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顾砚舟拉开距离,站定。 他没拉满弓。 妇人弓的弓体轻薄,弓臂窄得可笑。满弦撑死三石。但他只拉了一半——目测一石半的力道。 箭搭上弦。木杆竹翎,箭头磨得圆润,拿去当筷子都嫌细。 萧知行嗤了一声,“就这?” 顾江曜坐不住了。攥着拳头往前探了半个身子,脸上写满了纠结。他跟大哥不对付是一回事,侯府的脸面是另一回事。今天要是当众出丑,他在外头也得跟着丢人。 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顾砚舟歪着头。 左眼闭合,右眼半眯。脑袋偏的角度很怪,不是武人惯用的三点一线。倒像是在算什么。 他的视线不在远方。 落点在场地那架凤头篌上。 准确地说——在第三根丝弦上。 松弦。 箭飞出去。 没有破空声。一石半的拉力推出去的竹翎箭,跟扔了块石头差不多。箭矢飞行的速度肉眼可追,在春风里划出一道可怜巴巴的弧线,从最高点开始下坠。 有人笑出了声。 萧知行摇了摇折扇,扭头跟身旁的侍从说了句什么,嘴角全是不屑。 连萧闻臻都微微皱眉。他对顾砚舟的判断向来不低,此刻也拿不准这人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箭在下坠。 越来越低。 所有人都以为这一箭要栽进草皮里的时候—— 叮。 一声脆响。 清越,短促。穿透了整座园子。 竹翎箭的钝头,不偏不倚,磕在凤头篌第三根丝弦上。 角度刁钻到了变态的程度。不是正面撞击,是以一个极小的锐角切入弦面,箭杆与弦身形成的夹角,不超过十五度。 弦被压下。 弹回。 丝弦的张力在这一瞬间全部释放,化作第二次推力,叠加在箭矢残余的动能之上。 箭矢弹射而出。 方向变了。速度翻了不止一倍。竹翎箭裹着那声脆响,在空中拉出一条笔直的白线,越过柳树梢头,越过东宫别苑的围墙,一路往远处疾驰。 很快,远到肉眼追不上。 远到消失了。 园子里一个声音都没有。 十一皇子萧蓝亦张着嘴,半颗蜜饯含在舌头上,忘了嚼。 萧知行手里的折扇滑了下来。扇骨磕在椅子扶手上,啪嗒一响,他都没反应过来。 工部尚书的小儿子扭头看旁边的同伴,两个人大眼瞪小眼,瞪了足足三息,谁也说不出话。 付小姐的团扇掉了。王小姐去捡,手抖得拿不稳,又掉了一次。 顾江曜愣在原地。 他嘴巴半张着,攥着的拳头松开又握紧。他跟大哥打了这么多年的交道,头一回发现——自己可能从来没看懂过这个人。 这一箭。 三石拉力的妇人弓,只用了一半。箭矢飞行末端的自然坠落轨迹被精确计算过,下坠的高度、速度、角度,全是为了最终落在那根琴弦上。 利用琴弦的弹力完成二次加速。 不是在射箭。 是在借力。 四两拨千斤。 萧闻臻慢慢放下手里的酒盏。他盯着顾砚舟的背影,瞳孔深处的东西翻搅了两下。 这人方才问“还有别的要求吗”,问的就是这个。 规矩说以远为胜。没说不许借力。没说不许利用场上的器物。
第231章 侯府世子的白月光36 太子妃突然笑出了声。 不是那种应酬的笑,是真的乐了。七年来头一回,这位被供在东宫当活牌位的女人,笑得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好!” 萧知行的脸拉得老长。他攥着泥金折扇,扇骨嘎吱响,站起身来:“这算什么法子?箭是用来射的,不是用来弹的!” 顾砚舟望向五皇子,只是微笑。 萧知行突然反应过来——太子妃只说要看箭程的远近,但她并没说那箭非要用弓射出才算。所有人的思维定势都是必须用弓射箭,却忘了用箭矢借力也能办到。这个家伙,实在是太狡猾了! 所有人的脑子都拐不过这个弯。拿到弓,搭上箭,拉弦,瞄准,松手。这套流程刻在每个武人的骨头里,天经地义。 谁会想到拿箭去磕琴弦? 十一皇子萧蓝亦嘴里那半颗蜜饯终于咽下去了,蹦着腿拍手:“好厉害好厉害!那箭飞到哪儿去了?有没有人去捡?” 没人搭理他。 工部尚书的小儿子和同伴面面相觑,半天才憋出一句:“他这弓……才拉了一半啊。” “就是。一石半的力道,碰上琴弦……那根弦得多紧才能弹出这种距离?” “你问我?我怎么知道。我连弓都拉不满,你让我去算琴弦的张力?” 底下窸窸窣窣议论成一片。 萧知行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表情变了又变。他不是蠢人。规矩没毛病,箭的确飞得最远,赖都赖不了。可让他心甘情愿认输—— “五弟。” 萧闻臻的声音不轻不重,恰好盖过周围的嘈杂。他端坐原处,手里那只白玉酒盏慢慢搁下。 “规矩是皇嫂定的。赢了便是赢了。” 萧知行“哼”了一声,折扇一甩,重新坐回席位。手里那把泥金折扇摇得飞快,拿风扇脸上的火气。 太子妃的眼神难得温柔下来:“这个法子取巧归取巧,却是今日最有新意的一箭。这面红宝鎏金镜,世子拿去。” 刘嬷嬷捧着紫檀木匣子呈上。 顾砚舟双手接过,俯身行了个规矩的谢礼。他捧着铜镜,微微笑了一下。 众人的眼神都落在这个顾砚舟身上,本来以为堂堂世子弃文从武,哪怕战功赫赫也让人看不上,没想到对方不止有盖世的武力还有超出常人的机智,顿时顾砚舟从一介武夫的印象扭转了。虽然他们都觉得这个方法十分讨便宜,可却不得不承认,这个人比所有人都有趣。射箭不是最重要的,更重要的是把握太子妃的心思,逗得她开心,比什么都重要。 那架让她七年旧疮迸裂的东西,被顾砚舟一箭磕断了琴弦。紫檀的弦柱歪了,凤喙衔的那颗珠子滚落在地毯上,骨碌碌转了两圈,没入花丛。 就像那个女人一样。 终究死在她手下。 太子妃收回视线,端起茶盏饮了一口。喉间的苦涩顺着茶汤咽下去,连带压了七年的那口气,散了三分。 众人的目光追着他走回席位。 风向变了。 今天这一箭,什么都不一样了。 几位老成持重的大人不动声色地交换了眼神。 御史中丞的夫人拿团扇挡着脸,朝邻座努了努嘴:“你瞧柳氏那脸色。” 柳氏坐在席上,嘴角挂着得体的笑,笑不到眼底。 她的亲生儿子顾江曜射了第七道靶红心,够出彩了。结果被这个世子一箭盖过去,连个水花都没溅起来。 何止是射箭。今天这场宴会,顾砚舟从头到尾没怎么开口,却把所有人的风头都压了下去。 这是她最忌惮的事。 顾江曜坐在男宾席,半天没回过神。 他抬起头,看向女眷席那边。 玉瓷骨正望着顾砚舟归座的方向,嘴角挂着一个他从没见过的笑。不是对着他撒娇时的甜软,不是在侯府里端庄周全的假笑。 那笑容里头有欣赏,还有一点点—— 顾江曜说不上来。他只知道那个笑不是给自己的。 酒盅在他指间旋了两圈,被重重拍在桌上。 夜幕降临。宫灯渐次亮起,暖黄的光晕铺满了东宫别苑的石径。 各府的亲眷陆续起身拜别太子妃。玉子姝因为凤头篌的事,加上太子妃那顿劈头盖脸的训斥,脸上一整个下午都挂着霜。 她没等侯府的马车排到,自己叫了将军府马车先走了。 老夫人崔氏站在阶前,看着那辆专属玉将军府的马车晃晃悠悠消失在巷口,紫檀佛珠拨了好几圈没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柳氏找了个由头,把顾江曜拉到一旁交代差事。母子俩压低嗓门说了几句,顾江曜回头看了一眼正往马车走的玉瓷骨,跟了过去。被柳氏一把拽住袖子。 “差事要紧,先随我去。” 顾江曜的眉头拧成了结。 玉瓷骨搭着丫鬟清宁的手,跟老夫人一道上了马车。车帘刚放下,车辕还没动。 “夫人留步——” 声音从车外传来,急急切切。 清宁掀开半边帘子。一个穿着青绿比甲的年轻宫女站在马车旁边,额上沁着细汗,显然是一路小跑过来的。 “太子妃殿下说——”宫女喘匀了气,屈膝行礼,“对二少夫人一见如故,想请您留下来一同用晚膳。” 车厢里安静了两息。 老夫人崔氏偏过头,打量着玉瓷骨。原先她以为,玉子姝那场凤头篌的祸事牵连了整个侯府,这个做妹妹的也讨不了好。 没想到太子妃不但没迁怒,反倒单独留人。 崔氏拨了拨佛珠,点了下头。 “去吧。太子妃赏脸,不可怠慢。” 玉瓷骨低眉应了声是,重新搭着清宁的手下了马车。水蓝色的裙摆拂过青石板,步子不急不缓。 那个宫女在前头引路,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偷看了一眼。灯火映着这位二少夫人的侧脸,眉眼间顾盼流离,美得不可方物。
第232章 侯府世子的白月光37 “太子妃就在里面等候,您请进。” 丫鬟殷勤地替他拉开了门。 玉瓷骨微微一笑,“多谢。” 门后不是他预想中的厅堂。 是一片水面。 东宫别苑往北延伸出去的一座人工湖,湖面阔得看不到边际。弯曲的连廊架在水上,朱漆的廊柱倒映在粼粼波光里,一路蜿蜒,消失在远处的夜色深处。 丫鬟退了下去。门在身后合上,人声被隔断。 湖风裹着潮气迎面扑来。玉瓷骨提着裙摆踏上连廊,木板在脚下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月色很好,湖面铺了一层碎银子。 走了约莫二十步,前方廊柱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 玉瓷骨捋了捋鬓角的碎发,脚步没停。 “再往前直走一百步,往左边稍稍一拐,就是许愿池。前面还有一座观音庙。” 顾砚舟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来。他靠在廊柱上,半边身子浸在月光里,半边藏在暗处。 “看来你对这里很熟悉。”玉瓷骨说。 语气平常,丝毫不对来人感到意外。 “幼时来过几遍。”他从廊柱边直起身,与玉瓷骨并行。两人之间隔了三步,不远不近。“这里原是前朝皇后的避暑山庄,本朝皇帝赏赐给太子,后来太子把它跟东宫别苑打通了。” 连廊在脚下延伸。湖水拍打着木桩,发出有规律的噗噗声。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66 首页 上一页 139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