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屋子人坐在会议室里,直播发审会。电脑屏幕上的字很小,王凤娟看不清楚,但她盯着屏幕,看着那上面的林总和晏总。会议流程是保荐人陈述、委员提问、公司回答。 委员问了一个关于关联交易的问题,林芝回答。又问了关于土地储备的问题,晏城回答。又问了关于劳务分包的问题,陈小明回答。再问了关于质量安全的问题,周建军回答。他站起来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我们盖的房子,质量是第一位的。我管质量这么多年,没有出过大问题。” 发审委的投票开始了。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抽走了,没人说话。王凤娟攥着李树生留下的那块玉兰花木雕,指节都发白了。她不知道投票意味着什么,但她知道很重要。黄哥的老伴手里那袋桂圆干被攥得沙沙响。 屏幕上的字一个一个跳出来——通过。 孙大勇第一个站起来,椅子哐当一声倒在地上也没人捡。周建军坐在那里没动,手微微抖。刘建军没来得及站起来,被孙大勇一把拽起来。陈小明摘下眼镜,使劲擦镜片,镜腿上沾着他手心的汗。刘建芳靠在墙上,笑了,眼眶红了一圈,又笑了,把眼角揩了一下。王凤娟没站起来,抚着玉兰花的木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过了好一会儿才对着空气开口:“老李,通过了。” 黄哥的老伴又开始分发桂圆干,往每个人手里塞,嘴里念叨着“甜,甜”。 林芝坐在最前面,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晏城,晏城也看着他。两个人的手在桌子下面轻轻碰在一起,又放开。林芝说:“通过了。”晏城说嗯。 证监会的批文下来了。 两千零五年冬天,松岭建设在深交所挂牌上市。敲钟那天,林芝和晏城都去了。陈小明穿着新定做的西装,把集团上市之后更名的新名片端正地放进名片夹。孙大勇被小周逼着穿了深蓝色的西装,皮鞋擦得能照见人影。他站在那面大铜钟面前,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周建军依旧穿工装,但那身工装也是新的,熨得平。 刘建军穿了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也理过,鬓角推得短短的,露出耳朵两侧新长出的白发。刘建芳从北京飞回来,穿着她自己做的墨绿色丝绒旗袍,脖子上戴了一串珍珠项链,是王凤娟送给她的——那串珠子是老李在世时从旧货市场淘来的,一颗一颗重新串过,用了李树生生前的一根鞋带做绳。她不愿意告诉刘建芳,刘建芳也没问,摸着珠子猜到了。 九点二十五分,林芝和晏城站在铜钟前,手握锤子。陈小明站在旁边,孙大勇、周建军、刘建军站在后排,刘建芳扶着王凤娟站在边上。王凤娟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是刘建芳替她做的,袖口绣着梅花,站在人群中腰板挺得笔直。 “五、四、三、二、一——”
第106章 交接 锤子落下,铜钟敲响,整个交易大厅回荡着那一声悠长的嗡鸣。电子大屏上跳出“松岭建设”四个字,股票代码也跳出来了。 林芝看着屏幕上自己的名字,还有晏城。他们的名字并排出现,王凤娟听不懂那些术语,但看懂了那两个字。她低头对李树生的木雕说,“老李,你看见了吗。松岭,上市了。” 敲完钟,合影。摄影师让大家紧凑一点,“林总,您往中间站站,晏总您往这边靠靠。”林芝没动,晏城也没动。孙大勇在后面喊,“你俩倒是靠近点!”还是没动静。摄影师举着相机等了片刻,最终还是按了快门。照片上两个人中间隔着半拳宽的空隙,肩膀没挨着,但影子连在一起。 敲钟仪式结束后,记者围上来采访。有记者问林芝,“松岭建设上市以后有什么发展规划?”林芝答:“扎根深圳,布局全国。建更多更好的房子。”记者又问他,“您觉得松岭建设能够走到今天,靠的是什么?”林芝想了想,“靠人。靠那些跟着我干了几十年的人。” 记者转向尹城。“晏总,您有什么想说的?”晏城先是沉默,然后说了一句:“好好盖房子。”记者笑了,以为他在开玩笑。 当天下午,松岭建设的股价收在了发行价上方。陈小明盯着大屏,把收盘价截了图,发到公司群里。孙大勇第一个回复:“好!”周建军没发消息,但给陈小明私发了两个字:“挺好。”刘建军发了个拇指。刘建芳发了一朵玫瑰。王凤娟不会用手机看股价,但她听说涨了,就给每个人打电话,让他们晚上回来吃饭。打了七八个,通话记录里只有孙大勇和周建军的名字是认识的,其他都是“小林”“小明”“建军”这样存的,系统替她自动归类为陌生人。 那天晚上,王凤娟做了一大桌子菜,比任何一次都丰盛。鸡鸭鱼肉摆满了桌。孙大勇一家、周建军一家、陈小明一家、刘建军一家全来了。刘建芳也在。刘建军的儿子刘家兴也来了,从大学请假回来的,说是要见证历史。 大家围坐在一起,吃菜喝酒。孙大勇又喝多了,站起来举着酒杯,“我孙大勇,从松岭来深圳,跟着林总干,从搬砖到管项目,现在公司上市了。我值了!”小李在下面拽他衣摆让他坐下。他不坐,硬是把那杯酒喝了才坐,一屁股坐回椅子,椅子腿在瓷砖上滑了一下,吓出旁边人一身汗。 周建军没喝多,但话比平时多了一些。“我当年在工地上绑钢筋,念恩还在他娘肚子里。现在念恩是副总建筑师了。这日子过得真快。”张秀英在旁边替他把酒满上,他端起来喝了。 刘建芳没喝酒,她以茶代酒,敬了王凤娟。“王婶,谢谢您。谢谢您这些年,把我当女儿待。”王凤娟说:“你本来就是。”两个人碰了杯,王凤娟的眼睛又红了。 夜深了,人都散了。林芝和晏城走在深南大道上。路灯亮了,凤凰木落了一地的花瓣,踩上去软绵绵的。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来淡淡的咸味。人行道上的紫荆花瓣堆在树根边还没有被扫走,在路灯下显出一种发紫的暗红。 “晏城哥,公司上市了。” “嗯。” “咱们的股票代码,你还记得吗?” 晏城没背过,但他记得工地上那面“松岭建设”的旗帜在龙华项目最高一栋楼的楼顶飘起来的那天。 “不用记。”他说。 林芝没再问了。两个人并排走着,影子被路灯拉得很长。过了好一会儿,晏城伸手牵住了他,林芝没有松开。 深南大道的车流在他们左边流过,霓虹灯在身后一盏一盏亮起来。整座城市刚刚入夜,而他们走过的路已经长到可以绕这座城市好几圈。 两千零六年春天,松岭建设的股价已经翻了两倍。孙大勇每天早上到办公室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脑看行情,涨了高兴,跌了着急,比自己买股票还上心。小李说他:“又不卖,你操什么心。”孙大勇说:“这不是钱的事,是公司的事。” 陈小明当了董秘以后,西装穿得越来越挺括。小周说他现在比结婚那天还精神,他不承认,对着镜子把领带又紧了紧。 周念恩在设计院干了几年,林芝找他谈了一次话。“念恩,回公司吧。”周念恩没有犹豫,当天下午就交了辞职信。设计院院长留他,给他加了薪,他没动心,说林叔叫我回去。院长问林叔是谁,他说松岭建设的林总。院长没再留了。 周念恩回到松岭建设,林芝安排他当研发设计中心总经理。消息传出去,有人说靠关系。孙大勇替他抱不平:“念恩那孩子,有本事,靠自己也能上来。”周念恩没解释,进了三个月,把设计团队的出图效率提了三成,图纸错漏也大幅减少,施工返工的次数降了一大截。那些声音慢慢就没了。 林晓也跳槽了。他跟着周念恩一起进了松岭建设,在设计中心当建筑师。周念恩面试他的,问为什么来松岭。林晓说小时候在松岭花园一期边上长大,想来这里盖房子。周念恩说欢迎你。林晓搬进松岭大厦的员工宿舍,从窗户就能看见他小时候住过的那片小区,每天早上去工地路过那里,心头总会动一下。 孙小勇从省队辞职了。他不想当教练了,想自己创业。孙大勇问他创什么业,他说开一个青少年体育培训机构。孙大勇不懂这些,问他能行吗,孙小勇说试试。孙大勇给了他一笔钱,是把准备换车的钱拿出来的。小李说他疯了,孙大勇说孩子想干就让他干呗。第一年亏了,房租、教练工资加起来烧了不少。孙大勇不敢问,又偷偷塞了一笔钱给小李让她转给儿子。第二年回本了,第三年开始盈利了,还在全市开了好几家分店。孙大勇这才开口说了一句还行,孙小勇说爸你总算说了句公道话。 刘建芳的身体大不如前。常年的奔波让她落下了腰肌劳损,有时候弯腰给客人量尺寸,直起来要缓好一阵。徒弟们劝她多休息,她嘴上答应,转身又飞去上海。理发店老板娘专程去北京看她,带了一堆膏药,还有一箱王凤娟种的丝瓜,刘建芳笑着说你把王婶的菜地搬空了,理发店老板娘搬空也值。两个人吃了一顿饭,理发店老板娘说了很多,说女儿嫁人了,说老公退休了,说你也该为自己想想了。刘建芳听着没反驳,送理发店老板娘去机场时在安检口被拉住,理发店老板娘又说了一次“有个人,别自己硬撑”。刘建芳说我知道,可那个人没出现过。 王凤娟挂念着刘建芳,隔几天就打视频电话。每次都是那几句,“吃了没,瘦了没,什么时候回来。”刘建芳一一回答。有一回王凤娟说建芳你那边菜贵不贵,我让你王婶给你寄点。刘建芳说不用,上海什么都有。王凤娟说那不一样,自己种的放心。没过几天,果然收到一箱,打开来有丝瓜、苦瓜、辣椒、番茄,还有一个南瓜,沉甸甸的。刘建芳把南瓜放在餐桌上,看了好些天没舍得吃,后来南瓜开始蔫了,她才做了一锅南瓜粥,粥很甜。她喝了三碗。 零六年夏天,松岭建设在成都拿了一块地。三百亩,松岭建设第一次走出珠三角。孙大勇主动请缨要去成都。林芝问他舍得离开深圳吗?孙大勇说有啥舍不得的,儿子大了,老婆可以周末飞过去。孙大勇去了成都,水土不服长了一身湿疹,但工程质量一点没耽误。小李每周末飞过去看他,给他带汤,带换洗衣服,带王凤娟种的菜。孙大勇嘴上说不用这么折腾,心里其实高兴,工地的兄弟们都说嫂子真贤惠。孙大勇绷着脸说也就那样,转头就掏出手机给小李发消息,问周末带什么汤。 两千零六年秋天,松岭建设又拿了上海的几块地。是住宅项目,正好赶上市场上升期。陈小明专门调到上海督战了一个月,把营销策略从头梳理了一遍。效果很明显,销量涨了。林芝没去上海,他给陈小明打电话说了一句“辛苦了”。陈小明在电话那头哽咽了,小周后来告诉林芝,陈小明想家了,一个人在酒店里吃着泡面看窗外东方明珠塔,忽然就哭了。他说不是因为苦,是因为想起从松岭出来的时候,连饭都吃不饱,没想到能走到这一步,能站在上海,能给这座城市盖房子。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6 首页 上一页 135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