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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哭——是把积木一块一块摞起来又推倒,再摞起来再推倒。 他轻轻推开门。 小宇坐在地毯上,面前散落着积木。那块红色长方块被他攥在手心里。 “小宇。今天在幼儿园发生了什么。” 小宇没有抬头。 他把那块红色积木摞在最上面,然后看着整座积木塔又倒了。 积木滚到林见脚边。 “他们说我是怪胎。” 林见的心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他蹲下来,把散落的积木一块一块捡起来。 “谁说的。” “班上的小朋友。他们说我没有妈妈。说别人家都有妈妈,我没有。说我是怪胎家的孩子。” 他的声音很平,不是哭腔,不是在告状。 是那种把大人世界里泼过来的脏水当成事实在陈述的语气。 林见把他从地毯上抱起来放在床沿上坐下。 “你不是怪胎。你妈妈是发生了意外才离开的,不是她不要你,不是你的错。你有两个爸爸——这件事本身从来都不是错。” 小宇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块红色积木。 “为什么他们没有说别人,只说我了。” “因为他们没见过不一样的家庭。他们只见过一种——爸爸妈妈和孩子。他们觉得只有那种是对的。但他们错了。家庭有很多种样子。每一种都是对的。” 小宇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红色积木放在枕头旁边。 “熊熊也是我的家人。” “对。熊熊也是。” 晚上小宇睡着后,林见坐在客厅沙发上把这件事告诉陆厌宁。 陆厌宁听完之后沉默了很长时间。 “明天我去幼儿园。” “你打算怎么做。” “不找家长吵架。不吓唬小孩。我去讲一个故事。” 第二天上午,陆厌宁穿了一身深色西装,打了领带。 他站在幼儿园教室门口,旁边站着陈园长。 教室里几十个小朋友坐在地毯上,仰头看着这个又高又严肃的叔叔。 小宇坐在最后一排角落,熊放在膝盖上。 他看到陆厌宁进来时眼睛睁大了一点。 “小朋友们好。我是陆叔叔。我今天想给你们讲一个故事。” 陆厌宁没有坐在陈园长给他准备的小椅子上。 他在地毯上盘腿坐下来,让自己和小朋友之间的高度差缩小一些。 “从前有一个五岁的小男孩。他很怕打雷。每次打雷他都要爬到妈妈和爸爸的床上。有一天晚上,雷声特别大,家里突然着火了。” “他的妈妈抱着他跑下楼梯,但楼梯上全是火,跑不下去了。妈妈就把他塞进一个衣柜里,把柜门关上,对他说——宁宁乖,不要出声。” “那个小男孩透过衣柜的缝隙看到外面全是火光。他听到妈妈的声音越来越远。后来消防员叔叔把他从衣柜里抱出来。他活下来了,但他的妈妈为了保护他,没有跑出来。” 教室里安静极了。 陈园长站在角落里,嘴唇微微张开。 “那个小男孩后来长大了。他过得很不好。因为他很想妈妈,又不知道怎么跟别人说。他觉得是自己的错——如果他不存在,妈妈可能就不用死了。他把自己关在一个地下室里,一关就是很多年。他以为这辈子都会这样。” 陆厌宁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把目光从小朋友们的脸上移开,落在教室最后排那个角落。 “后来他遇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把他从地下室里拉了出来。那个人告诉他——你活着,不是妈妈的悲剧,是妈妈的胜利。你妈妈把柜门关上的时候,她要的是你活下去。” “那个人后来成了他的家人。他们结婚了。他们领养了一个超级棒的儿子。” 他在说“超级棒的儿子”时,目光稳稳地落在角落里的小宇身上。 小宇低着头,手指掐着熊的耳朵。 但他的嘴角有一个压不住的小弧度。 “那个五岁的男孩就是我。” 陆厌宁把目光从小宇身上收回来,重新看着面前所有的小朋友。 “我的妈妈不在了。小宇的妈妈也不在了。但我们不是怪胎——我们只是家庭的样子和你们不一样。你们的家有爸爸妈妈,小宇的家有两个爸爸。都是家。”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灰。 “以后谁想知道更多关于两个爸爸的事,可以来问小宇。也可以来问我。但不要再叫他怪胎。” 陈园长把陆厌宁送到幼儿园门口。 她的眼眶是红的。 “陆先生,我做了这么多年教育,第一次见到家长这样处理问题。我可以把你的故事做成教案吗。” “可以。但不要用我的名字。就说是一个叔叔。” 从那以后,幼儿园再没有人说小宇是怪胎。 第二天放学,小宇主动牵了班上另一个小女孩的手。 林见在接他回家的路上问今天怎么样。 “小美说陆爸爸讲的故事比她爸爸讲的还好听。” “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那当然。那是我爸爸。”
第96章 陆厌宁的复查 婚后的第二年春天,林见在诊所里给陆厌宁做了一次全面心理评估。 这是每年的固定项目——每年一次,同一套量表,同一个评估标准。 林见把评估安排在周三下午,诊所休息,没有其他病人。 陆厌宁坐在咨询室的沙发上,后背靠着靠垫,姿势放松。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毛衣,袖子卷到小臂,左手搭在沙发扶手上。 无名指上的白金戒圈在咨询室柔和的灯光下泛着淡淡的光。 林见坐在他对面,面前摊开一沓量表。 PCL-5创伤后应激障碍筛查表、BDI抑郁量表、BAI焦虑量表、成人依恋模式访谈提纲。 “准备好了吗。” “每年都做,有什么好准备的。” “今年不一样。今年多了一项——社会功能评估。评估你现在能不能正常地爱人、被爱、工作、养孩子。” “那就开始。” 林见按顺序逐项施测。 PCL-5量表,二十道题,每道题零到四分,总分超过三十三分进入临床阈值。 陆厌宁的得分是八分。 八个项目里得分最高的是“过度警觉”——两分,偶尔会在听到突然的巨响时短暂紧张。 林见在量表边缘标注了一行字:高分项目已从闪回、噩梦、侵入性回忆转移到过度警觉。过度警觉程度轻微,不影响日常功能。 BDI抑郁量表,二十一道题,总分超过十四分提示轻度抑郁。 陆厌宁得分三分。三分分布在“睡眠”和“食欲”两项上——他说最近偶尔会做梦,但不是噩梦,只是醒来后需要几分钟才能重新入睡。 BAI焦虑量表,总分七分。七分全部集中在“情境性焦虑”条目上——小宇在幼儿园被说怪胎那天,他说自己手心出了汗。 成人依恋模式访谈用了将近四十分钟。 林见按照标准提纲逐题提问,用录音笔录下全部回答。 “当你感到不安或需要帮助时,你会首先想到找谁。” “你。” “如果我不在呢。” “……给阿成打电话。或者老周。” “你觉得你值得被爱吗。” “值得。” 他的回答没有任何犹豫。 访谈结束后,林见把录音笔关掉,把量表一张一张收起来。 他没有马上评分——有些数据需要和去年的基线做对比。 “去年你PCL-5得分是二十五分。BDI十四分。BAI二十二分。依恋模式——焦虑型,边缘偏向安全型。” “今年呢。” “等我把评分表算完。你去外面坐一会儿。” 陆厌宁站起来,走出咨询室,轻轻带上了门。 林见一个人在咨询室里把评分表逐项计算完毕,从电脑里调出前两年的数据放在同一个表格里做对比。 他看着屏幕上的三条折线——前年、去年、今年——全部在往下走。 PCL-5:五十二分,二十五分,八分。 BDI:二十八分,十四分,三分。 BAI:三十五分,二十二分,七分。 依恋模式:紊乱型,焦虑型边缘安全型,安全型。 他在评估报告的结论栏里写了一行字。 “陆厌宁,二十九岁。创伤后应激障碍——完全缓解。躁郁症状——消失,情绪调控能力达到正常范围。依恋模式——安全型。社会功能——良好。目前已婚,配偶林见。育有一养子。工作和社交功能均无显著障碍。建议继续每年复查一次。”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笔放下。 然后他低下头,两只手捂住了自己的脸。 眼泪从指缝里溢出来,无声地砸在评估报告纸面上。 不是抽泣,是那种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了的东西从胸腔里涌上来。 他用手背胡乱擦了几把,站起来推开咨询室的门。 陆厌宁坐在候诊室的沙发上,手里翻着一本林见放在前台的草药手册。 看到林见出来,他把书放下。 然后他看到林见的眼眶是红的。 “怎么了。” 林见把评估报告放在他手里,声音还带着鼻音。 “你自己看。” 陆厌宁低头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看到结论栏时,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停留了很久。 “PTSD完全缓解。” “对。” “依恋模式——安全型。” “对。” 陆厌宁沉默了一会儿。 “这说明我的病好了。” “不是病好了。” 林见坐在他旁边,用手背把眼角的泪痕擦掉。 “创伤不是感冒,没有‘痊愈’这个概念。你大脑里那些神经通路——被火灾改造过的杏仁核、长期处于高位的皮质醇——它们不会完全恢复到没有受过伤之前的状态。但你学会了和过去共处。” 他把评估报告翻到脑成像那一页——方医生之前帮他们联系过一项研究项目,陆厌宁免费做了一次脑部fMRI。 “你看这里。你的杏仁核在面对火灾图片刺激时,激活水平已经降到和正常人差不多的范围。但你的前额叶——情绪调控中枢——在同时被显著激活。这说明你不是不再怕了,是你大脑自己学会了调控。” 陆厌宁低头看着那张脑成像图。杏仁核那团橘红色的激活区,被前额叶那圈蓝色的抑制区密密匝匝地包裹着。 “那些伤疤——即使植皮去掉了表面的,神经层面、记忆层面的印记还在。它们还在,但它们不再控制你了。你能带着它们正常生活、爱人、被爱、养一个孩子。偶尔还是会疼——比如打雷时心跳会快,比如小宇夜惊时你手心会出汗。但疼的时候你知道怎么求助、怎么照顾自己。这不叫病好了,这叫活得和创伤和平共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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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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