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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阿纤身上那股淡淡的桂花香。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温热的,软软的。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飘到任午行脸上,痒痒的。 “阿纤。” “嗯。” “你真的是鬼吗?” “嗯。” “那你怕不怕阳光?” “怕。太阳出来我就得躲起来。” “那你白天怎么办?” “我躲在老榕树里。那棵树是我的家。” 任午行沉默了一会儿。 “那你晚上怎么办?” “晚上我就出来等你。” “等我?” “等你送外卖给我。” 任午行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只是弯了弯,但眼睛里的光变了,从无奈变成了一种很软的东西。 “你每次都点糖水,不怕胖?” “鬼不会胖。” “鬼不会胖?那你怎么死的?糖尿病?” 阿纤的手在他腰上掐了一下。不疼,但很痒。任午行缩了缩身子,差点把车骑到马路牙子上。 “别掐!骑车呢!” “谁让你乱说话。” “我说的是事实。” “事实就是我是被车撞死的。不是糖尿病。” 任午行愣了一下。他把车速放慢,偏过头,看着后视镜。镜子里映出阿纤的脸,白白的,小小的,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半闭着。 “被车撞死的?” “嗯。一百年前,也是这条路。我站在路边等你,一辆马车冲过来,我没躲开。” 任午行的手握紧了车把。 “等我?等我干什么?” “等你下班。你那时候在码头扛包,每天晚上都从这里经过。那天你说要带我去吃糖水,我就在这里等你。等了一晚上,你没来。第二天我才知道,你在码头出了意外,掉进江里了,没上来。” 任午行的鼻子酸了一下。他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压下去。 “所以我俩是都死了?” “你死了。我也死了。你死了之后投胎了,我死了之后没投胎,我在这棵树上等你。” “等我投胎?” “等你回来。” 任午行把车停在路边。他熄了火,转过身,看着阿纤。阿纤也看着他,那双黑色的眼睛里有光在闪,像水面下的碎金。 “阿纤。” “嗯。” “对不起。我不记得了。” 阿纤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头发在肩侧晃了一下。 “没关系。我记得就行了。” 任午行伸出手,犹豫了一下,落在她头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很软,很凉,像摸到一匹丝绸。阿纤没有躲,她的头微微偏了偏,靠在他掌心里。 “你的手还是这么暖。”她说。 “我的手一直是暖的。我是活人。” “活人的手也不一定暖。我摸过很多人的手,都是凉的。” “你摸过很多人的手?” “嗯。一百年,总有人从树下经过。有人摔倒了,我扶过。有人哭了,我递过纸巾。有人迷路了,我指过路。我摸过他们的手,都是凉的。” “那你摸我的手是什么感觉?” 阿纤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里的光很柔,很暖,像冬天的太阳。 “暖的。和一百年前一样。” 任午行把手指从她头发里抽出来,转回身,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又往前开了。 “阿纤。” “嗯。” “你以后不要站在路边等我了。太危险。” “我是鬼,撞不死的。” “那也不行。我看着心疼。” 阿纤的手在他腰上紧了紧。她的脸贴在他后背上,声音闷闷的,从他后背传过来。 “知道了。” 任午行把车骑到一家还没关门的糖水铺门口,停好车,下来。阿纤也下来了,站在他旁边,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你要干嘛?”她问。 “买糖水。” “你不是刚送完一单吗?” “那是给你送的。我自己没喝过。” 任午行走进糖水铺,买了两碗糖水。一碗红豆沙,一碗绿豆沙。他把红豆沙递给阿纤,自己端着绿豆沙,坐在路边的台阶上。 阿纤在他旁边坐下。她把红豆沙捧在手心里,低头闻了闻,然后抬起头,看着任午行。 “我不能喝。” “为什么?” “我是鬼。鬼不能吃东西。” “那你每次点糖水都干嘛了?” “我看着。闻着。然后倒掉。” 任午行沉默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绿豆沙放在地上,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塑料袋,把阿纤那碗红豆沙倒进塑料袋里,系好口。 “你干嘛?”阿纤问。 “带回去,放冰箱。等你什么时候能喝了再喝。” 阿纤看着他,看了好几秒。然后她笑了,那笑容从嘴角开始,慢慢蔓延到整张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眼角挤出几道细细的纹路。她笑得比之前都好看,都真,都暖。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傻傻的。” 任午行没有反驳。他端起自己的绿豆沙,喝了一口。绿豆沙很甜,甜得有点腻,但喝下去胃里暖暖的。 两人坐在台阶上,看着对面的路灯。路灯是黄色的,光晕一圈一圈的,有几只飞蛾在灯罩周围转,翅膀扑棱扑棱的。 “阿纤。” “嗯。” “你以后打算怎么办?就一直这样?” “嗯。一直这样。等你老了,死了,投胎了,我再找你。” “那要是我不投胎呢?” “你不投胎?你想干嘛?” “我想当鬼。陪你。” 阿纤的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她的手很凉,像一块被冰过的玉,但握得很紧,紧到任午行觉得自己的骨头都要被捏碎了。 “不许。”她说。 “为什么?” “当鬼不好。你看我,等了一百年,才等到你。当人好,能喝糖水,能吹风,能晒太阳。你不要当鬼。” 任午行看着她,看着那双认真的眼睛,看着那张白得透明的脸,看着那副“你敢当鬼我就跟你急”的表情。 “好。不当鬼。” 阿纤的手松了一点,但没有放开。 两人就这样坐着,手牵着手,看着对面的路灯。飞蛾还在灯罩周围转,翅膀扑棱扑棱的,有一只飞累了,停在灯罩上,一动不动。 “阿纤。” “嗯。” “你明天还点糖水吗?” “点。” “还是红豆沙?” “嗯。红豆沙。” “那我明天还给你送。” 阿纤的头靠在他肩膀上,头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她的声音从他肩窝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股子满足。 “好。” 任午行喝完最后一口绿豆沙,把碗放在台阶上。他偏过头,看着靠在自己肩膀上的阿纤。月光落在她脸上,把她那张白得透明的脸照出一层银白色的光。她的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呼吸很轻,胸口的起伏几乎看不出来。 “阿纤。” “嗯。” “你是鬼,你不用呼吸吧?” 阿纤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 “你烦不烦。” 任午行笑了。那笑声从喉咙里滚出来,不高不低,带着一股子畅快。他伸出手,把阿纤额前的碎发拨到耳后。手指碰到她的皮肤,凉凉的,滑滑的。 “阿纤。” “嗯。” “我明天休息。不用上班。我白天来找你行不行?” “白天我躲在树里,出不来。” “那我进树里找你。” “你进不去。你是人。” “那我就在树外面陪你。” 阿纤的眼睛又睁开了。这次没有闭上,她看着任午行,那双黑色的眼睛里的光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 “你说真的?” “真的。” “你不怕别人说你是神经病?一个人对着树说话。” “不怕。” 阿纤的嘴角往上翘了翘。她把脸埋进任午行的颈窝里,蹭了蹭。 “你还是和以前一样,傻傻的。” 任午行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的手很凉,肩膀也很凉,整个人像一块被冻了很久的冰。但他不觉得冷,反而觉得暖,那种从心里往外冒的暖,像有一团火在胸口烧。 “阿纤。” “嗯。” “你等我一下。” 任午行站起来,走进糖水铺。他买了一碗红豆沙,打包,提着出来。阿纤还坐在台阶上,看着他。 “你又买?”她问。 “给你买的。你不是不能喝吗?你闻闻。” 任午行把红豆沙打开,放在阿纤面前。阿纤低下头,凑近碗口,深吸了一口气。红豆沙的甜味混着陈皮的味道,钻进她鼻子里。 “好香。”她说。 “香吧?明天我给你买双皮奶。” “什么是双皮奶?” “你没吃过?” “没有。我死的时候还没有双皮奶。” 任午行看着她,看了好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把阿纤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 “明天带你吃双皮奶。你闻,我吃。” “好。” 两人坐在台阶上,一碗红豆沙放在中间,热气从碗口升起来,在路灯的光线里飘散。飞蛾还在灯罩周围转,翅膀扑棱扑棱的。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又停了。 任午行打了一个哈欠。 “困了?”阿纤问。 “嗯。今天跑了一天,累。” “那你回去睡吧。” “你呢?” “我回树上。” 任午行站起来,把空碗扔进垃圾桶,把打包的那碗红豆沙提在手里。阿纤也站起来,站在他面前,双手背在身后,歪着头看他。 “明天见。”她说。 “明天见。” 任午行跨上电动车,插钥匙,拧油门。骑出去几米,他回头看了一眼。阿纤还站在路灯下,白色的连衣裙在风里轻轻飘,头发被风吹起来,几缕贴在脸上。她朝他挥了挥手。 任午行也挥了挥手,转回头,骑着电动车走了。 夜风从耳边刮过去,带着一股凉意。他缩了缩脖子,把手揣进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张纸条,是阿纤刚才趁他不注意塞进去的。他掏出来,借着路灯的光看了一眼。 纸条上写着一行字,字迹清秀,一笔一划都很认真。 “红豆沙太甜了,下次少放点糖。” 任午行笑了一下。他把纸条叠好,塞回口袋里,拧了拧油门,电动车往巷子深处开去。月光从头顶照下来,把路面照成一片银白色。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地上,像一条黑色的蛇。但这一次他不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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