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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自己。又不是不认路。” 王凤娟把牌子放下,木板的边缘被她的手磨得光滑如玉。她拉着刘建芳的手,左看右看,从前到后,从脸看到手。“瘦了。老了。有白头发了。”刘建芳也端详着她,王婶您倒是没变。王凤娟笑着摆手,“瞎说,老得不成样子了。你看这手。”她把手翻过来,手背上的青筋浮起老高,皮肤薄得像纸。刘建芳握住她的手,两只手叠在一起,一只青筋毕露,一只骨节突出。都是做了几十年活的手。 回到松岭大厦,刘建芳把行李放好,洗了脸,换了身衣服。她穿着那件墨绿色的丝绒旗袍,走到王凤娟面前转了一圈。“王婶,好看吗?” “好看。你穿啥都好看。” 王凤娟拉着她在沙发上坐下,端详了许久。“建芳,你接下来打算做什么?” “先把深圳的店管好。别的,慢慢来。” 王凤娟点点头。“不急。你回来了就好。这里有你的家。” 刘建芳靠着沙发,看着窗外深圳湾的海面。夕阳正往下沉,海面上铺了一层碎金。她突然觉得,自己是真的很累。不想再飞了。她把头靠在王凤娟肩上,像小时候那样。王凤娟轻轻拍着她的手背,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年夜饭那天,孙大勇一家从成都飞回来。孙小勇抱着女儿,小陈跟在后面。孙大勇拎着几袋成都特产,一进门就喊:“王婶,我回来了!”王凤娟正在厨房里忙着,听见声音探出头来。“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周建军一家来了。张秀英端着一锅汤,是早上炖好的莲藕排骨汤,用保温袋裹了好几层,进门时还烫手。周念恩走在最后,旁边跟着林晓。林晓穿着张秀英织的那件灰蓝色毛衣,大了一号,袖子卷了两道,但人很精神。张秀英看见他穿了,愣了一下,转过头去盛汤,没多说什么。后来趁没人注意,把林晓碗里的排骨又添了一块。 刘建军一家也来了。刘家兴大学毕业了,在松岭建设的设计中心上班,周念恩的下属。父子俩现在在一栋楼里上班,刘建军在采购部,刘家兴在设计中心。中午会一起去食堂,偶尔在电梯里遇见,父子俩都不说话,能僵持好几层。 刘建芳最后一个到。她端着一个大蛋糕,是自己做的,奶油裱花歪歪扭扭,写着“松岭”两个大字,字的笔画有些走形,但能认出来。 “建芳,你还会做蛋糕?”王凤娟接过蛋糕,放在桌上。 “刚学的。第一次做,不好看。” “好看。”王凤娟低头看那两个字,“松岭。写得好。” 大家都围过来看那个蛋糕,七嘴八舌地发表评价。孙大勇说这奶油太甜了吧,刘建芳瞪他一眼说还没吃呢。孙小勇笑着打圆场:芳姐做的肯定好吃。 年夜饭吃到一半,王凤娟站起来端酒杯。手抖得厉害,杯里的酒洒了一些,泼在桌布上洇出小小的深色水渍。她也不在意,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清清楚楚。“新的一年,大家都好。” 林芝赶紧站起来扶她。他的手碰上她的胳膊,才发觉王婶真的老了。那年她站在松岭那个小院门口,扎着头巾,把他迎进屋里,炖了一锅肉,几个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如今那些孩子也都白了头发。她的背弯了,耳朵也背了,但眼神还是那样明亮。她把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呛了一口,咳嗽了好几声。 烟花放起来了。深圳湾上空一朵接一朵,照亮海面,照亮海岸线上那些层层叠叠的楼。松岭大厦的顶层,林芝和晏城并肩站在窗前。楼下是万家灯火,远处是深圳湾大桥,灯光勾勒出桥的轮廓。 “晏城哥,你还想再去一趟松岭吗?” “什么时候?” “开春。路好走了就去。” 晏城没回答。过了很久他才说:“带上王婶。她好久没回去了。” 林芝点了点头。窗外的烟花又炸开了一朵,把两个人的脸照亮了片刻,旋即暗下去,只剩窗玻璃上映着他们的影子,和墙上那幅松岭的老照片叠在一起。
第108章 还乡 两千一一年春天,林芝说要带王凤娟回松岭。 “王婶,您多久没回去了?”林芝坐在王凤娟家的沙发上,茶几上摆着她刚摘的草莓,红艳艳的,还带着露水。草莓是刘建军的妈大清早从菜地摘的,挑了最大最红的,装在竹篮里送过来。王凤娟挑了几颗放进白瓷盘,其余的用保鲜膜包好放进了冰箱。 王凤娟想了想,有些算不清了。“好多好多年了。自从老李来了深圳,我就没回去过。”她掰着手指头数,数到一半停住了。那些年像指缝间的沙,越是用力攥,漏得越快。窗外的塔吊还在转,阳光透过玻璃照在茶几上,草莓的影子落在白瓷盘里。 “回去看看吧。路修好了,开车一天就能到。” 王凤娟没立刻答应。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对面那几栋还在施工的楼。塔吊很慢很慢地转着,阳光照在玻璃幕墙上,晃得人眯起眼睛。她想起了松岭的那条土路,想起老吴的马车吱呀吱呀地响,想起那年她第一次来深圳,火车上坐了两天一夜,腿都肿了。 “你李叔的坟,还在那边。” 林芝沉默了。他知道王凤娟惦记的不只是那棵树、那个院,还有那座坟。那座面朝太阳的坟,那棵一年比一年高的松树。 “所以我们该回去看看。”林芝的声音放得很轻。 王凤娟转过身。她的背更驼了,但眼神还是亮的。“行。回去。带上老李的木雕。”她摸了摸窗台上那朵玉兰花,花瓣的边缘被摸得油亮,像包了一层透明的釉。李树生刻了一辈子木头,手指弯了伸不直,但这朵花刻得最好。她说不出哪里好,就是觉得老李把一辈子的心事都刻进去了。 出发那天,林芝开了一辆七座商务车。晏城坐副驾驶,王凤娟坐中间,旁边放着她给老乡们带的东西——深圳的特产、糖果、布料,还有她连夜做的几罐辣椒酱。辣椒是菜地最后一批秋辣椒,剁得细细的,拌了盐和豆豉,装进玻璃瓶,用保鲜膜封了好几层,又在瓶口扎了红绳,系得紧紧的。 后备箱里还放着李树生刻的那些木雕,每一个都用软布包好,裹了泡泡纸,码在纸箱里。王凤娟亲手包的,包了很久。她把那朵玉兰花单独放,用棉花垫了好几层,装在铁盒子里,搁在最上面。 高速公路上车不多。王凤娟看着窗外,田野、村庄、山峦从车窗外掠过,一站一站,越来越熟悉。她认出了那条河,那座桥,那排杨树。杨树比记忆里高了很多,树冠遮住了一大片天空。地里的玉米还没长高,嫩绿嫩绿的,一行一行,齐整得像用尺子量过。 “变了。”她说,“都变了。” “以前从松岭到县城,要走大半天。现在开车,半个小时。”林芝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她正盯着窗外一棵歪脖子树,树干上挂着一只褪色的旧轮胎。那棵树她认识,从她嫁到松岭那年就在那里。轮胎是老吴挂上去的,说是给拖拉机当缓冲垫。如今老吴早就不在了,拖拉机也锈在院子里,但轮胎还挂在树上。 “那是刘家沟。以前有个供销社,我还在那儿买过布。”王凤娟的声音带着一点兴奋,像小孩见到久违的玩具。晏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路边只剩几间破败的土坯房,屋顶长满了草,墙皮剥落了一大片,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土坯。供销社的招牌早就不见了,只留下两个生锈的铁钩,悬在半空中,风一吹就晃。 县城也变了。当年的土路变成了柏油路,低矮的平房变成了几层小楼。街上店铺一家挨一家,卖手机的、卖衣服的、卖电器的,花花绿绿的广告牌从街头挂到街尾。王凤娟不认识路了。 “这是哪儿?以前的车站在哪儿?”她伸着头往窗外看,努力辨认着。 林芝放慢车速,指着前方。“那边,原来有个大下坡,现在填平了。”王凤娟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那个大下坡确实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平坦的水泥地,停着几辆长途大巴。她想了半天才想起那个坡的样子,陡得推独轮车要人帮忙,逢集日挤满了赶集的农民。 “以前赶集,走那个坡累死人。你王婶推着独轮车,你王叔在后面推。”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车窗外的景色也跟着渐渐模糊。她把额头抵在车窗玻璃上,玻璃冰凉,她也不嫌凉。 松岭到了。 村口那棵老槐树还在,树干粗得几个人才能合抱,枝叶依然茂密,树冠遮出一大片荫凉。树下的石碾子没了,换成了一块水泥空地,停着一辆拖拉机。拖拉机的车斗里堆着几袋化肥,蓝色的编织袋在阳光下泛着光。老槐树的树皮比记忆里更粗糙了,裂开一道道深沟,爬满了蚂蚁。 王凤娟下了车,站在老槐树下,扶着粗糙的树干摸了很久。她的手在树皮的沟壑间游走,指尖碰到一道字痕。她把脸凑近,眯着眼看了半天——那是李树生年轻时刻的字,“凤娟”两个字,旁边还刻着一颗心,心形的边缘已经模糊了。 “你李叔以前总在这棵树下等我。” 林芝站在她身后,没作声。晏城在身后不远处,静静站着。 几个老人从村里走出来,眯着眼看着他们。阳光太强,他们用手搭着凉棚,辨认了许久。 “凤娟?是凤娟回来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拄着拐杖缓缓走来。 “是我。刘婶,您还认得我?”王凤娟迎上去。两个老人的手攥在一起,老太太的手指像干枯的树枝,骨节粗大,指甲泛黄。王凤娟的手也好不到哪里去,两只老手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更老一些。 刘婶八十多了,牙掉光了,说话漏风,但精神还好。她拉着王凤娟左看右看,上下打量,眼眶一下就湿了。“你咋才回来?你李叔走了,你也不回来看看。” 王凤娟说这不回来了嘛。刘婶的拐杖在地上顿了两下,说:“回来就好,回来就好。”两个老人抱在一起哭了一场,哭完又笑了。刘婶拉着她的手往村里走,一边走一边念叨。说谁谁走了,谁谁病了,谁谁去了城里跟儿女住了。王凤娟听着,不时点点头,应一声。 那个小院还在。 院墙重新砌过,是红砖墙,水泥勾缝,比土坯墙结实多了。门也换了,铁门漆成深绿色,门环是铜的,擦得锃亮。王凤娟站在门口,摸那个铜门环摸了很久。从前这门是木头的,黑色的漆早掉了,门闩要用力才能插上。半夜刮风,门板咣当咣当响,李树生总要起来再闩一遍。 李树生生前把房子托给了邻居照看。邻居隔段时间来打扫一次,屋里屋外还算干净。院子里那棵枣树还在,比记忆里粗了很多,枝丫伸过了屋顶。树干上刻着几道深深的痕迹,那是李树生小时候量的身高,年复一年往上挪,最后一道停在了他不再长高的那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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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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