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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凤娟站在枣树下,仰头看着那些枝丫,看着那些刻痕。这个院子,这棵枣树,什么都没变,又什么都变了。灶台拆了重砌,水缸挪了位置,炕上的席子换成了棕垫。房子老了,但还结实,住得下两个人,一个人住显得空,两个人住刚刚好。 她在枣树下站了很久,腿软。晏城在身后轻轻扶了她一把。 “老李,我回来了。” 王凤娟从铁盒子里取出那朵玉兰花木雕,放在枣树下的石桌上。阳光照在上面,花瓣的影子落在青砖地面上,风吹过来,花瓣的影子轻轻晃动,像是在点头。 他们去给李树生上坟。 坟在村东头的山坡上,面朝着太阳。坟前的土路长满了草,王凤娟走在最前面,拨开齐膝的野草,一步一步往上走。草籽沾在她的裤腿上,露水打湿了她的布鞋。 那棵松树又长高了,树干粗了一圈,枝叶繁茂,风一吹哗哗响。树冠遮住了小半个坟头,阳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墓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林芝蹲在碑前,把供品摆好——水果、点心,还有一瓶酒,是李树生爱喝的。他把酒倒在杯子里,搁在碑前,酒液在阳光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散发出淡淡的酒香。 王凤娟把玉兰花木雕放在碑前,蹲下身用手拔了拔坟前的草。她的动作还是像从前一样仔细,拔得很慢,歇了好几次,指甲缝里塞满了泥土。拔完了,从口袋里摸出一块叠得方方正正的布,把碑上的字擦了一遍。那些刻痕在阳光下闪着光,一笔一划,是林芝写的、晏城亲手刻的。 “老李,你在那边好好的。别惦记我。我挺好的。孩子们都好。” 她没有哭。她打开一瓶辣椒酱,用筷子挑了一点,抹在碑座上。“老李,你尝尝。这是我用深圳的辣椒做的,不知道合不合你口味。辣了就少吃点。” 风吹过来,松树哗哗响。像是李树生在回答。 王凤娟又在碑前坐了很久。她把这些年的事一件一件说给他听。说孙大勇当爷爷了、周建军当爷爷了、陈小明当总裁了。说刘建芳从北京回来了、刘建军的儿子毕业了、周念恩有对象了。说她在深圳种的菜长得比松岭还好,丝瓜一根能长一米多长,苦瓜苦得够劲。 林芝和晏城站在远处,远远看着她的背影。王凤娟穿着那件暗红色的棉袄,蜷着身子坐在墓前,像一团将熄的火。 “林芝,你说王婶在想什么?”晏城的声音很低,怕被风吹散。 林芝摇摇头。“在想李叔。在想那些年的日子。” 夕阳西下,把整个山坡染成金红色。王凤娟撑着膝盖慢慢站起来,腿蹲麻了,身子晃了一下。林芝和晏城同时伸出手扶住了她。她左看一眼右看一眼,拍拍他们扶在肘弯的手背。 “走吧。回去。” 王凤娟还在老房子里住了几天,把每一个角落都走了好几遍。灶台、水缸、炕,李树生从前刻木雕的那张旧桌子。桌面密密麻麻的刀痕,深的浅的、直的歪的,像地图一样纵横交错,记录着那些年他的心思。她把那些刀痕也摸了一遍,指腹顺着刻痕的走向慢慢移动,像是在读懂那些没说完的话。 她从抽屉里翻出几块当年没刻完的木料,有的刻了一半的莲花,有的刚起了形,还有一块只刻了几刀就搁下了,看不出是什么。王凤娟一块一块地看,用软布包好,小心地放进了行李箱。 村里走了很多人,剩下的多是老人。他们坐在墙根下晒太阳,看见王凤娟就招手。王凤娟走过去,他们就挪出个位置,让她坐在中间。老人们说的话不紧不慢,像冬天的日头。说今年的雨水多,庄稼长得旺。说村干部换了新人,年轻人不认识。说供销社早就不开了,现在买东西都去县城。 王凤娟一个个地认,有的认得出来,有的认不出来了。岁月把那些面孔都揉皱了,像晒干的树叶。她叹了一口长气,说你刘婶当年多俊,被村里小伙子追着跑,如今也拄上拐棍了。 “凤娟,你不走了吧?”刘婶问。 “还得走。孩子们都在那边。那边也是家了。” 刘婶点点头,没再问。 临走那天,王凤娟站在枣树下又看了很久。她从兜里掏出一截红绳,系在枣树最粗的那根枝丫上。红绳是她自己搓的,用了三道线,搓得紧紧的,系了一个蝴蝶结。风吹过来,红绳在绿叶间飘动。那根红绳系得很高,从树下仰望,像一小朵不肯落下的晚霞。 “老李,我走了。明年再来看你。” 车开了。王凤娟回头看着那个小院,看着那棵枣树,看着那根红绳在风里一飘一飘的。院墙一点点缩小,枣树的枝丫一根根收拢,那根红绳融进了葱茏的绿叶里,再也看不见了。 她回过头,望着前方的路。 回到深圳,王凤娟把从松岭带回来的东西一样样摆好。木雕放在窗台上,红枣装在玻璃罐里,红绳系在阳台的花盆架上。李树生没刻完的那几块木料,她一块一块拿起来端详,然后用软布包好,放进床头柜的抽屉里。 阳光照进来,那些木头的纹路清晰可见。她伸手摸了摸玉兰花的边缘,花瓣薄得透光,正好接住了一束阳光。 “老李,到家了。”
第109章 新枝 王凤娟从松岭回来以后,在菜地里种了一棵枣树苗。 树苗是她从老家带回来的,从老枣树根部分蘖出来的,细得像根筷子,裹着湿泥巴,用塑料袋包了好几层。刘建军的妈帮忙挖坑、培土、浇水,王凤娟蹲在边上指挥。 “深一点,再深一点。土压实,别留缝。”她的声音不大,但在菜地里格外清楚。刘建军的妈照着做,先用锄头刨了一个坑,王凤娟说太浅,又刨了几锄,她探头看,嫌不够深,自己拿过锄头又刨了几锄。 刘建军的妈直起腰,擦了把汗:“种活了,几年才能吃上枣?” “三年。三年就能结果。”王凤娟扶着树苗,让它站得直直的,用脚尖把土踩实,一脚一脚,踩得很仔细。培好土,她把缠在根部的红布条解下来——那是老枣树上系了好些年的红绳,风吹日晒褪了色,在松岭老家的枝丫上飘了好多年,红已经褪成了淡淡的粉色,边角起了毛。她把红布条扎在新树苗的枝杈上,系了两个结,一个比一个紧。 “这棵枣树,也有松岭的魂了。” 刘建军的妈不明白什么叫魂,但她没问。她给树苗浇了一瓢水,水渗进土里,发出细微的滋滋声。 从此王凤娟每天都要去菜地看看那棵枣树苗,看它有没有长高,有没有发新芽。刘建军的妈笑她,说你看也看不出花来。王凤娟不听,照去不误,清晨去一次,傍晚再去一次,像照看一个婴儿。她给树苗松土,除草,浇水,有时蹲在边上对它说话,声音很小,连身边的人都听不见。 松岭大厦的顶层办公室里,林芝正带着老花镜签文件。晏城坐在沙发上等他,手里拿着一本工程手册,半天没翻一页。阳光从落地窗斜照进来,在他膝盖上投下一块光斑,他盯着那光斑看了很久,光斑纹丝不动。 “走吧,吃饭。”林芝放下笔,摘下眼镜,把老花镜折好插进胸前口袋。 两个人在食堂吃的,打了四菜一汤,坐角落里那张固定的桌子。菜单还是那几样,红烧肉、清炒菜心、番茄炒蛋、一碗紫菜蛋花汤。林芝吃不了辣,晏城跟着他也不吃辣,孙大勇以前笑他们没口福,说吃辣好,出汗排毒。林芝说习惯了,他就没再笑话了。 “晏城哥,王婶从松岭带回来一棵枣树苗,种在菜地里了。” “嗯。” “她说三年就能结果。”林芝夹了一筷子菜心,嚼得很慢。 “那就等三年。”晏城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碗里,没急着吃,看着那块肉肥瘦相间,在米饭上搁了好一会儿。他吃了几口又停下,筷子悬在半空中。“三年后,咱们还在不在这?” 林芝放下筷子,看着晏城。他的目光在晏城脸上停了一下,没有追问。 “你不想待了?” “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晏城的声音低下去,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林芝没追问。吃完饭,两个人沿着深南大道散步。凤凰木花期已过,绿叶间藏着长长的豆荚,风一吹晃来晃去,像风铃一样互相碰撞,发出轻轻的声响。人行道上有跑步的年轻人,耳朵里塞着耳机;有遛狗的夫妻,牵着一只金毛,金毛一会儿在前面跑,一会儿回头看主人;有推着婴儿车的母亲,车里的小孩已经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口水。晏城走得很慢,膝盖不太行了,走路时右腿微跛。林芝也走得不快,比他快半步,察觉了就放慢脚步,并排走。 路过松岭小学,校门关着,门卫大爷认识他们,隔着栅栏跟他们打招呼。操场上,几个孩子还在踢球,球滚过来贴在栅栏边。林芝弯腰捡起来,隔着栅栏扔回去,球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正好落在一个孩子脚边。孩子们喊谢谢爷爷,他应了一声。 “念恩小时候也在这踢球。”晏城把手插进裤兜,站住了。 “你还记得?” “记得。他踢完球浑身是土,张秀英骂他,建军护着。建军护归护,回去让他罚站,站墙角,面朝墙壁,站了十分钟。” 林芝笑了。“那时候你在工地上,天天灰头土脸,回来还要管别人。” 晏城没应声。两个人继续往前走,步伐参差,又不约而同地慢下来。走到深圳湾公园栈道上,海风有点大,吹乱了林芝的头发。他伸手拢了拢,那几缕白发又散了,晏城伸手把他额前一缕白发拨到耳后,动作很慢,指腹擦过他的太阳穴。林芝没动,由他拨弄。 海鸥在头顶盘旋,落下几根羽毛,在他肩膀上一沾就飘走了,落在地上,被风卷进草丛。 周念恩和林晓的事,张秀英算是默许了。 那件灰蓝色毛衣林晓每天都穿,袖口磨出了毛球也没换,线头脱了几根,他也不嫌弃。张秀英看见了,又给他织了一件,深灰色的,领口加了螺纹,螺纹织了两遍。她是在晚上看电视时织的,电视剧演了好几集,她低着头,一针一线,针脚比上一件更密。周建军在边上翻图纸,偶尔抬头看她一眼,什么都没说。 林晓接过来,当场套上了。大小刚好,领口不紧不松,袖长遮住手腕。“谢谢阿姨。” “别叫阿姨,叫婶子。”张秀英收回针线盒子。 林晓愣了一下,嘴角颤了几下,才叫了一声婶子。张秀英应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客厅里每个人都听见了。 周建军从头到尾没发表过意见。他翻着图纸,手指在纸面上慢慢移动。过了很久,他放下图纸说了句你们的事我不懂,但别耽误工作。周念恩说不会。周建军又问那个小林图纸画得怎么样。周念恩说还行。周建军没再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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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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