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零七年,深圳湾的总部大厦建好了。松岭建设搬进了新大楼。林芝的办公室在顶层,落地窗正对着深圳湾,海天一色。晏城的办公室在他隔壁,窗外是福田方向,能看到他们当年盖的那些楼。 孙大勇从成都调回来了。他瘦了一圈,黑了不少,但精神很好。林芝问他还要不要出去,他说不出了,就在深圳待着,儿子要结婚了,得帮忙张罗。孙小勇的对象是体校的田径教练,也是短跑出身。孙大勇见过一面,回去跟小李说这姑娘行,个高腿长,跑得快。小李问他跑得快有啥用,孙大勇说不出话。 零八年八月,北京奥运会。孙小勇带的徒弟在选拔赛上差了零点零几秒,没能去成。孙小勇比徒弟还难过,关在宿舍里一天没出来。孙大勇打电话不接,发短信不回,连夜开车去了省城,敲开宿舍门,看见儿子红着眼眶坐在床边。 “爸,我没带出来。” “下次再来。” 孙小勇没再说话。孙大勇坐在床边陪了他一阵。临走的时候在桌上放了一个信封,里面装着现金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钱用完了跟爸说”。字写得很大,一笔一划,像小学生写的。孙小勇看着那张纸条,把它夹进了工作笔记本里。 林芝也老了。 膝盖不行了,走路多了就疼。晏城也是腰不好,坐久了直不起来。两个人去医院做体检,报告上各种箭头上上下下,医生说注意饮食,注意休息,注意锻炼。林芝把报告放进抽屉,晏城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第二天一早,两个人还是照常出门,一个去办公室,一个去工地。 零九年秋天,林芝做了一个让整个公司都意外的决定。他把总裁的位置交给了陈小明。股权没变,管理权交了出去。交棒那天,会议室坐满了人,孙大勇坐在前排,周建军挨着他,刘建军靠窗。林芝说:“松岭从一个工地走到现在,靠的不是某一个人。小明跟着我二十多年,能力、人品,我信得过。”他停了片刻,“以后,公司的事,小明说了算。” 陈小明站起来了。走到前台,给林芝和晏城各鞠了一躬,直起身时眼镜后面闪着光。 “我一定把松岭建设做好。不让林总失望,不让大家失望。” 孙大勇第一个鼓掌,手掌拍得通红。周建军也鼓掌了,慢一点,但很认真。刘建军把手从窗台上收回来,在裤子上擦了擦,也跟着拍起来了。晏城没鼓掌,他一直看着林芝。 散会后,林芝和晏城走在深圳湾公园的海边栈道上。夕阳把海面染成金红色,远处的大桥亮起灯,海风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味。 “舍得吗?” “有什么舍不得。公司交给小明,放心。” “你那边呢?什么时候交?” 晏城没说话,海鸥从他们头顶飞过,在暮色里画出几个弧线。孙大勇还不想退,周建军也一样,刘建军还想多干几年。他们的儿子辈已经开始接手具体业务了,但老一辈还不想离开工地。 “那就不退。干到干不动为止。”林芝说。晏城嗯了一声。 两千一零年春节,王凤娟把珍藏的李树生木雕摆了出来,那些玉兰、鸽子、松树,在客厅柜子上一字排开。年夜饭又开始了,桌边的人还在,但面孔悄悄换了一茬。 孙大勇一家来了,孙小勇带着对象来的,对象姓陈,短跑教练。孙大勇介绍时嗓门大得邻居都听得见。周建军一家来了,周念恩带着林晓来的,说是同事。
第107章 归巢 周建军看了林晓一眼没多问,添了副碗筷,添完才想起总共只多拿了一个也没说再回去拿,林晓说叔叔没事我用汤碗也一样。陈小明一家全来了,两个女儿一个大学一个高中,都大了不再扎蝴蝶结。刘建军一家来了,刘家兴大三了,带着课题作业来的,饭桌上还在改模型,他妈骂他,他爸说改完再吃。刘建芳也从北京回来了。她关了北京两家店,准备长住深圳。王凤娟拉着她的手左看右看说回来就好,那边再好也不如家里好。刘建芳说王婶你说得对。 年夜饭吃到一半,王凤娟站起来端酒杯。手抖得厉害,杯里的酒洒了一些,溅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深色水渍。她也不在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新的一年,大家都好。” 林芝赶紧站起来扶她。他发现她真的老了。那年她站在松岭那个小院门口,扎着头巾,把他迎进屋里,炖了一锅肉,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如今那些孩子也老了,她的背也弯了。 烟花放起来了。深圳湾上空一朵接一朵,照亮海面,照亮海岸线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楼。这座城还在长,还在变。而那些从远方来的人,那些在这座城里盖楼、种菜、过日子的人,他们也已经把这里当成了故乡。 两千一零年春天,王凤娟把菜地交给了刘建军的妈。 她干不动了。蹲不下去,站起来头晕,手扶着膝盖要缓好一会儿才能直起腰。刘建军的妈说老姐姐你歇着,我来。王凤娟不放心,非要蹲在边上看,看一会儿就站起来,站一会儿又蹲下去。刘建军的妈不耐烦了:“你走吧,别在这里碍事。”王凤娟不走,搬了把椅子坐在菜地边上。太阳暖洋洋地晒着腿,靠着椅背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身上多了一件外套,是刘建军的妈脱给她的,自己穿着单衣在浇水。王凤娟眼眶发热,把外套叠好放在椅子上,默默地帮她拔了一垄草。 李树生留下的玉兰花木雕放在窗台上,阳光照在上面,花瓣的纹路清晰可见,连花蕊都刻得精细。王凤娟每天都要擦一遍,用软布细细地擦,边边角角都擦到,连花瓣之间的缝隙都用棉签蘸着核桃油慢慢捻。擦完了,对着木雕说几句话。“老李,今天菜地的丝瓜发了新芽。你看见了吗?”窗外的风吹进来,玉兰花的影子在窗台上晃动。 一零年夏天,松岭建设内部开始流传一个消息——林芝准备退休了。不是正式宣布,是小道消息。孙大勇从成都打电话来问周建军,“真的假的?”周建军说不知道。孙大勇又问陈小明,陈小明说不清楚。但大家都知道,林芝这些年身体不太好,膝盖做过手术,血压也高。晏城也是,腰椎间盘突出,有时候疼得直不起腰。 孙大勇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阵。“林总要是退了,我还干不干?”周建军没回答。两个人都没说话。过了片刻,孙大勇说:“不管了,先把成都的项目干完。”挂了电话,他蹲在工地上看工人绑钢筋,看了很长一阵。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安全帽的帽檐遮住了半张脸。 秋天,周念恩和林晓的事在公司里渐渐传开了。 有人看见他们一起看电影,有人看见他们一起逛超市。议论的人不少。林晓的压力大,有一天晚上加班到很晚,一个人坐在办公室里发呆。周念恩过来找他,看见他眼眶红了。 “怎么了?” “没什么。就是觉得,对不起我爸妈。他们还不知道。” 周念恩没说话。他拉了一张椅子坐到林晓对面。两个人隔着一张堆满图纸的桌子,互相看着。窗外深圳湾的夜景在远处闪烁。 “你后悔吗?”周念恩问。 林晓摇头。“不后悔。就是不知道该怎么跟他们说。” 周念恩顿了顿。“我去说。” 他选了一个周末回了趟福田的老房子。张秀英正在厨房里炖汤,周建军坐在沙发上看电视,音量开得很大。周念恩进门换了鞋,坐在周建军旁边。周建军把电视音量调小了。 “爸,我有件事跟你说。” 周建军看着他。周念恩把林晓的事说了。客厅里安静了很久,厨房里炖汤的咕嘟声传过来。张秀英不知道什么时候拿着汤勺站在厨房门口,围裙上沾着水渍。她没说话,汤勺还攥在手里。 周建军站起来,走到阳台上。点了支烟,抽了几口,又掐灭了。他转过身,看着周念恩。“你想好了?” “想好了。” 周建军没再问。他走回客厅,拿起遥控器把电视音量调大。张秀英转身回了厨房,锅铲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平时用力一些。那天晚上吃饭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周念恩走的时候,张秀英送到门口,把一袋洗好的水果塞给他。她只说了一句:“有空带他来吃饭。” 周念恩接过袋子,下楼时脚步很慢。走到小区门口回头望了一眼,他家的窗口还亮着灯。 路上周念恩的手机亮了,张秀英发来的短信,没有标点符号:“毛衣织好了两件。”周念恩把车停在路边,看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第二天上班时,他穿着张秀英织的那件深灰色高领毛衣,林晓见了愣了愣。周念恩说:“我妈给你也织了一件,明天带给你。”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没说出口。中午他在楼梯间坐了很久。 冬天,孙小勇的女儿满月了。孙大勇从成都赶回来,抱着孙女不撒手。孙小勇说爸你注意腰,孙大勇说没事。他抱着孙女在客厅里走来走去,嘴里咿咿呀呀地哼着不知名的调子。小李坐在沙发上看着,眼眶又红了。 “你哭啥?”孙大勇问。 “高兴。” 孙小勇的老婆小陈是短跑教练,腿长个高,站在那里比孙小勇还高半头。孙大勇抱着孙女跟她一比,说这孩子以后也跑得快。小陈笑着说不一定,随她爸呢。孙大勇说随她爸也行,他当年全国第二呢。小陈没接话,孙小勇端着奶瓶走过来岔开了话题。 满月酒那天,王凤娟也来了。她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她抱了抱孩子,从兜里掏出一个红纸包塞进襁褓里。孙小勇说不收不收,王凤娟说给孩子的必须收。 “王婶,您别客气。” “不是客气。老李走的时候交代的,孩子满月要给红包。” 孙小勇接过红包,沉甸甸的,没再推辞了。他看见王凤娟的手在抖,布满了老年斑,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她在红包皮上用圆珠笔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2011年春节前,刘建芳从北京托运了最后一批行李,独自飞回深圳。 她在北京待了快十年。店铺关了,房子退了,徒弟们各自去闯。徒弟们送她去机场,哭成一片。刘建芳没哭,说你们想我了就来深圳看我。两个徒弟留在北京各自开了店,一个在南锣鼓巷,一个在三里屯。生意都还行,偶尔给她打电话请教。 王凤娟去接机,穿着一件暗红色的棉袄,站在到达口,手里举着牌子。牌子是李树生生前用的一块木板,打磨得很光滑,上面写着“刘建芳”三个大字,字是老李刻的,凹槽里描过红漆,有些笔画已经褪色了。路人纷纷侧目。刘建芳出了闸,推着行李车远远看见那个牌子,一下就笑了。笑完又红了眼眶。她加快了脚步。 “王婶,您怎么来了?您一个人坐车来的?谁陪您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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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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