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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土。我居然吃土。”他低声说了自己一句。 “我上辈子是不是欠了谁的?我欠谁的这辈子要还?”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把那团砂土扔在地上。 他走回帐篷门口,撩开门帘钻进去,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他睁着眼睛望着帐篷顶,帐篷顶在月光下透出帆布的纹路。 他把手伸到被子外面,放在肚子上,感受着胃里那块沉甸甸的石头。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早上,他去打饭的时候,粥还是稀的,粥上飘着几片菜叶子。 他舀了一碗,蹲在营房外面慢慢喝。 粥烫,他吹一下喝一口,喝了好几口才抬起眼皮。 旁边蹲着昨天那个十六七岁的士兵,端着碗喝得很快,喝完了,端着空碗望着程宇碗里还剩的半碗。 程宇叹了口气,分了一半给他,“下回自己多打点,你碗又没缝,你打满不行吗?谁拦着你了?” “三王子,你每次吃这么少,你不饿吗?” 程宇望着碗里那几粒沉在碗底的米粒,喝了一口,“不饿,吃这些我还嫌撑。” 程宇发现吃土这件事,跟很多事情一样,是个熟能生巧的过程。 第一次吃的时候,他蹲在帐篷侧面,把那团砂土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差点当场吐出来。 第二次吃的时候,他学乖了,不嚼了,直接吞。 到了第五天,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从地上抓一把土,攥一攥,塞嘴里,咽下去,整个过程行云流水。 他自己都被自己这熟练度吓到了。 他蹲在帐篷侧面,把嘴里的土咽了,舔了舔嘴唇,心想:这要是被大哥知道了,大哥什么表情? 他摇了摇头,不敢想。 被四妹知道了,四妹能把他拎起来抖三抖,抖到他把吃进去的土全吐出来。 被二哥知道了,二哥大概会抱着他哭,哭完拉着他的手说“小三,你受苦了”,哭完又骂他“你傻不傻?你没吃的你来找二哥,你吃土?” 程宇把手指上沾的土拍了拍,站起来,拍了拍膝盖,走回帐篷。
第104章 惊喜 伤员越来越少了。 以前帐篷里躺满了人,地上也躺着人,走道窄得只容一个人侧身通过。 现在能躺的地方空了大半,那些空出来的床板上铺着白布,白布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 有人趴在桌上打盹,有人靠着柱子闭着眼睛,有人坐在门口晒太阳。 程宇靠在门口望着远处。 远处灰蒙蒙的,分不清天和地的边界。 他伸了个懒腰。 新来的一批伤员精神头明显不一样。 他们是自己走进来的,不是抬进来的。 领头的一个士兵胳膊上缠着绷带,绷带下面还渗着血,但他的眼睛亮得像营地里那些半夜燃烧的篝火。 他一进门就扯着嗓子喊“要停战了!” 帐篷里的人瞬间抬起头望着他。 “要停战了,来了救兵!救兵可厉害了,把那些小国打得落花流水,他们打了两天就坚持不住了主动投了降。现在两方在准备谈判,谈完了就正式停战了。” 那士兵说着说着手舞足蹈起来,胳膊上的血渗出绷带,他也不在乎,旁边的医官赶紧把他按下来重新包扎。 程宇靠在门框上听着,没有动。 他听到救兵的第一反应想到的是闫萧穆。 但他又想起自己骗了闫萧穆,还骗了人家两次,人家凭什么来救他?大梁离这儿那么远,为救他一个人大动干戈,他配吗? “哪儿的救兵?”但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问。 那士兵想了想,“不知道。只听说是从东边来的,粮草可足了,运粮的车队一眼望不到头。而且粮草特别新鲜,不是陈粮,应该是附近调来的。” 附近。 程宇的手指在门框上蜷了一下。 东边,附近,那肯定不是大梁了。 程宇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不争气,人家不来救你,你就庆幸吧。 他把手从门框上放下来,塞进袖子里,望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谈判要是成功了,他就回王宫。 谈判要是失败了,他继续在这儿待着,伤员来了他包扎,伤员不来他学包扎。 他已经能包得很好了,沈副将说比刚来的时候强了不知道多少倍。 他都想好等仗打完,他开个烤包子店。他连店名都想好了,叫“三王子的烤包子”,开在月牙城东街老马家隔壁。 傍晚的时候,沈副将来找他。 那时程宇正在帐篷里整理纱布。 他把纱布一卷一卷码好,整整齐齐摆在架子上,卷与卷之间留着一指宽的缝隙,像一群排列整齐的白色蚕蛹。 沈副将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程宇没发现他。 他蹲在那里,纱布在手里转了几圈,放上去,又拿起一卷,又转了几圈,又放上去。 “三王子。” 程宇转过头,逆着光站在门口的是沈副将,看不清表情,“沈副将?你怎么来了?前边不忙了?” 程宇站起来,膝盖又响了一声。 沈副将没有回答,目光落在他身上,从肩膀看到腰,从腰看到脚。 程宇被他看得不自在,低头看了看自己。 这件袍子是他从王宫带出来的,来的时候穿着正合身,现在袍子挂在他身上像挂在衣架上,空荡荡的,风一吹就往里灌。 沈副将的喉结滚了一下,“你瘦了。” “瘦了吗?没觉得,我胃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程宇拍了拍身上的灰。 沈副将走过来,拉住他的手腕,往外走。 他的手指握在程宇的腕骨上,那腕骨硌手,像握着一块没有肉的骨头。 程宇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去哪儿?沈副将,你松手,我自己会走。你这人怎么这样?” 沈副将没有松手,他把程宇带到了将领住宿区。 帐篷比士兵住的大了一倍,里面有一张木板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 桌上放着一个食盒,食盒是红漆的,描着金边,跟这个灰扑扑的营地格格不入,像从另一个世界搬过来的。 沈副将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白米饭,一碟红烧肉,一碟炒青菜,一碗蛋花汤。 程宇的胃猛地缩了一下。 他看着那碗红烧肉,肉块肥瘦相间,油亮亮的,酱色的汤汁浸到米饭里,把米饭染成浅褐色。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滚,把目光从那碗红烧肉上移开了,“我不饿。你吃。你忙了一天了,你吃。” “属下吃过了。这是给三王子留的。” 程宇望着那碗红烧肉,又望了望沈副将的脸,“你可怜我?” 沈副将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可怜我,你才给我送好吃的。你是不是怕我饿死,你怕我饿死了大哥怪你。”程宇看着肉,心情好了不少。 沈副将把那碗红烧肉往程宇面前推了推,“三王子,你在,他们心安。” 程宇望着那碗红烧肉,不说了,直接端起来扒了一口。 米饭软糯,红烧肉的汤汁渗进去,咸香咸香的。 他吃得很快,像怕人跟他抢似的,腮帮子鼓鼓的。 他吃了几口忽然慢下来了,“你帐篷挺大。一个人住?” 沈副将的眼底闪过一丝不自然,“属下晚上要巡逻,不在帐篷住,三王子不介意可以在这住下。” 程宇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用袖子擦了擦嘴,“那我住这儿。你不介意吧?” “三王子愿意住,属下求之不得。”沈副将站起来,把床铺整理了一下。 他把枕头拍了拍,放在床头。 那天晚上,沈副将去巡逻了。 程宇躺在他那张木板床上,被子是棉的,不厚,但干净,有阳光晒过的味道。 他翻了个身,面朝帐篷壁。 月光从帐篷的缝隙里漏进来,戳在黑暗里,戳出一个微小的光点。 他听着外面巡逻士兵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渐渐消失在营地尽头。他闭上眼睛。 第二天晚上,沈副将依旧去巡逻。 之后的每天晚上都是如此。 程宇没有问他是不是故意躲出去的,沈副将也没有说。 他每天回来的时候天都快亮了,靴子上沾着露水,衣摆湿了一大截,但被子枕头都摆得端端正正,像昨晚没有人睡过。 程宇假装不知道他是故意的。 沈副将假装自己是真的忙。 两人心照不宣地维持着这个微妙的平衡。 程宇白天在伤员帐篷里包扎,晚上回沈副将的帐篷睡觉。 谈判最后一天,程宇正在帐篷里整理纱布。 忽然外面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程宇抬起头,沈副将掀开门帘冲进来,他的脸色发白,额头上沁着一层细密的汗珠,嘴唇翕动了两下,“三王子,四小姐谈判的时候情绪激动,倒了一下。” 程宇手里的纱布掉在地上,滚了两圈,白色的布条散开。 他蹲下去捡,手指攥住布条攥得死紧,指节泛白,“有没有事?” 他的声音比他预想的要大,帐篷外站岗的士兵往这边看了一眼。 沈副将深吸一口气,“已经醒了。四小姐正在回来的路上,医官跟着,没有大碍。” 程宇攥着纱布条的手松了一下,指尖的血色慢慢恢复。 “她不知道我在这儿?”他的声音低下来。 “不知道。四小姐一直在前线指挥部,没来过后勤这边。属下没有告诉她。您吩咐过的。” 程宇把纱布条捡起来,胡乱卷了卷塞进架子里,卷得歪歪扭扭的,比刚学包扎那会儿缠的假人还难看,他顾不上重新弄了。 “带我去她帐篷。你带路,到了你就走,别让她知道你带我来,别说我在这儿待了一个月,别说我受伤了,什么都别说。” 沈副将迟疑了片刻,喉结滚了一下,“三王子——” “走。” 四妹的帐篷在营地最东边,比别的帐篷大一倍,门口站着两个侍卫。 沈副将把人带到了帐篷侧面,指了指后头一个不起眼的入口,没有惊动门口的守卫,无声退了下去。 程宇等了会发现自己这么站在里面太突兀了,不如找个地方躲起来给四妹惊喜。 程宇在帐篷里转了一圈,在侧边找到了个大书案,二话不说弯着腰就钻了进去。 帐篷里很安静,烛火在桌上跳着,映出一片橘黄色的光晕。 他把自己藏在书案后面,后背抵着桌腿,膝盖蜷着缩成一团,像一个被人塞进去的包裹。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在耳朵里撞,一下比一下重。 帐篷外传来脚步声,不是一个人的脚步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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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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