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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辞跪伏在榻前,单薄的脊背剧烈颤抖,滚烫的泪水早已模糊了眉眼,无声无息砸在冰凉的青砖地上,晕开点点湿痕。 他方才还握着母后温热柔软的手掌,还听着她温柔叮嘱,还贪恋着这十八日来之不易的阖家圆满。不过转瞬之间,山海失色,温情尽散,所有温柔缱绻、岁月安稳,尽数化为一场触不可及的幻梦。 十八日朝夕相伴,十八日悉心守候,十八日人间温存。 是上天怜悯,赐她一场短暂圆满,让她得以了却半生牵挂,好好告别,也让他与萧玦,尝尽此生最温暖的团圆,再承此生最刺骨的别离。 胸腔翻涌着滔天的酸涩与绝望,堵得他呼吸滞涩,喉间哽咽破碎,连一声母后,都再也唤不回半分回应。 他自异世而来,孤身飘零,无亲无故,浮沉乱世,冷暖自知。是太后,明知他是冒名顶替的萧融,明知他来历不明、身世无根,却毫无保留予他世间最纯粹、最温柔的母爱。 这深宫岁月,是这位温柔半生的妇人,治愈了他所有颠沛流离的孤寂,成为他异世唯一的救赎与归处。 可如今,救赎陨落,温柔落幕,他好不容易抓住的人间暖意,终究是彻底消散,再也无处寻觅。 一侧的萧玦,静静伫立在榻边,一身素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却透着摇摇欲坠的死寂与寒凉。 九五之尊,执掌万里山河,掌人间生杀荣辱,朝堂之上杀伐决断,铁骨铮铮,从未有过半分软弱迟疑。 可此刻,那双俯瞰山河、沉静无波的深邃眼眸,彻底赤红翻涌,眼底冰封万里的寒凉尽数碎裂,只剩下无边无际的沉痛荒芜。 他指尖微颤,缓缓俯身,轻轻覆上太后已然微凉的手背。 温热散尽,生机寂灭,触手是彻骨的冰凉,一寸寸浸透他的肌肤,冻结他的血液,冰封他的五脏六腑。 数月殚精竭虑,日夜忧心,倾尽太医院所有人力物力,熬尽心神,护她苏醒,守她安康。他以为天道可逆,以为宿命可改,以为他终能留住这世间唯一的亲情温暖。 原来从始至终,都是一场自欺欺人的镜花水月。 回光返照的十八日温柔,是苍天赐他的温柔骗局,让他亲眼看着圆满落成,再亲手看着一切崩塌。 “传朕旨意。” 良久,死寂的殿中,响起帝王沙哑破碎、几近割裂的嗓音,低沉干涩,裹挟着山河倾覆般的沉痛,字字沉重,落于地面,震彻整座紫禁城。 “皇太后仙逝,大靖举国哀悼,罢朝三日。” “自今日起,皇城内外,禁歌舞宴乐,禁爆竹烟火,禁婚嫁喜庆。百官素服斋戒,万民束素举哀,三日之内,山河同悲,普天同祭。” 金口玉言,字字如铁,带着帝王极致的悲恸,传遍六宫,传至朝堂,响彻千里皇都。 旨意落下的瞬间,整座繁华喧闹的京城,骤然死寂。 方才铺天盖地的爆竹声、欢笑声、市井喧嚣声,尽数戛然而止。十里长街的新春红灯笼,被宫人禁军连夜摘下,满城喜庆红绸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漫天素白绫纱,飘摇于朱墙黛瓦之间。 方才万家团圆的新春盛景,转瞬化为举国举哀的苍茫悲凉。 岁岁新年迎新吉,唯独今年,皇城迎新,亦迎永别。 宫人内侍跪伏一地,无人敢泣出声,唯有肩头瑟瑟颤抖,满目悲戚。谁都记得这十八日慈宁宫的温柔暖意,谁都感念太后半生贤德、宽厚仁善,这位护佑大靖半生、体恤万民半生的太后,熬过半生疾苦,终得圆满团圆,却在最温情的除夕之夜,溘然长逝。 太医院众老太医匆匆赶来,诊脉确认生机散尽,望着榻上安然长眠的太后,皆是白发垂泪,伏地叩首,满心唏嘘悲痛。 世事最是无情,最是弄人。 明明前日诊脉,尚且气血充盈,脉象安稳,明明人人都以为太后否极泰来、福寿绵长,终究逃不过油尽灯枯、天命终尽。 夜色深沉,星河寂寥,窗外零星残存的烟火,微弱闪烁,再也暖不了这寒凉深宫。 萧玦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悲恸,身为大靖帝王,国丧当头,他不能沉溺私情,不能崩溃失态。 他是执掌山河的君主,亦是痛失慈母的孩儿。于公,他需主持国丧礼制,安顿朝野万民;于私,他需送母后走完最后一程,圆满她半生执念。 “阿辞,起身。” 萧玦转过身,看向依旧跪伏在地、身形单薄颤抖的少年,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强行压下的沉稳,“母后一生通透豁达,无惧生死,只求安然归乡,我们不能让她寒心,需妥帖办好所有后事。” 沈辞闻言,缓缓抬起头。 少年双目通红,眼尾湿润泛红,往日温润澄澈的眼眸,此刻盛满破碎的水光与无尽哀戚,脸色苍白如纸,唇瓣失尽血色,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机暖意,单薄得让人心疼。 他缓缓撑着地面起身,指尖冰凉颤抖,声音哽咽沙哑:“阿玦,我知晓。” 他知晓母后无憾,知晓她求的是自由归乡,是挣脱皇室枷锁,可他终究舍不得。 舍不得这十八日朝夕温存,舍不得这世间唯一待他赤诚温柔的亲人,舍不得从此深宫寂寂,再无慈颜。 二人相视一眼,眼底皆是沉沉悲戚,无需多言,便已知晓彼此心意。 按照皇家礼制,太后薨逝,当停灵慈宁宫七日,供百官宗亲、后宫宫人跪拜祭拜,随后入皇家陵寝,配享太庙,世代受皇室香火供奉。 可萧玦早已在心底否决了所有祖制规矩。 他记得母后临终那句恳切遗言,记得她半生被困皇室、身不由己的苦楚,记得她唯一的心愿,便是褪去大靖太后的枷锁,不葬皇陵,不合先帝,只求归葬沈家故土,做回自由自在的沈家女。 祖制森严,千年规矩,从未有皇后太后不葬帝陵、不归皇室的先例。 可于他而言,江山规矩可改,朝堂礼制可破,唯独慈母遗愿,不可负,不能负。 夜色渐深,寒风穿窗而入,卷起殿中素色帷幔,簌簌作响,添尽悲凉。 萧玦端坐于殿中案前,褪去所有常服暖意,一身肃穆素白,眉眼覆着沉沉寒霜与哀恸。他提笔蘸墨,玄色墨汁落于洁白宣纸之上,笔锋沉稳沉重,字字句句,皆是郑重恳切。 这封信,他要写给远归乡野、解甲归田的沈凛。 沈凛,当朝镇国大将军,太后一母同胞的亲兄长,是这世间太后唯一的嫡亲兄长,是沈家仅剩的族人,也是唯一能名正言顺接她归家的亲人。 沈家曾是名门望族,世代忠良,年少时太后与兄长兄妹情深,相依相伴。后来她入宫为后,半生深宫阻隔,兄妹经年不得相见。沈凛半生征战沙场,护大靖河山,平定四方战乱,丁家乱党肃清之后,便自请辞去兵权官职,解甲归田,归隐沈家故土,只求闲居山野,安度余生。 临行之前,他曾再三嘱托萧玦,若妹妹此生有任何委屈、任何心愿,但凡他能办到,务必成全。 彼时萧玦应下,彼时他以为,往后岁月安稳,母后福寿安康,兄妹二人总有重逢之日。 却未曾想,再见无期,只剩天人永隔。 宣纸铺展,笔墨沉凝,萧玦字字落笔,无半分帝王官样文书的客套肃穆,唯有晚辈的沉痛敬重,如实诉说太后薨逝的经过,一字不落地誊写太后最后的遗愿。 告知她半生深宫隐忍,半生身不由己,告知她临终唯一所求,便是不入皇陵,不附先帝,褪去后位枷锁,归葬沈家故土,长眠故里山野。 信末,他落笔沉重:今母后仙逝,吾遵其遗愿,破千年祖制,不尊帝陵合葬之规。唯念母后半生牵挂故土,半生思念兄长,特修书告知,望舅父速速回京,送令妹最后一程,接她归乡,圆满她一生夙愿。 笔墨落尽,字字泣血,句句沉哀。 萧玦亲手吹干纸上墨色,折叠整齐,装入密函,遣御前最快的羽林卫,八百里加急,快马奔赴沈家故里,不许耽搁半分时辰。 他知晓沈凛年过半百,归隐山野,心性恬淡,早已不问朝堂世事。可得知唯一的小妹骤然离世,得知她半生深宫孤苦,临终只求归乡,这位半生铁血、征战无畏的大将军,必然痛彻心扉,星夜兼程,奔赴京城。 传信之后,七日停灵礼制正式开启。 慈宁宫尽数撤去往日温馨陈设,满殿换做素白帷幔、青白长烛。 袅袅檀香尽数撤去,取而代之的是清冷肃穆的白烛香火,烛火长明,摇曳凄迷,映得满殿素白萧瑟,哀气沉沉。 曾经岁岁温暖、日日笑语的慈宁宫,从此沦为肃穆灵堂,再无半分人间烟火温情。 沈辞寸步不离守在灵前,日夜跪伏,未曾合眼。 他一身素白衣衫,墨发束起,不施任何华饰,清俊的眉眼覆着化不开的疲惫与悲戚。白日里陪着百官宗亲跪拜守灵,打理灵前诸事,晨昏焚香祭拜,一丝不苟;深夜万籁俱寂,无人之时,他便静静跪在棺前,看着棺中安然长眠的太后,轻声絮语。 说着往日朝夕相伴的细碎日常,说着未来得及说出口的贴心话,说着他心底无尽的不舍与感念。 “母后,儿臣还没陪您看尽春日繁花,还没陪您熬过岁岁寒冬。” “您说过往后岁岁四时,皆伴我们身侧,您怎么食言了。” “这深宫太冷清,没有您的温柔等候,往后岁岁年年,我与阿玦,再无团圆。” 轻声呢喃,字字酸涩,无人应答,唯有烛火摇曳,冷风簌簌,替他回应满室寒凉。 这十八日的温柔救赎,是他此生最珍贵的暖意,亦是此生最痛的执念。 他来此异世,是太后给了他全部的偏爱与包容,让他在这陌生的异世,拥有了家,拥有了亲人。 如今家归沉寂,亲人永逝,他终究又变回了孤身一人。 萧玦亦是全程守在慈宁宫,废寝忘食,亲理国丧大小事宜。 罢朝三日,朝堂诸事暂且搁置,文武百官每日素服齐聚慈宁宫外,依礼跪拜祭拜,无人敢懈怠,无人敢喧哗。 朝野上下,无人不知太后贤德仁厚。 她少年入宫,辅佐先帝打理六宫,肃清后宫纷乱,制衡朝堂势力,保全皇室安稳。半生贤德,半生付出,不求权势荣华,不求万世美名,只求山河安定,万民安居,孩儿平安。 如此贤后,半生劳苦,终究福薄命短,除夕永辞。 百官感念其恩,万民感念其德,举国上下,皆是一片悲戚哀悼之声。 三日罢朝,山河静默,天地含悲。 京城大雪恰逢其时,洋洋洒洒飘落人间,落满朱墙宫阙,落满长街青石,落满满城素白。 漫天飞雪,簌簌而下,像是苍天亦在为这位半生操劳、一生良善的太后,默哀悼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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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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