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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无声,覆盖了满城残烬烟火,覆盖了新春所有喜庆痕迹,整座皇城素白苍茫,清冷肃穆,极致盛大的苍茫雪景,衬得国丧之哀,彻骨绵长。 七日停灵时日,转瞬过半。 距离太后薨逝第五日,漫天风雪未歇,京城城门之外,一骑快马冲破风雪,星夜入京。 一匹黑马满身汗湿,踏碎满城落雪,疾驰入皇城,直奔慈宁宫方向。 马上人身着素色布衣,鬓角微霜,身姿挺拔,纵使归隐山野,依旧难掩半生戎马铸就的凛然风骨。 正是收到加急书信,星夜兼程、千里赶回京城的沈凛。 他归隐故里半年有余,居于山野田舍,日日闲看山水,不问朝堂纷争,早已看淡世间荣辱。此生唯一牵挂,便是远在深宫、半生孤苦的嫡亲小妹。 临行之前,他再三叮嘱萧玦,万事顺遂即可,若小妹有半分委屈,务必告知于他。他本以为,小妹大病初愈,得享安稳晚年,往后岁岁平安,他尚可择日入京探望兄妹团圆。 一纸加急书信,击碎所有期许。 寥寥数语,字字惊雷,告知他小妹除夕薨逝,告知她半生深宫桎梏,告知她临终唯一遗愿,只求归葬故土,做回沈家女。 沈凛握着书信的双手,当场震颤失控,半生铁血刚毅,从未落泪的沙场老将,瞬间红了眼眶,心口剧痛翻涌,几乎窒息。 他的小妹,那个年少明媚、肆意烂漫、爱笑无忧的沈家嫡女,十八岁奉旨入宫,从此身陷牢笼,一生身不由己,操劳半生,隐忍半生,孤苦半生。 他征战四方,护大靖万里山河,护天下万民安居,却唯独,护不住自己唯一的小妹。 他护得住江山万民,护不住深宫孤苦半生的至亲之人。 无尽的悔恨与悲痛席卷四肢百骸,他来不及收拾行装,来不及告别乡邻,即刻策马启程,日夜不休,千里疾驰,风雪兼程,只为赶回京城,见小妹最后一面,接她离开这座困了她一生的牢笼深宫。 黑马踏雪入宫,宫道两侧禁军宫人尽数跪拜避让,无人敢拦。 沈凛翻身下马,步履匆匆,一身风雪,满身寒凉,带着千里奔波的疲惫,亦带着彻骨的悲痛,快步踏入肃穆素白的慈宁宫。 殿外白绫飘摇,积雪覆阶,寒风凛冽,哀气沉沉。 入目一片素白苍凉,长烛摇曳,香火凄清,往日温柔暖意荡然无存,只剩死寂悲戚。 萧玦与沈辞听闻动静,即刻从灵前起身,转身望去。 看见立在殿门、满身风雪霜华的沈凛,二人皆是微微颔首,眼底带着敬重与沉痛。 “舅父一路风霜,辛苦。”萧玦声音沉肃,躬身行礼。 沈凛未曾应答,目光全然落在殿中那口静静安放的金丝楠木棺椁之上,一瞬不移。 那是他自幼疼宠、相依长大的小妹,是沈家唯一的女儿,是他牵挂半生、愧疚半生的亲人。 千里奔袭,风雪千里,他终于赶来了。 沈凛一步步踏过积雪青石,步履沉重,一步步走向那口冰冷的棺椁。 半生铁血铮铮、杀伐无畏的护国大将军,此刻身形微颤,眼底翻涌着压抑到极致的红意,一身风霜疲惫尽数化为蚀骨悲痛。 他缓缓俯身,目光透过棺椁通透琉璃,落在里面安然长眠的女子身上。 她眉眼平和,容颜温婉,褪去了半生太后的端庄肃穆,褪去了深宫半生的隐忍沧桑,静静安睡,恬淡安然,一如年少时沈家宅院里,明媚温柔的小小少女。 只是再也不会笑,再也不会闹,再也不会唤他一声兄长。 年少时光倏然翻涌而来。 彼时沈家庭院春光明媚,少女豆蔻年华,明媚肆意,总爱跟在他身后,软糯唤他兄长,撒娇嬉闹,无忧无虑。 后来一纸圣旨,一朝入宫,从此山海相隔,君臣有别,兄妹疏离半生。 他以为岁月悠长,总有来日可期,总有重逢之时,却不料一别半生,再见已是天人永隔。 风雪穿堂而过,卷起满殿素白帷幔,簌簌作响,哀戚无尽。 良久,沈凛紧绷的肩头骤然松动,沙哑苍老、带着无尽哽咽的嗓音,轻轻响彻死寂灵堂,温柔又沉痛,碎尽半生遗憾。 “小妹,哥哥来接你回家了。” 一句话,藏尽半生兄妹疏离的遗憾,藏尽千里风雪奔袭的执念,藏尽兄长迟来半生的守护与疼惜。 你困在深宫一辈子,做了一辈子的皇后太后,守了一辈子的皇室江山,委屈了一辈子的自己。 如今兄长来了。 哥哥接你离开这座囚了你一生的紫禁城,接你褪去所有枷锁尊荣,接你回归故土,做回无忧无虑的沈家女,从此山野长眠,自由无拘,岁岁安然,再无深宫寒凉,再无权谋苦楚。 话音落下,这位半生铁血不落泪的老将,滚烫泪水终究克制不住,滚落眼眶,砸在冰冷的青砖之上。 殿中气氛愈发沉哀,无人言语,唯有长烛摇曳,风雪萧萧,山河同悲。 萧玦静静立在一侧,看着眼前一幕,眼底沉痛愈甚,沉声开口,字字郑重:“舅父放心,朕既已应允母后遗愿,便绝不会有半分差错。” “七日停灵期满,朕亲自扶棺,送母后棺椁离京,一路护送,安然送至沈家故土,择风水佳地,妥帖安葬。从此,世间无大靖太后,唯有沈家女,归故里,葬青山,岁岁无忧,生生自由。” 帝王金口,一诺千金,掷地有声。 他废千年祖制,破皇室规矩,以九五之尊之身,亲自为母后扶棺送行,倾尽帝王尊荣,成全她最后的心愿。 以此弥补她半生所受的所有委屈,以此告慰她半生操劳的孤苦灵魂。 沈凛缓缓直起身,抬手拭去眼角湿痕,对着萧玦深深一揖,语气沉痛敬重:“多谢陛下成全臣妹半生夙愿,臣,感激不尽。” 若不是帝王破例应允,他小妹这一生,终究是要困在皇室陵寝之中,生生世世,不得自由。 是萧玦,给了她迟来半生的解脱与圆满。 一旁的沈辞静静伫立,望着棺椁中安然长眠的太后,眼底水雾朦胧,轻声道:“母后半生辛苦,往后归葬故里,青山为伴,故土长眠,终于可以好好歇息了。” 风雪依旧漫天飘落,覆满皇城山河。 慈宁宫的白烛长明不灭,香火袅袅不绝,承载着所有人的哀思与惦念。 七日停灵期将满,待到雪落初歇,天光破晓,大靖帝王将亲自扶棺,送这位半生温柔、半生劳苦的太后,辞别这座她守护一生、困住一生的紫禁城。 千里归途,风雪相送。 从此山河安稳,人间太平,世间再无那位温柔半生的慈宁太后。 唯余故里青山,岁岁长眠,岁岁安宁,岁岁自由,再无牵绊,再无寒凉。
第43章 棺椁离京,千里归葬 风雪穿堂,素幔翻飞,慈宁宫内的哀戚之气,浓得化不开。 沈凛立在棺椁之前,肩头仍有未融的碎雪,鬓边霜发被寒风拂动,那双历经沙场、见惯尸山血海也未曾有过半分动摇的眼眸,此刻红得发胀,眼底翻涌的悲痛几乎要将整个人吞没。他伸出布满老茧、带着刀枪旧疤的手掌,指尖虚虚悬在琉璃棺盖上方,终究不敢落下分毫,生怕惊扰了棺中安睡的人。 一别半生,咫尺阴阳。 记忆里那个梳着双丫髻、笑眼弯弯的小丫头,总爱追在他身后跑,春日折柳,夏日捕蝉,秋日拾枫,冬日围炉,沈家庭院里的欢声笑语,曾是他年少岁月里最鲜亮的光景。那时她灵动娇俏,心性烂漫,从不知深宫为何物,更不懂帝后之位背后,是数不尽的枷锁与煎熬。 一纸圣旨入府,荣耀加身,却也斩断了她所有前路。十八岁风华正茂,一朝踏入朱墙深院,从此沈家女成了大靖皇后,昔日肆意天真尽数收敛,余下的唯有端庄隐忍、步步谨行。身为兄长,他远守边关,手握重兵,能护得住国境千里安宁,能挡得住外敌铁蹄进犯,却偏偏护不住自家小妹。 这些年,他不是不曾听闻宫中消息。听闻她身中奇毒,缠绵病榻数十载;听闻她周旋朝堂,于波诡云谲的权谋里苦苦支撑;听闻她常年孤寂,守着偌大宫苑,长夜独对青灯药炉。每一次听闻,他都心如刀割,数次想要请命回京,入宫探望,却都被她差人送来书信婉言劝回。 她总说宫中安好,无需挂怀,让他安心镇守疆土,莫要为她分心。 如今想来,那些字句里全是报喜不报忧的隐忍,是不愿兄长为自己忧心的体贴。她把所有的苦楚、孤独、病痛,全都一个人默默咽下,藏在了无人窥见的深宫角落。直到油尽灯枯,弥留之际,才敢说出心底埋藏一辈子的心愿——挣脱皇室名分,归葬故土,做回简简单单的沈家女儿。 “小妹,委屈你了。”沈凛喉间滚出沙哑的低语,声音轻得像风雪里的一缕残息,“这深宫囚了你一辈子,往后,兄长带你回家。回到生你养你的故土,再也没有人约束你,再也没有规矩牵绊你,山间清风,田舍炊烟,你想如何,便如何。” 一语落罢,他缓缓屈膝,对着棺椁深深跪拜下去。一拜,是兄妹半生情深;二拜,是愧未能护她周全;三拜,愿她此去一路安然,长眠青山,得一世自在。 萧玦静立在旁,望着这一幕,心口再度被钝痛席卷。他自幼失怙,母后是他在这世间唯一的依靠,他拼尽全力想要留住这份温情,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生死别离。可他知道,母后走得并无遗憾,山河安定,朝政清明,孩儿皆已长大,此生执念尽数落地,唯剩归乡一念,如今有舅父前来相迎,也算是圆满。 “舅父请起。”萧玦上前半步,伸手虚扶,龙袍外罩着素白孝衣,墨发仅用一根素绳束起,褪去了帝王所有华彩,只剩一身哀恸,“七日停灵之期将近,一应丧仪,朕早已命礼部、内务府妥帖安排。母后遗愿,朕铭记于心,断不会有半分差池。” 沈凛借着他的力道缓缓起身,抬手拭去眼角泪痕,沙场老将的风骨重新撑起身形,只是眼底的悲怆依旧浓烈:“陛下仁厚,成全舍妹毕生所愿,沈家上下,永世感念。祖制森严,皇后太后归葬帝陵乃是天经地义,陛下敢破例而行,这份心意,舍妹在天有灵,亦会知晓。” “规矩是人定的。”萧玦目光落向棺椁,语气沉缓而坚定,“祖制护得住皇室颜面,却困住母后半生自由。她为大靖操劳一生,为皇家奉献一生,朕身为她的孩儿,能为她做的,便是遂她最后一桩心愿。区区祖制,比起她半生苦楚,不值一提。” 一侧的沈辞自始至终沉默伫立。他一身素衫,身形清瘦,连日守灵不眠不休,眼下覆着浓重的青黑,往日温润如水的眼眸此刻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阴翳。自太后离世,他便寸步不离灵前,白日跟着百官行祭拜之礼,夜里独自守着长烛,一遍一遍擦拭棺椁,整理灵前供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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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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