂静诀别,愈发寒凉刺骨。 太后看着眼前两个她倾尽一生温柔守护的孩儿,目光温柔缱绻,舍不得移开半分。 “母后此生,半生孤苦,半生飘零,曾以为一生皆是寒凉,无半分圆满。” 她缓缓开口,嗓音轻缓缥缈,字字句句,皆是肺腑遗言,温柔却沉重,落进二人心底,砸得满目疮痍。 “幸而,苍天垂怜,赐我两个最好的孩儿。” “萧玦,你是大靖明君,沉稳隐忍,胸怀山河,心系万民,你护得住这万里江山,守得住天下苍生,母后为你骄傲。” “萧融……阿辞,”她轻轻抚着沈辞苍白的侧脸,眼底盛满极致的疼惜与温柔,“你虽不是我亲生孩儿,却待我至孝至诚,温柔纯粹,心怀善意,坦荡赤诚。你陪我走过最后最安稳的一段岁月,予我半生未得的温情暖意,于我而言,你便是我的孩儿,无关血脉,唯有真心。” “此生得你们二子,相伴一场,母子一场,我这一生,历经万千苦楚,亦无半分遗憾。” 一语落毕,她眼底水光温润,却无半分悲戚,只剩尘埃落定的释然。 半生所求,不过孩儿平安,山河安稳,阖家团圆。 如今尽数得偿,此生无憾。 沈辞鼻尖酸涩滚烫,温热的泪水终究克制不住,滚落眼底,砸在衣襟之上。他俯身轻轻握住太后温热渐凉的手掌,嗓音哽咽沙哑:“母后,别走,再陪陪我们,好不好?” 他熬过宿命别离,熬过生死煎熬,守来短暂圆满,终究还是留不住这温柔温情。 萧玦喉间剧烈滚动,压下胸腔翻涌的滔天悲痛,嗓音沙哑破碎,不复往日帝王沉稳:“母后,太医说您已然痊愈,您再等等,儿臣召全太医院,定然能留住您……” 他执掌万里河山,手握生杀大权,可在生死天命面前,终究是无能为力、万般卑微。 太后轻轻摇头,温柔笑着,眼底澄澈通透,看透天命,无惧生死:“傻孩子,生死有命,何须强求。我累了半生,也该好好歇歇了。” 她操劳一生,牵挂一生,紧绷一生,如今终于可以卸下所有重担,放下所有执念,安然归去。 漫天烟火渐渐落幕,窗外喧嚣渐歇,夜色微凉,晚风穿窗,带进细碎的腊梅冷香。 殿中烛火轻轻摇曳,光影温柔,却衬得诀别愈发寒凉。 太后缓缓敛去眼底所有温柔笑意,神色变得平静郑重,看着身侧的萧玦,字字恳切,留下此生最后一桩遗愿,也是她唯一的执念。 “阿玦,母后此生,无求荣华,无求尊荣,唯有一事,求你应允。” 萧玦俯身,嗓音沙哑沉痛,字字铿锵:“母后遗言,儿臣无有不遵。” 无论何种所求,纵使倾尽山河,他亦尽数应允。 太后眸光悠远,似是穿过深宫数十年寒凉岁月,望见年少未入宫门、自在无忧的少女时光。 她生于沈家,年少明媚,自在肆意,是沈家无忧无虑的嫡女。 十八岁奉旨入宫,一朝为后,身陷深宫朱墙,从此斩断过往,褪去沈家少女的所有肆意天真,一辈子被困皇家,为母为臣,操劳半生,隐忍半生,终究困于皇室,困于后位,困于无尽权谋纷争。 她侍奉先帝一生,打理六宫,扶持社稷,恪尽职守,无愧于皇室,无愧于大靖江山,唯独亏欠自己,亏欠那个年少明媚、自在无忧的沈家女。 她一生为皇室活,为江山活,为孩儿活,从未为自己活过一日。 死后,她不愿再做大靖皇后,不愿困于皇陵,与先帝合葬,被皇室规制、后位枷锁束缚生生世世。 她只想做回最初的自己。 做那个无拘无束、自在明媚的沈家少女。 “我此生入皇家,为帝后,担社稷,守山河,半生系于大靖。” 她声音轻缓却坚定,清晰落下此生最后的心愿: “然,我死后,不入皇陵,不随先帝合葬。” “我不要大靖皇后的尊荣陵寝,不要皇室万世香火。” “我只求褪去一身后位枷锁,卸下半生皇室羁绊,归葬沈家故土,做回一介沈家女,归于故里,长眠山野,无拘无束,了无牵绊。” 一语落地,满殿寂然。 这是她隐忍半生、从未与人言说的心愿。 皇室皇后,生同衾,死同穴,合葬帝陵,是祖制规矩,是无上尊荣,是万千后宫女子毕生所求的终极归宿。 可于她而言,那不是尊荣,是困住一生的牢笼,是束缚永世的枷锁。 她守了一辈子皇室,守了一辈子规矩,守了一辈子江山,死后只想挣脱所有桎梏,做回自己。 萧玦浑身一震,眼底悲痛翻涌,心口像是被生生撕裂,酸涩沉痛席卷四肢百骸。 他知晓母后半生深宫孤寂,知晓她半生身不由己,知晓她从未真心眷恋这皇室尊荣。 他从不知,她心底藏着这样一场跨越半生的执念,只想做回自由坦荡的沈家女。 帝王喉间哽咽,眼眶赤红,素来杀伐决断、从不迟疑的九五之尊,此刻声音颤抖,字字沉重: “儿臣……应允母后。” “儿臣废去祖制,破例为母后置办陵寝,送母后归乡,葬于沈家故土。” “从此,您不是大靖太后,不是先帝皇后,您只是沈家女,一世自由,一世安然,无拘无束,再无羁绊。” 金口玉言,帝王一诺,撼动祖制,逆天破例。 他护不住她余生安稳,便遂她最后心愿,予她半生未得的自由坦荡。 太后听闻此言,眼底漾开最后一抹极致温柔的笑意,眉眼舒展,再无半分牵挂执念。 毕生心愿,终得圆满。 她缓缓抬眸,最后看了一眼眼前两个至亲孩儿,看了一眼这灯火安然、山河安稳的世间,唇角含笑,眼底澄澈安宁。 “甚好……甚好……” 晚风轻拂,烛火摇曳,腊梅暗香轻轻漫入殿中。 她疲惫半生,操劳半生,牵挂半生,终于得以解脱。 眼皮缓缓沉重垂下,那双温柔半生、盛满慈爱的眼眸,轻轻闭合,再无睁开。 指尖最后的温热缓缓褪去,绵长平稳的呼吸,骤然轻轻一停。 终年四十有二,大靖皇太后,溘然长逝。 除夕之夜,万家团圆,漫天烟火,举国欢庆新年。 慈宁宫灯火长明,却从此永失温慈主人。 十八日圆满假象,一场镜花水月。 所有迟来的温柔,短暂的团圆,终究是大梦一场,落得人去殿空,春空岁尽。 窗外烟火依旧璀璨喧嚣,岁岁新年如约而至。 只是从此,深宫再无温柔慈颜,岁岁除夕,再无三人团圆。 山河依旧安稳,人间依旧烟火,可护佑山河半生、温柔世间半生的那个人,永远留在了这个寒冬除夕,归于故里,永归山海。 往后岁岁年年,腊梅依旧盛放,烟火依旧漫天。 只是暖阁寒凉,灯火孤寂,再也无人温柔等候,无人笑语闲谈。 风雪年年依旧,圆满再也无归。
第42章 山河举哀,扶棺归乡 除夕漫天烟火尚未散尽,皇城万家灯火依旧璀璨喧嚣。 宫外是普天同庆、辞旧迎新的盛世新春,爆竹声声穿破沉沉夜色,岁岁吉庆的喜意铺满十里长街、千里山河。可一步踏入慈宁宫,便是两重天地,两重人间。 繁华喧嚣被朱红宫墙彻底隔绝,满殿温暖烛火摇曳不定,映得一室寒凉死寂。 方才还笑语温存、烟火可亲的团圆暖阁,此刻只剩彻骨的荒芜清冷。案上未凉的家宴依旧整齐,清甜的果酒香还萦绕在空气里,窗棂外落梅簌簌,暗香如故,可殿中那个温柔半生、慈和半生的人,已然永远沉寂,再无回应。 太后双目轻阖,眉眼平和舒展,唇角还凝着最后一抹释然温柔的笑意,仿佛只是安然睡去,并非永辞人间。 她这一生太苦、太累、太操劳,半生困于深宫权谋,困于皇室枷锁,困于家国责任,从未有过半分真正的松弛自在。直至咽下最后一口气,卸下所有执念与牵挂,眉眼间常年沉淀的疲惫、隐忍、沧桑尽数褪去,终得一身清净,安然长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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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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