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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生母子缘分,始于深宫,终于归途。 沿途的村镇百姓听闻是前太后灵柩归乡,皆是自发来到路边,摆上素烛、白菊,躬身相送。一路行来,哀声不绝,人人感念沈氏太后的贤德。 白日风雪兼程,夜晚便在沿途驿站歇脚。每到一处,萧玦、沈辞、沈凛三人都会第一时间前往停放灵车的房间,焚香祭拜,守在一旁。哪怕夜深人静,也总有一人静静相伴,不让棺中之人孤单。 白日行路辛苦,夜里三人相对,也少有言语。偌大的驿站房间里,唯有烛火摇曳,静得能听见屋外风雪落地的声响。 这日夜间,沈凛看着烛火出神,良久才开口,打破沉寂:“舍妹当年入宫,我曾在府门前送她。那时她穿着华贵宫装,妆容端丽,却偷偷拉着我的衣袖,说舍不得家中山水。一晃数十年,当年的小小少女,终究是没能再活着踏回故土。” “她一辈子都在成全别人。成全先帝的帝业,成全皇室的体面,成全我的安稳,成全阿玦的江山。唯独忘了成全她自己。”沈凛声音低沉,满是唏嘘,“如今终于能回家了,也算是苦尽甘来。” 萧玦坐在一旁,指尖摩挲着手中的白烛,缓缓开口:“母后这一生,看似尊荣无限,实则步步艰难。她心中所想,朕如今才算真正读懂。所谓皇后、太后的尊位,于她而言,从来不是荣耀,而是负担。” “朕执掌天下,能定乾坤,肃奸佞,安万民,却唯独无法让她在世之时,得一日真正的自在。”他眼底掠过一抹自责,“如今遂她遗愿,归葬故土,便是朕唯一能做的弥补。” 沈辞轻声附和:“母后心性通透,从无半分怨怼。她走的时候,心中是圆满的。山河安稳,亲人相伴,执念得解,此生再无遗憾。” 话虽如此,可心中的不舍,又怎能轻易散去。 一夜无话,第二日天未亮,队伍便再度启程。 一路向西,越往前行,山川地貌便越发熟悉。草木渐渐有了江南故土的温润气息,不再是京城北方的凛冽苍茫。沈凛望着窗外景致,眉眼间多了几分暖意,离家越来越近了。 行至第七日午后,前方终于出现了连绵的青山,山脚下炊烟袅袅,田舍错落,正是沈家世代居住的故土乡野。 远远望见故土轮廓,沈凛勒住马缰,眼眶再度泛红。 “小妹,我们到家了。” 灵车缓缓停下,萧玦、沈辞纷纷上前。 前方青山环绕,溪水潺潺,一片祥和安宁的乡野风光,没有深宫的压抑,没有朝堂的诡谲,只有清风、山野、田园,正是太后心心念念的归处。 按照沈氏宗族的安排,陵址选在半山腰一处向阳的坡地,背靠青山,前临流水,草木繁茂,风水清幽。这里远离尘嚣,静谧安然,最适合长眠。 宗族族人早已等候在此,皆是一身素服,见灵车抵达,齐齐跪拜相迎。 待到灵车稳稳停在陵寝之前,抬棺力士小心翼翼将棺椁请下。 沈凛率先上前,亲手扶着棺身,一步步走向墓穴。他走得极慢,每一步都走得郑重无比,像是在护送年少的小妹,走完最后一段路程。 萧玦与沈辞分立两侧,一同扶着棺椁,寸步不离。 墓穴之内早已布置妥当,简朴干净,没有奢华的陪葬,只有几样太后生前喜爱的素雅物件,一支旧木梳,一卷诗书,一盏清茶。皆是寻常器物,却满是心意。 “落棺。”沈凛沉声吩咐。 棺椁缓缓落入墓穴之中,安稳落定。 当棺身触碰到墓穴地面的那一刻,所有人的心,仿佛也一同落了下去。 数十年深宫漂泊,半生枷锁缠身,到今日,她终于真正回到了自己的家。 填土封墓的声响沙沙响起,一捧捧新土落下,渐渐将棺椁掩埋。往日的容貌、身影、笑语,都被封入这片青山沃土之中。 一座简朴的坟冢渐渐隆起,坟前立着一方石碑,碑上没有任何皇室封号,只简简单单镌刻着一行字迹:沈家嫡女沈氏之墓。 寥寥七字,洗去半生荣华,褪去一身枷锁。 从此,世间再无大靖皇太后,再无先帝元后。 唯有沈家女,长眠青山,与清风为伴,与山水相依,日出而静,日落而安。 风雪停歇,夕阳穿透云层,洒落在青山之上,暖光温柔,一如她生前待人的模样。 沈凛立于碑前,久久伫立,抬手轻轻抚过碑面,低声道:“小妹,安心在此住下吧。这里没有人打扰你,往后岁岁年年,兄长都会常来看你。” 萧玦对着墓碑深深三叩首,身为帝王,在此行晚辈大礼,姿态虔诚而哀恸:“母后,儿臣送您到家了。您半生辛劳,从此放下一切,安然长眠。万里山河,儿臣定会守好,不负您半生付出。” 沈辞屈膝跪倒在地,额头轻触冰冷的地面,眼眶温热:“母后,愿您在另一个世界,自在无忧,岁岁欢愉。我会记得您的叮嘱,好好生活,也会常常来看您。” 夕阳西下,暮色渐浓,山野间归于宁静。 送葬的人群渐渐散去,只留下三座身影,静立坟前,久久不愿离去。 千里扶棺,终抵故土。 一场跨越半生的期盼,一场倾尽真心的相送,到此画上句点。 紫禁城的灯火依旧会夜夜长明,大靖的山河依旧会岁岁安稳,腊梅年年盛放,烟火年年漫天。 只是那个温柔了深宫数十载、操劳了一生的女子,永远留在了这片生她养她的青山故土里。 从此,朱墙之内再无慈颜,千里之外,青山埋骨,一世自由,再无牵绊。 而留在世间的人,带着彼此的思念与回忆,收拾起满心哀恸,转身踏上各自的前路。 萧玦要重回京城,执掌万里河山,践行对母后的承诺;沈辞依旧留在深宫,守着那些温暖的过往,安稳度日;沈凛则留在故土,日夜相伴小妹坟茔,弥补半生错过的时光。 悲欢离合,生死别离,本就是人世常态。 只是那一段腊月里短暂的团圆,那十八日春水般温柔的时光,还有除夕之夜那场镜花水月的圆满,终将化作心底最深的印记,在往后漫长的岁月里,被反复想起,温柔追忆。 寒风吹过青山,草木轻摇,似是故人无声的回应。 岁岁年年,山河不改,思念绵长,永不消散。
第44章 万般天下,不及一人 青山暮色沉落,晚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微凉的尘土,吹散了坟前最后一缕焚香青烟。 沈家故土的山野终究归于寂静。 沈凛守在小妹坟茔旁,迟迟未曾移步。半生戍守边关,半生牵挂深宫,到最后,他所有的亏欠与执念,都化作了这青山冢前的长久伫立。风雪半生,戎马归来,终究只能以一方青土,安放小妹孤寂半生的灵魂。 萧玦与沈辞静立身侧,默然无言。 白日里一路奔袭千里的悲恸尚未散去,心口沉甸甸的酸涩层层堆叠,压得人呼吸都带着滞涩。方才三叩九拜,送走了世间最温柔的长辈,卸下了太后半生的枷锁,可留在他们心底的空缺,却再也无法填补分毫。 良久,沈凛缓缓转过身,眼底的红意尚未褪去,沙场老将的沧桑裹着化不开的温柔:“陛下,阿辞,天色已晚,山中夜寒,露水深重,你们久居深宫,不耐山野凉气,先回山下别院歇息吧。” 他抬手抚过冰冷的墓碑,轻声续道:“老夫留在这里再陪她一会儿,几十年没好好陪过我的小妹,今夜便让我这个兄长,守她一晚。” 无人忍心拒绝这份迟来的相伴。 萧玦微微颔首,目光落在身侧的沈辞身上。 少年立在晚风之中,一身素白长衫被山风吹得猎猎作响,身形清瘦得仿佛随时会被这山野晚风卷走。连日千里风雪兼程,日夜守灵不眠不休,本就孱弱的身子早已透支到极致。他的脸色是近乎透明的苍白,长长的眼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沉沉的落寞,周身萦绕着挥之不去的孤寂。 自太后离世,这几日以来,沈辞便像是丢了魂魄一般。 从前深宫岁月,他是无根无依的异世孤魂,是太后给了他独一无二的偏爱与温情,给了他安稳的归处。那短短数月的朝夕相伴、嘘寒问暖,是他穿越浮沉乱世、孤身漂泊一世里,唯一触碰到的温暖烟火。 可如今,灯火熄灭,暖意归零,他又变回了那个一无所有、孑然一身的人。 这份孤冷太过浓烈,哪怕身处人群,依旧茕茕独立,让人看得心口发疼。 “走吧。”萧玦的声音低沉轻缓,褪去了帝王朝堂之上的凛冽威严,只剩下极致的温柔怜惜。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拢了拢沈辞被山风吹乱的衣襟,指尖触到少年微凉的肌肤,眉头骤然微蹙,“身子都凉透了,不许再站在这里吹风。” 沈辞微微回神,长长的眼睫轻轻颤动,抬眸看向身侧的帝王。 夕阳最后的余晖落在萧玦身上,褪去了龙袍帝冕的华贵,素白孝衣衬得他面容清隽冷白。连日哀恸操劳,他眼底亦是布满青黑,可看向自己的目光,却温柔得能溺毙世间所有寒凉。 “我没事。”沈辞轻轻摇头,声音沙哑微弱,带着刚哭过的细碎鼻音,“只是还想再陪母后一会儿。” “母后已经安息了。”萧玦伸手,极其自然地握住了他微凉的手腕,掌心的温热牢牢裹住他冰凉的指尖,力道温柔却不容挣脱,“她最想看到的,是你好好照顾自己,不是这般透支身子、郁郁伤身。” 沈辞眼底泛起薄薄的湿意,鼻尖微微发酸,却终究没有挣扎,顺着他的力道,缓缓转身,跟着他一步步走下青山。 身后是长眠故土的温柔故人,身前是风雨相随、不离不弃的心上人。 山野小路崎岖不平,晚风凛冽刺骨。 萧玦始终牢牢牵着他的手,一步不落走在身侧,下意识将他护在道路内侧,替他挡住山间穿堂而过的冷风。两人的身影被沉沉暮色拉得悠长,一前一后,十指相扣,在寂静的山野间,勾勒出无声相守的模样。 随行的禁军侍卫远远跟在后方,人人垂首敛目,不敢有半分抬头窥探。 这些日子随行千里,他们早已看惯了帝王对这位公子的特殊。旁人只当是太后离世,陛下念及故人,怜惜这位自幼养在太后身侧的公子。可只有日日随行的近身侍从心知肚明,这份怜惜早已逾矩半分,是明目张胆、毫无遮掩的偏爱。 一路行至山下沈家别院。 别院清幽雅致,是沈家旧时静养居所,庭院内草木丛生,青石铺地,安静得听不到半分喧嚣。下人早已提前备好热水暖炉,屋内烛火通明,暖意融融,驱散了山野的寒凉。 踏入暖室的那一刻,裹挟周身的冷风终于被隔绝在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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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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