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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厌宁低头看着自己被重新包扎好的手。 纱布裹得比上次更整齐,松紧度刚好,胶带贴得平整。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不记得了。” “那就得补一针。医药箱里没有破伤风疫苗,这个需要去医院。你什么时候有空,我陪你去。” 陆厌宁抬起眼睛看他。 那个眼神不是凶狠,不是怀疑,是一种林见还没来得及在临床上遇到过的东西——困惑到极致之后产生的茫然。 “你刚才差点被我掐死。”他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他无法理解的事实。 林见把缝合工具收进医药箱,用酒精棉擦干净手指,然后把箱盖扣好。 “所以你的意思是,因为你刚才掐了我,我现在就不应该帮你缝伤口。” “正常人都不会。” “你遇到的正常人,大概没有医生。” 林见转过身面对他,表情认真。 “你掐我的时候,是你在发病,不是你。你的创伤后应激障碍和间歇性暴怒障碍会把你推到失控的边缘,在那个边缘上,你的大脑前额叶基本不在线。我判断一个人是谁,不是看他失控的时候做了什么,是看他缓过来之后做什么。” 他顿了一下。 “你现在缓过来了。你的手没有攥拳,你的呼吸恢复了,你坐在这里让我缝了四针没有躲。所以我现在跟你说话的对象,是你,不是你发病时的那个人。” 陆厌宁沉默了很长时间。 长得林见以为他不会回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不像他。 “你说的第一条规则。是什么。” 林见意识到,他在回答刚才在卧室里自己提出的三个条件。 他没有直接说“我答应”,但他问了。 这是他的方式。 “第一条规则——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对无辜的人动手。” 陆厌宁的表情动了动,问:“什么叫无辜的人。” “没有主动伤害你的人。” “那主动伤害我的人呢。” “那也要看程度。对方骂你一句,你打回去,那是过激反应。对方拿刀捅你,你自卫,那是合理反应。这里面的区别,你分得清吗。” 陆厌宁没有说话。 林见从他沉默的方式里读出了一个答案。 他分不清。 他的情绪调节系统在创伤后一直没有正常发育过,从小在恐惧和暴力的环境里长大,判断“对方该承受什么”的标尺早就歪了。 “分不清没关系,”林见说,“以后有这种事,你先问我。” “问你。” “对。你觉得谁能打谁不能打的时候,先来问我。我给你做判断。等你能自己做判断了,就不用问我了。” 陆厌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你以为你是谁。” 他的语气没有愤怒,没有嘲讽,是纯粹的问句。 他是真的在问。 林见迎着他的目光,道:“我是唯一一个不希望你死的人。” 陆厌宁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出现了空白。 像是一个从来没听过这句话的大脑,突然接收到了一条无法归类的信息,所有的认知模块都停了。 林见看着他这个反应,心里某个地方被揪了一下。 他没有再多说。 他站起来,把医药箱放在沙发旁边的茶几上,留了一句“明天晚上换药”,然后往楼梯口走去。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陆厌宁的声音。 “你的脖子。” 林见停下脚步,回过头。 陆厌宁没有站起来,还坐在沙发上,但身体前倾了一些。 他的眼睛看着林见脖子上的指印。 “……你自己处理一下。” 林见点了点头,转身上楼。 走上楼梯拐角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 陆厌宁还坐在沙发上,右手的纱布在暖黄色的灯光下白得显眼。 他没有在攥拳。 他只是在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像在看一个他还不认识的东西。
第5章 第二规则——必须按时吃饭睡觉 林见上楼之后没有直接回房间。 他站在楼梯拐角,背靠着冰凉的护墙板,把脖子上的指印用指尖轻轻按了一遍。 皮肤温度略高,按压有胀痛感,但气管没有移位,吞咽功能正常。 他在心里给自己做了一个快速评估:表皮挫伤,48小时内会转成淤青,一周左右消退,不需要特殊处理。 然后他听到了楼下的动静。 是脚步声,从厨房后面的走廊里走出来,步伐很快,踩在瓷砖上发出细碎的响。 紧接着是一个上了年纪的男声,压得很低,语气小心又急促:“少爷,厨房给您热着粥,要不要——” “不用。” 陆厌宁的回答很简短,声音已经恢复了他一贯的冷硬,听不出刚才在沙发上那一瞬间的茫然。 “可是您今天一天都没吃东西——” “我说不用。” 对话到这里中断了。 林见没有再听下去,他转身上了楼。 回到卧室,他把系统医药箱放在床头柜上,从里面拿出退烧药和消炎药,各取了一剂放在外面的小碟子里。 然后他从系统空间里,调出了心理评估量表。 量表是标准化的PCL-5创伤后应激障碍筛查表,二十道题,每道题零到四分,总分超过三十三分的临床阈值就需要正式干预。 林见没有马上去找陆厌宁填表。 他知道现在还不到时候——这个人刚刚经历了从暴怒到茫然,再到沉默的情绪过山车,神经系统正处于衰竭期。 这时候递一张量表过去,效果等于把一份考卷拍在一个刚跑完马拉松的人面前。 他把量表收回系统空间,站了起来。 现在是下午四点。 按照他在厨房里看到的那瓶没开盖的矿泉水,和陆厌宁嘴唇的干裂程度判断,这个人至少今天白天滴水未进。 昨晚大概率也没吃。 林见打开卧室门,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他遇到了从楼下来的老管家。 老周是个六十出头的男人,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色马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腰背挺得很直,但眼角和嘴角的皱纹出卖了他的年龄。 他在陆家干了三十年,从陆厌宁的父亲那一代就开始伺候。 他看到林见的时候愣了一下,目光第一时间落在林见脖子上的指印上。 “林先生……” “周叔,”林见截住了他要说的话,“厨房在哪里?我想做点东西。” 老周的表情像是没听清。 “您说什么?” “厨房。做饭。你们的少爷需要吃东西,他不肯吃您热的粥,我换个做法试试。” 老周站在原地看了林见好几秒,眼神里翻涌着林见读得懂的复杂——惊讶、不确定、一丝隐约的期待,还有一种压抑了太久的无助。 “您跟我来。” 厨房比林见想象中更冷清。 巨大的中岛台上除了那瓶没开盖的矿泉水,什么都没有。 冰箱里食材倒是齐全,蔬菜、鸡蛋、肉类都分门别类码得整齐,但冷冻室里的东西明显比冷藏室多——佣人们大概也摸不透陆爷什么时候吃饭,不敢提前准备。 林见扫了一遍食材,从冷藏室里拿出两个鸡蛋、一把小葱、一块瘦肉。 “周叔,米在哪里?” 老周从储物柜里拿出一袋米,欲言又止。 林见注意到他的表情。 “您想说什么?” “林先生,”老周把米放在台面上,声音压低到几乎只有两人能听见,“少爷他……从小就不爱喝粥。夫人还在的时候,每天早上喝粥他都要闹。后来夫人走了,他反而开始喝了。但那不是喜欢,是——” 老周没有说完。 林见点了点头。 他懂。 那不是喜欢,是惩罚自己。 把妈妈做过的东西变成一种仪式性的折磨,每天喝下去提醒自己“这是你最后一次尝到的味道”。 创伤幸存者的典型行为模式之一,叫做“创伤重现”——无意识地重复与创伤相关的行为,试图在重复中获得对创伤的掌控感,但每次重复只会加深创伤记忆。 “不做粥,”林见说,“做蒸蛋羹和肉末拌饭。” 他把米淘好放进电饭煲,瘦肉切成末用生抽和淀粉抓匀,鸡蛋打散滤掉蛋筋加了温水调好比例,小葱切碎备用。 一套动作行云流水,老周在旁边看得有些发愣。 “林先生,您会做饭?” “一个人住惯了就会了。” 林见没有多解释。 他前世独居七年,做饭是基本生存技能,不是爱好。 蒸蛋羹上锅的时候,他转头问老周:“您这里有纸和笔吗?” 老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和一个小记事本。 林见接过来,撕下一页纸,开始写字。 写的不是菜谱。 是作息时间表。 早上七点——早餐。 中午十二点——午餐。 晚上七点——晚餐。 晚上十点——熄灯就寝。 四个时间点,字迹端正清晰。 他又在下面补了两行小字: 早餐必须有蛋白质和主食。 晚餐后到睡前两小时不进食物,只饮水。 “这是什么?” 老周凑过来看了一眼,表情从好奇变成了震惊:“林先生,您这是……” “作息表。贴在少爷床头用的。” 老周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没有接那张纸。 他的手在抖。 “林先生,我在陆家干了三十年,从老爷那一辈就在这伺候。我见过的人多了,想管少爷的人也不是没有——陆家那些长辈,董事会的那些老股东,哪个没试过给少爷立规矩。结果呢?全被他轰出去了。” 老周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声音又压低了几分。 “有一回,二房那边的陆远山仗着是长辈,教训少爷说他不按时吃饭迟早出问题。少爷当面没发火,但第二天就把二房在董事会的提案全给否了,连个招呼都没打。从那以后,再没人敢管他吃饭的事。” 林见听完,把纸折好放进口袋里。 “所以他现在低血糖、营养不良、伤口愈合困难、睡眠障碍严重。没人管的结果就是这样。” 老周愣了一下。 林见的语气没有批判,没有慷慨激昂,没有那种“我要拯救他”的戏剧感。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临床事实,平静得让老周接不住话。 “周叔,您怕他吗?” 老周沉默了一会儿。 “我不是怕他。我是心疼他。但他不让任何人靠近,谁靠近他就咬谁。这些年我看得太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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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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