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说不清楚为什么。可能是那双眼睛太干净了,干净得像没被人欺负过。可能是那张脸太好看了,好看得让他觉得这个人不可能是坏人。可能是这个人的出现太莫名其妙了,莫名其妙到他觉得这不是真的,只是一个梦。 “你站在这里别动。”月临川说完,转身进屋,从衣柜里翻出一条浴巾,又找了一件自己最大的T恤和一条运动裤。 他走回门口,把东西塞给古修远。“把湿衣服换了。别感冒了。你要是敢把水弄到我床上,我立刻报警。” 古修远接过浴巾和衣服,低头看了看,嘴角又弯了一下。 “笑什么?” “没什么。” 月临川让他去卫生间换衣服,自己坐在沙发上,盯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黑漆漆的,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听见卫生间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然后是水声,然后是浴巾擦过头发的沙沙声。过了大约十分钟,卫生间的门开了。 古修远走出来。 月临川的T恤穿在他身上变成了紧身衣,胸口的布料绷得紧紧的,腹部的轮廓若隐若现。运动裤也短了,露出一截脚踝。他的头发还是湿的,散在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 他站在卫生间门口,像一棵被移栽到花盆里的大树,哪儿哪儿都不对劲。 月临川看了他一眼,转开头,又看了一眼,又转开。 “你坐那边,”他指了指离自己最远的那个位置,“别靠我太近。” 古修远走过来,在沙发另一头坐下。他的坐姿还是那样,背挺得笔直,手搭在膝盖上。 两人沉默了好一会儿。窗外的雨还在下,打在雨棚上,噼里啪啦的。楼下的巷子里有外卖小哥骑着电动车过去,喇叭声在雨里闷闷的。 月临川终于忍不住了。 “你到底是谁?” 古修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深琥珀色的眼睛里映着天花板的灯光,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的丈夫。” 月临川的脑子空白了一瞬。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开。 “我他妈连女朋友都没有过,你告诉我我有丈夫?” 古修远的表情没有变化,好像月临川的反应在他的预料之中。 “前世。” “前世?” “前世你是我的妻子。你死后,我用阵法找到了你的转世。” 月临川盯着古修远的脸,试图从那张脸上找出开玩笑的痕迹。但那张脸太认真了,认真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 “你是不是看太多玄幻小说了?” “我不看小说。” “那你是不是从精神病院跑出来的?” “不是。” “那你——” “我知道你不信。”古修远打断了他,声音不高不低,但有一种让人说不出话的力量,“你不用现在信。我只是想告诉你,我不是坏人,我不会伤害你,我也不会走。” 月临川沉默了。他看着古修远,古修远也看着他。两个人就那么在昏暗的灯光下对视着,像一个荒谬的对峙。 “你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月临川说,“多远?” “远到你想象不到。” “那你来这里干嘛?” 古修远沉默了片刻。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搭在膝盖上的手。那双手很大,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 “来找你。” 月临川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像一根羽毛在心口上划了一下,不疼,但是痒。 “那你找到了。” “嗯。” “然后呢?” 古修远抬起头,看着月临川。他的嘴角弯了一下,这次弧度比之前大了些。 “然后陪着你。” 月临川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活了二十六年,从来没有人对他说过“我来找你”这种话。没有,一个都没有。他的父母在他很小的时候就离婚了,各自组建了新家庭,他是被爷爷奶奶带大的。爷爷奶奶去世后,他就一个人了。一个人上学,一个人吃饭,一个人搬家,一个人找工作,一个人失业,一个人对着天花板上的水渍发呆。 现在突然有个人告诉他,从很远的地方来,来找他,来陪他。 他觉得荒唐。他觉得不可信。他觉得自己的脑子有问题。 但他没有把古修远赶走。 “你今晚睡沙发,”他站起来,从衣柜里翻出一床薄被子,扔给古修远,“明天早上我醒之前,你要是还在,我就报警。” 古修远接过被子,铺在沙发上,躺下去。他的腿太长,脚悬在沙发扶手外面,看起来很不舒服,但他没有抱怨。 月临川关了灯,回到床上,把自己裹进被子里。他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水渍在黑暗中变成了一团更深的颜色,像一朵云。 隔壁那对夫妻又在吵架。男的嗓门大,女的声音尖,吵了十几分钟,安静了,然后传来摔门的声音。 月临川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他以为古修远已经走了。然后他听见了呼吸声,很轻,很稳,一下一下的,像远处的钟声。 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月临川被阳光晃醒了。他忘了拉窗帘,太阳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床尾,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揉了揉眼睛,然后想起来。 昨晚的事。 他下了床,走到客厅。 古修远坐在沙发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扶手上。他已经换回了自己那身长袍,头发也重新束好了。阳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深色长袍照出一层淡淡的光。 他听见动静,转过头,看着月临川。 “早。” 月临川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镀了一层金边的侧脸,看着他深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嘴角那一点若有若无的弧度。 “早。”他说。 然后他去刷牙洗脸,从冰箱里翻出两片吐司,烤了,抹上花生酱,递给古修远一片。 古修远接过吐司,低头看了看,咬了一口,嚼了。 “好吃吗?” “嗯。” 月临川靠在他旁边的沙发上,啃着吐司,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雨后的天空蓝得透亮,有几只鸟从对面楼的屋顶飞过。 “古修远。” “嗯。” “你说你是来找我的。” “嗯。” “那你打算待多久?” 古修远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很稳,很沉,像一潭深水。 “你想让我待多久?” 月临川嚼着吐司,想了很久。花生酱黏在上颚上,他用舌头舔了舔。 “不知道。先待着吧。” 古修远的嘴角弯了。不是那种淡淡的、若有若无的弯,是那种真真切切的、从心底里漫上来的笑。那笑容让他的整张脸都亮了,像一盏被点亮的灯。 月临川看着他笑,心跳快了几拍。 他把头扭向一边,盯着窗外那只停在对面楼屋顶的鸟。 “笑什么笑。花生酱沾到牙齿上了。” 古修远抬起手,用拇指擦了擦嘴角。 “这边吗?” “左边。再左边。过了。就是那里。” 古修远擦掉了花生酱,继续吃吐司。 月临川吃完最后一口,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 “我去找工作了。你待在家里别乱跑。别开门。别跟陌生人说话。别——” “我陪你。” “你陪我去找工作?” “嗯。” 月临川看着他那身古装,又看了看自己的T恤牛仔裤。 “你就穿这个去?” 古修远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起头看着月临川。 “你有别的衣服吗?” 月临川翻遍了衣柜,找出一件最大的卫衣和一条最宽松的工装裤。古修远换上,卫衣还是紧了,工装裤短了一截,但至少看起来不像从古装剧里跑出来的了。 月临川帮他整理了一下衣领,退后一步看了看。 “还行。就是像你这种身材,穿什么都好看。” 他说完,自己先愣了一下。 古修远看着他,嘴角又弯了。 “走吧。”月临川拿起背包,拉开门。 古修远跟在他身后,下了楼。巷子里的积水退了,地上湿漉漉的,映着天空的蓝色。月临川踩着拖鞋走在前面,古修远走在他旁边,两个人并肩穿过菜市场。卖菜的阿姨们抬起头,看着这个高高大大的陌生年轻人,眼睛亮了。 “小月啊,你朋友啊?” “嗯。” “长得真俊啊。有对象没有?” 月临川加快了脚步。“没有没有,他出家了。” 古修远偏头看了他一眼。 “开玩笑的。”月临川压低声音。 “我知道。” 他们坐地铁去面试。早高峰过了,车厢里人不多,月临川找了个位置坐下,古修远站在他面前,拉着吊环。地铁晃动的时候,古修远的身子跟着晃,但脚没动,稳得像生了根。 月临川抬头看着他。古修远低头看着他。 两人对视了几秒,月临川先移开了视线。 面试的公司在一栋写字楼的十七楼,做新媒体运营的。HR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戴着一副金丝眼镜,说话很快,像开了倍速。月临川回答了几个问题,聊了聊过往的经验,HR让他回去等通知。 他走出会议室,古修远坐在门口的椅子上,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搭在膝盖上,像一尊雕塑。 前台的小姑娘一直在偷看他,看见月临川出来,赶紧低下头。 “走吧。”月临川说。 古修远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月临川靠着电梯壁,看着楼层数字往下跳。 “怎么样?”古修远问。 “不知道。等通知。” “你以前的工作也是这样等的吗?” “以前?以前面试完也是等通知。等着等着就没消息了。” 古修远沉默了片刻。 “你很难过。” 月临川抬起头,看着他。 “你难过的时候,眼睛会往下看,嘴角会往下撇,右边眉毛会比左边高一点。” 月临川愣住了。他不知道自己难过的时候有这些小动作。这个人只认识他一天,就看出来了。 “我没有难过。”他说。 “你有。” “我没有。” 古修远没有继续争辩。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月临川的手。 那只手很大,很暖,指节分明,掌心有薄薄的茧。月临川的手被包在里面,像一只被窝里的小猫。 月临川没有挣开。 电梯到了一楼,门开了。外面站着几个人,看了一眼他们牵着的手,又看了一眼,然后若无其事地走进电梯。 月临川拉着古修远走出去。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09 首页 上一页 81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