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阿雾的嘴巴闭上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继续往上走。这次没有抱怨,没有叹气,步子还是慢,但很稳。石一娘娘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走在最前面。它的四只爪子踩在石阶上,没有声音。它走一段,停下来,回头看着三人,等他们跟上来才继续走。它的尾巴竖着,尾尖勾着,在暮色里像一面小小的旗。 天暗下来了。不是慢慢暗的,是突然暗的。头顶的天空从橘红变成灰蓝,从灰蓝变成深蓝,从深蓝变成黑。星星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最亮的那几颗,然后是暗一些的,然后是更暗的,密密麻麻的,像被人一把一把撒上去的。远处的山在夜色里变成深黑色的剪影,一层叠一层,像被谁用剪刀剪出来的。 古修远把三人带到一处平台。平台不大,四面没有遮挡,风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凉意,吹动了月临川的头发。平台的边缘有一棵松树,松树的枝干伸出去,像一只张开的手臂。松树下面有一块大石头,石头表面很平,被人坐过很多次,磨得发亮。古修远从包袱里拿出油布,铺在石头上,又从包袱里拿出干粮和水囊,放在油布旁边。 阿雾坐下来,把鞋脱了,脚踩在油布上,脚趾头动了几下。她从袖子里掏出那包点心,打开油纸,里面还剩两块桂花糕。她拿了一块,递给月临川,月临川接过去,咬了一口。糕很干,嚼起来掉渣,甜味淡了很多,但至少能吃。她又拿了一块递给古修远,古修远接过,咬了一口,又递回来了。阿雾看着那块被咬过的桂花糕,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把桂花糕吃了。 石一娘娘从阿雾肩膀上跳下来,蹲在油布边缘,仰着头看着阿雾手里的油纸。阿雾掰了一小块桂花糕,递到它嘴边。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又舔了一下,把那一小块舔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它的尾巴在油布上扫了一下,扫起一小片灰。 天越来越黑。星星越来越多,银河从北边流到南边,灰白色的,像一条被风吹散的烟。风越来越大,从山脚下吹上来,带着松针的气味和远处村庄的炊烟味。月临川把薄毯披在身上,薄毯很薄,但至少挡住了风。阿雾把薄毯裹紧了,只露出一个头。石一娘娘蹲在她腿上,缩成一团,头埋进爪子里,呼噜声从喉咙里滚出来,闷闷的,被风声盖住了。 古修远坐在月临川旁边,没有盖薄毯。他的身子很直,眼睛看着东边的天空。东边的天空还是黑的,没有光,没有亮,什么也没有。他的手从身侧伸过来,握住月临川的手。手指很凉,不是那种冰的凉,是那种被风吹了很久的凉。月临川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有挣开。 月临川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轻。“古修远,你睡了吗?” 古修远的嘴巴张开了,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和呼吸声一样轻。“没有。” 沉默。风在吹,松树在晃,星星在眨眼。远方有鸟叫声,很轻,很远,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月临川的嘴巴又张开了。“日出什么时候出来?” 古修远想了一下。“快了。再过一个时辰。” 月临川哦了一声,沉默了。他偏头看着阿雾,阿雾已经睡着了。她的头歪着,靠在石一娘娘身上,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石一娘娘的头从爪子里抬起来,看了月临川一眼,又埋回去了。月临川转回头,看着东边的天空。天空还是黑的,但他觉得那片黑比刚才浅了一些。不是慢慢浅的,是那种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正在浅的浅。 古修远的手指动了一下,在月临川手心里画了一个圈。月临川的手指又蜷了一下,还是没有挣开。他的心跳快了几拍,但脸上没有表情,只是看着东边的天空等日出。 等了很久。久到月临川的腿麻了,换个姿势,屁股在石头上挪了一下。久到阿雾在梦里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久到石一娘娘的呼噜声从闷变成响,从响又变回闷。久到月临川的眼皮沉了好几次,每次沉下去都抬起来,每次抬起来都盯着东边的天空。 东边的天空变了。不是慢慢变的,是突然变的。上一刻还是黑的,下一刻就变成灰蓝色了。那片灰蓝从地平线往上升,升到一半,停住了,然后开始变颜色。灰蓝变成淡紫,淡紫变成橘红,橘红变成金黄。云的边缘被烧着了,橘红色的,中间是暗紫色的,一层叠一层,像被风吹皱的湖水。 月临川的呼吸停了。他盯着那片天空,盯着那些颜色,盯着那条从地平线往上升的光。光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刺得他眯起眼。但他没有转开头,没有闭眼,就那么盯着。古修远的手还握着他的手,没有松开。阿雾醒了,她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看着东边的天空。她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刚睡醒的沙哑。 “好美啊。” 石一娘娘也醒了。它从阿雾腿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脊背弓起,尾巴竖得笔直。它抬起头,看着那片天空,那双淡琥珀色的眼睛里的光很平,但它的尾巴在身后晃了一下。 太阳露出来了。不是慢慢露出来的,是突然露出来的。一个金红色的圆弧从地平线上升起来,圆弧一点点变大,从半圆变成大半圆,从大半圆变成整圆。光从金红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白色。云被光穿透了,变成半透明的,能看见云后面更亮的天空。远处的山从黑暗里浮出来,先是一个模糊的轮廓,然后是清晰的边缘,然后是整座山。山是青色的,从山顶到山脚,颜色由浅变深,像一幅被水慢慢浸湿的画。 风停了。不是慢慢停的,是突然停的。松树不晃了,松针不响了,连远处的鸟叫声都没了。天地之间只有那片光,那座山,和平台上几个人的呼吸声。 月临川看着那片云海。云在脚下翻涌,不是水,是云。白色的,厚厚的,像一床铺到天边的棉被。云在动,从这边涌到那边,从那边涌回这边,像一锅正在煮的粥。山尖从云海里露出来,一个,两个,三个,像海里的礁石。远处的天边,云和天连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云,哪里是天。 古修远偏过头,看着月临川。月临川的眼睛里映着那片光,亮亮的。他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睫毛上的泪珠在阳光里闪了一下,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出来的。古修远的手从月临川手心里抽出来,抬起来,手指在他眼角按了一下,把那颗泪珠按掉了。月临川偏头看他,古修远已经把头转回去了,看着那片云海,脸上没有表情。月临川转回头,继续看日出。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光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淡金色。云海从白色变成金色,从金色变成淡金色。远处的山从青色变成绿色,从绿色变成淡绿色。鸟叫了,虫鸣了,风吹了。松树晃了,松针响了,影子动了。 阿雾从石头上站起来,走到平台边缘,双手张开,像一只要飞的鸟。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一股子畅快。“好美啊!”石一娘娘从她脚边走到平台边缘,蹲下来,前爪并拢,尾巴绕到前面盖住脚面,看着那片云海。它的头微微偏着,耳朵朝前竖着,瞳孔在阳光里缩成两条细缝。 月临川站起来,腿麻了,站不稳,手撑在古修远肩膀上才没摔倒。他看着那片云海,看了一会儿,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很轻。“值了。” 古修远站起来,站在他旁边,肩膀挨着肩膀。两人的影子投在石头上,一个长一个短,长的那个是古修远的,短的那个是月临川的。风吹过来,把影子吹得晃了一下,不是影子晃,是松枝晃了。 太阳越来越高,光越来越亮,云海慢慢散了。从厚变薄,从白变淡,从一片变成几缕。山脚下那片平原露出来了,村庄露出来了,河流露出来了。河流弯弯曲曲的,像一条银色的带子,从山脚下往远处延伸,延伸到看不见的地方。 月临川看着那条河,脑子里转着一个念头。他想起遗愿清单上的第二条。赴金陵秦淮河,放一盏莲花灯。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古修远,下一站去哪?” 古修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着那条河。“金陵。秦淮河。” 月临川点了点头。他看着那条河,看着那个方向,看了一会儿,转回头,看着阿雾。阿雾还在平台边缘站着,头发被风吹乱了,几缕贴在脸上。石一娘娘蹲在她脚边,尾巴在身后晃着。 “走了。”月临川的声音从喉咙里出来。 阿雾转回头,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好。” 三人一猫开始下山。下山比上山快,但膝盖受不了。月临川的腿在发抖,古修远的手从后面伸过来,扶住他的腰。月临川偏头看他,他没有看月临川,看着前面的石阶。手没有收回去,就那么扶着。走了半个时辰,月临川的腿不抖了,古修远的手还扶着他的腰。阿雾走在前面,步子轻快,裙摆在脚边飘。石一娘娘走在最前面,四只爪子踩在石阶上,没有声音。它走一段,停下来,回头看着三人,等他们跟上来才继续走。 到了山脚,太阳已经升到头顶了。阳光从头顶直直照下来,晒得人头皮发烫。古修远走到那户农家,把马车取出来,给马套上辔头。老头站在门口,手里拿着烟杆,看着他们。他的嘴巴张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那股子浓重的山东口音。 “看到日出了?” 古修远点了点头。老头的嘴角往上翘了翘,烟杆在嘴里叼着,烟雾从鼻孔里冒出来,在阳光下散开。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屋里,门关上了。 三人一猫上了马车。古修远坐在车辕上,手握缰绳,月临川坐在他旁边,阿雾坐在车厢里,石一娘娘蹲在阿雾腿上。车轮动了,碾过碎石,碾过泥土,碾过落叶。路两边的景色往后退,树退到后面,山退到后面,泰山退到后面。 马车走了五天,到了徐州。徐州比宿州大,城墙高,城门宽,门口站着两排士兵,手里的长矛在阳光下闪着白光。古修远赶着马车进了城,找了一家客栈住下。客栈的老板是个瘦高个,说话声音很轻,走路没有声音。他给三人开了三间房,又给马喂了草料。阿雾放下包袱,就跑出去逛了。她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包糖炒栗子,板栗的壳被炒得发黑,裂开一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色的果肉。她剥了一颗,递给月临川,月临川接过去,咬了一口,板栗很面,很甜,很香。她又剥了一颗,递给古修远,古修远接过去,吃了。她又剥了一颗,递给石一娘娘,石一娘娘闻了闻,舔了一下,含进嘴里,嚼了。它的尾巴在阿雾腿上晃了一下。 第二天一早,三人一猫继续上路。出了徐州,路两边的景色又变了。山少了,水多了。河一条接一条,有的宽,有的窄,有的水流很急,有的水很平。古修远赶着马车过了一座石桥,又过了一座木桥,又过了一座石板桥。桥下面的水很清,能看见水底的石头和游动的鱼。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103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