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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厌宁的喉结剧烈地滚了一下。 他把车钥匙放在门边的柜子上,走进书房,关上了门。
第30章 触及禁区 书房的门关上之后,空气像是被抽走了一层。 陆厌宁站在门边,手还握在门把手上。 他的目光从林见脸上、移到书桌上那本相册上,又从相册移回林见脸上。 他的表情在极短的时间内,经历了几个阶段的变化——困惑、震惊、空白,然后是一种林见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极其不稳定的平静。 那种平静不是真的平静,是用很大力气压住了底下的东西。 “我回来拿手机。”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声音比刚才更低了。 然后他走到书桌前,把车钥匙放在桌上,拿起落在电脑旁边的手机。 他没有看那本相册。 但林见注意到他放车钥匙的时候,手指碰到了相册的边角,然后迅速缩了回去。 “你刚才说——你进来是想看我的工作环境。” “对。” “我书房里有什么好看的。” “你在书房里的时间,占了你每天在家时间的将近一半。作为医生,我需要了解你日常活动的空间是什么样的。光线、通风、座位方向、有没有明显的压力触发源。” 林见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稳,和平时汇报病情进展时没有任何区别。 “这是驻诊评估的一部分。我没有征求你的同意就翻了书架夹层,这是我的失误。” 陆厌宁没有接话。 他的手指在手机屏幕上划了一下,屏幕亮了又灭了。 “你看完了全部。” “看完了。” “包括最后那张报纸。” “包括。” 陆厌宁把手机放在桌上。 然后他伸出手,把相册从书桌上拿了起来。 不是翻看——是拿起来,夹在腋下,往书架方向走。 他的动作很稳,但林见注意到他把相册夹得很紧,指节压在皮面上压得发白。 他蹲下来,把相册重新塞回书架夹层里。 第三格和第四格之间那个缝隙,塞进去之后还用手掌拍了一下,确认它完全没入了夹层深处,从外面看不到任何痕迹。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以后不要进我书房。” 他的声音很平,但每个字之间的间隔比平时短了半拍。 不是命令的语气,是压着什么的语气。 “可以。”林见答应了。 “但你不能让我进书房,却从来不告诉我为什么。” “不为什么。” “那你回来拿手机的时候,看到我手里拿着这本相册,你的第一反应是什么。” 陆厌宁没有回答。 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了半扇。 午后的光线涌进来,把他脸上的表情照得很清楚——他在用力,用力维持着那层不稳定的平静。 他的颧骨微微发颤,不是哭,是用力咬后槽牙咬得太紧了。 “我不想聊这个。” “好。不聊。” 林见从书桌前站起来,往门口走。 他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有一次问我,你在地下室里发作的时候我在想什么。我告诉你说,我在生气。气的不是你,是那场火灾,是陆远山,是这二十三年里没有一个能走进地下室的人。 今天我看了你那本相册,我还是在生同样的气。那本相册里的孩子很可爱。他没有做错任何事。” 他拉开门,走出了书房。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摔门,是拳头砸在书桌上的声音。 那层不稳定的平静碎了。 陆厌宁从书房里冲了出来,几步追到走廊上,一把攥住林见的手臂把他转过来。 他的眼睛全红了,眼白里布满了血丝,那层强撑的平静彻底碎成了暴怒:“谁让你碰这个的!” 他的声音因暴怒而颤抖,音量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胸腔最深处挤出来的。 “谁让你碰的!那是我的东西!我锁在书架后面二十三年!谁都不许碰!” 他一边说、一边把手边的矮柜上的一摞文件扫到地上。 纸张哗啦散了一地。 老周在楼下听到了动静,跑上楼梯,站在走廊尽头,不敢靠近。 林见没有挣扎,没有后退。 他让陆厌宁攥着自己的手臂,仰头看着他的眼睛。 “那些照片你经常翻。” 陆厌宁的手指僵了一下。 “照片的边角全磨损了。相册封面起毛。最后一页那张报纸被反复折叠了不知道多少次,折痕深得快断了。你嘴上说不许任何人碰,但你自己一直在碰。二十三年,你一个人翻这本相册翻了多少次。” “你——” “翻完之后你把它藏回书架夹层。不让任何人看到。因为你看那些照片的时候脸上是什么表情,你不想让任何人知道。” 陆厌宁攥着他手臂的手指在发抖。 暴怒还在,但暴怒底下那层东西正在往上翻涌。 他的手从林见手臂上松开,往回退了一步,后背撞在走廊墙上。 “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知道。我在说你二十三年来一直在做的一件事——把自己和那个小孩分开。白天是这个宅子里所有人都怕的陆爷,晚上一个人翻着相册变成那个找不到妈妈的孩子。你翻相册的时候,是不是想问她——为什么把我留在衣柜里。” 陆厌宁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 他靠在走廊墙上,呼吸粗重而紊乱,右手攥着左手的虎口——那个已经愈合的伤口位置。 林见往前走了一步,站在离他大约半米的地方,声音从刚才的质问降回了一种平稳的、接近临床问询的语气。 “你妈妈把你塞进衣柜的时候,柜门关上之前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宁宁乖,不要出声’。你知道为什么她要说这句话吗。因为你出声就会被发现。 她不是要你乖,是要你活。她用最后几秒钟做了她唯一还能做的事。你活下来了。你今年二十八岁。你妈妈如果能看到你,她会先抱你,然后给你煮一碗甜粥。” 陆厌宁的嘴唇在发抖。 他的眼睛红了,但没有泪。 “你凭什么提我妈。” “凭我是唯一一个知道你枕头底下压着她的照片、雷雨夜躲在地下室里喊她、喝了红枣粥哭到发抖的人。你妈妈做了她能做的。她把你留在衣柜里不是抛弃你,是用最后几秒钟救你。你不需要原谅她,但你也别再用她的死惩罚自己了。” 陆厌宁靠在墙上,胸口剧烈起伏。 他攥着虎口的手指慢慢松开了。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看林见。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重。 走到卧室门口时他停了一下,背对着林见。 “把走廊上的纸捡起来。” 他推门进了卧室。 门没有摔。 林见蹲下来,把散在地上的文件一页一页捡起来,整理好,重新放在矮柜上。 老周从楼梯口走过来,蹲下来帮他捡。 “林先生——” “没事。他把话说出来了。能说出来就是好事。” 林见把最后一页纸摞整齐,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第31章 冷战与求和 陆厌宁把自己关在主卧里,一整天没有出来。 老周上午十点去敲过一次门,端着一碗刚熬好的小米粥和一小碟酱菜。 他在门口站了大概两分钟,门没开。 里面传来一声沙哑的“出去”。 老周又敲了两下,说少爷你早上没吃东西,粥放在门口了。 里面没有再回话,但也没有砸东西。 老周把托盘放在门口地上,退了两步,站在走廊里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下楼了。 中午十二点,老周又上去了一次。 门口的粥碗已经凉透了,酱菜表面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没有动过。 他把凉了的早饭收走,换了一碗热汤面,又敲了门。 这次里面的回应比上午更简短——一个字,“滚”。 老周把面放在门口,下楼的时候脚步很重,每一步都踩得楼梯咯吱响。 他在厨房里对着林见摊了摊手,脸上的褶子比平时深了一倍。 “林先生,少爷连水都不喝。以前发脾气还知道渴了喝水,这次是真的——” 他说到一半停了,没说下去。 林见正在处理刚从花园里收的缬草根。 他把根须上的泥土在水龙头下冲干净,用剪刀剪成小段,铺在竹筛上晾着。 “让他待着。” 他的语气和平时说“今晚吃什么”差不多。 “饿了会出来。他现在不是不吃,是没力气吃饭。昨天的事把他的情绪系统冲垮了,消化功能暂时关闭是应激反应的一部分。等神经系统缓下来,胃自然会重新启动。” “那他要是晚上还不出来呢。” “我会去。” 老周看着林见把缬草根码得整整齐齐,每一段的切口都朝同一个方向。 他没有再问,只是把围裙从身上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坐到厨房角落的小凳子上,两只手交握着放在膝盖上。 下午三点,林见把一份三明治和一杯温水放在陆厌宁卧室门口。 没有敲门,没有留话,只是弯腰把托盘放下去,然后走了。 下午六点,他又去了一次。 门口的三明治还是原样没动,水杯里的水位没有降过。 他把凉了的三明治收走,换了一碗清粥、一碟蒸蛋羹和一杯温水。 依然没有敲门,放下去就走了。 老周在一楼楼梯口,看着林见端着托盘上上下下,忍不住在他第三次下来的时候问了一句。 “林先生,您怎么不敲门劝劝他?” “他现在不让人靠近。越劝越糟。” 林见把凉掉的食物倒进垃圾桶,碗放进水槽里。 “被人看到最脆弱的东西之后,第一反应是防御和愤怒。你敲门他会觉得你来打探,我来他会觉得我来分析他。我们每靠近一步,他的防御就加一层。让他先把防御耗完。” “那得耗到什么时候?” “等他饿。人的生理需求会逼他开门。” 老周没有再问,但他还是每隔半小时去厨房门口张望一眼二楼走廊的方向。 晚上九点半,林见把今晚要念的书拿在手里,上了二楼。 走廊里的壁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深色护墙板上。 陆厌宁卧室门口的地面上,晚饭的托盘上粥碗空了半碗,蒸蛋羹动了几筷子,水喝了大概一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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