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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芝哥,”晏阳吃得腮帮子鼓鼓的,“你不在的这些天,我每天数日子。” “数什么日子?” “数你回来的日子。”晏阳放下筷子,“还有三天的时候,我就在墙上画一道。画了七道。” 林芝鼻子一酸,但忍住了。 “以后不出这么久的差了。”他说。 晏阳笑了,露出两颗小虎牙。 饭后,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就着煤油灯的光,一个纳鞋底,一个编筐。 “县里的事,”晏城低声说,“查到了什么?” 林芝把刘文斌的话说了。晏城听完,沉默了很久。 “姓秦的,在北京。”他说,“749局也在北京。” “嗯。” “那就对了。”晏城说,“他们怕的,不是我们查到什么,是那些东西被传出去。” 林芝明白。749局是保密单位,当年的真相如果曝光,对他们是致命打击。 “那东西……”林芝说,“还在。” 晏城看了他一眼。 “收好。”他说,“总有一天用得上。” 林芝点头。 窗外,雪下得大了些。雪花扑簌簌落在窗纸上,发出细微的声响。屋里暖融融的,煤油灯的光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亲密密地挨着。 “晏城哥,”林芝轻声说,“我会一直在的。” 晏城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握住林芝的手。 粗糙的,温暖的,有力的。 这就够了。
第21章 远方的回响 雪下了一夜。 早上推开门,外面已经换了天地。院子里积了半尺厚的雪,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屋檐挂着冰凌,长短不一,在晨光里闪着晶莹的光。远处的山白了,树白了,连天空都是灰白的,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山。 “好雪。”晏城站在门口,呵出的白气在眼前散开,“麦子盖上被了。” 林芝不懂农事,但听这话是好的意思。他裹紧棉袄,跟着晏城去扫雪。晏阳也起来了,拿着把小扫帚,在院子里东一下西一下地扫,玩似的。 扫完雪,吃了早饭。晏城去仓库上工,林芝在家教晏阳功课。木工组这几天活不多,王铁柱让他们轮流歇着。 屋里烧着炕,暖烘烘的。晏阳趴在小桌上做题,林芝在旁边看着。窗玻璃上蒙着一层水汽,用手指一划,能看见外面白茫茫的世界。 “林芝哥,”晏阳忽然抬起头,“这个题我不会。” 林芝凑过去看。是一道几何证明题,辅助线画得不对。 “你看,”他拿铅笔在草稿纸上画,“这里加一条线,连接这两个点,形成一个等腰三角形,然后……” 晏阳听着,眼睛渐渐亮了。 “懂了!”他抓起笔,刷刷写起来。 林芝看着他专注的侧脸,心里涌起一股暖意。这孩子越来越好了。身体好了,功课好了,话也多了。刚认识时那个瘦弱、沉默、动不动就咳嗽的小孩,好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中午,晏城回来吃饭。他带回来一个消息。 “王铁柱说,”他一边喝粥一边说,“县里要办个木工培训班,各公社派一个人去学。他想让我去。” 林芝愣了一下:“你去?” “嗯。”晏城说,“他说我手巧,学了回来能带木工组。” 这是好事。林芝知道晏城的手艺,要是能系统学一学,肯定更好。但去县里培训,少说得一个月…… “什么时候去?”他问。 “明年开春。”晏城说,“现在走不开,冬天活多。” 林芝点点头。开春还早,到时候再说。 下午,王凤娟来串门,手里拎着一篮子冻梨。 “自家树上结的,冻上了,可甜。”她把篮子往桌上一放,坐下烤火。 林芝给她倒了碗热水。王凤娟接过,暖着手,眼睛在林芝和晏城之间转了一圈。 “你们俩,”她压低声音,“没啥事吧?” “什么事?”林芝问。 “就是……”王凤娟斟酌着词,“前阵子那些人来,又是查这个又是问那个,你们没受影响吧?” “没有。”晏城说。 王凤娟松了口气:“那就好。那些人走了就好。” 她又坐了一会儿,聊了些闲话,起身走了。临走前,把林芝拉到一边,小声说:“小林,你看着点晏城。他这人,啥事都往心里装,不说。你多陪他说说话。” 林芝点头:“我知道。” 送走王凤娟,林芝回到屋里。晏城正坐在炕边,手里拿着那个没编完的筐,眼睛却看着窗外。 “晏城哥,”林芝在他旁边坐下,“想什么呢?” 晏城回过神:“没什么。” 林芝没再问。他就坐在旁边,陪着他。 窗外的雪又下起来了。细细密密的雪花,无声地落在院子里,落在柴垛上,落在远处的山峦上。屋里很静,只有灶膛里偶尔的噼啪声。 过了很久,晏城忽然开口。 “林芝。” “嗯?” “如果有一天,”他说,“我出了什么事,晏阳就托付给你了。” 林芝心里一紧:“你说什么?” “我是说如果。”晏城看着窗外,“那些人,不会善罢甘休的。” 林芝握住他的手。晏城的手粗糙,但很暖。 “不会的。”他说,“我会保护你,保护晏阳。我们都会好好的。” 晏城转过头,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眼里跳动,像两簇小小的火苗。 “嗯。”他说。 那天晚上,林芝躺在炕上,久久睡不着。 晏城的话像根刺,扎在他心里。那些人还会来吗?他们会做什么?晏城会出什么事? 他翻了个身,面朝晏城的方向。月光透过窗纸洒进来,朦朦胧胧的,能看见晏城的轮廓。他侧躺着,背对着林芝,一动不动。 林芝忽然想伸手,碰碰他。但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了。 算了,睡吧。 日子继续。 雪一场接一场地下。院子里的雪越积越厚,扫了又落,落了又扫。晏城每天早起扫雪,林芝也跟着起来,两人一起干活。晏阳想帮忙,被晏城赶回屋——“冻着,别出来。” 仓库里生了炉子,暖烘烘的。木工组的活不多,王铁柱带着大家做些小东西——板凳、锅盖、擀面杖。攒多了,赶集的时候拿去卖。 林芝也去帮忙。他学会了用刨子,虽然刨出来的刨花还不够薄不够长,但比刚开始强多了。王铁柱夸他“有悟性”,他听了,心里美滋滋的。 晏城的手艺最好。他做的擀面杖,光滑圆润,两头粗细一样。孙大勇拿去卖,每次都是第一个卖完。王铁柱说:“晏城这手艺,不去县里学可惜了。” 晏城听了,只是笑笑,不接话。 冬至那天,公社杀了猪。 每家分了几斤肉,还有一副猪下水。晏城把肉腌了,挂在灶房梁上。猪下水收拾干净,和酸菜一起炖了一大锅。 晚上,三人围坐在炕桌边,热气腾腾的酸菜炖猪下水,一人一大碗。晏阳吃得满头大汗,晏城也难得地多吃了半碗饭。 “哥,”晏阳抹着嘴,“真好吃。” “嗯。”晏城看他一眼,“少吃点,别撑着。” 晏阳吐吐舌头,放下筷子。 林芝看着这兄弟俩,心里暖洋洋的。窗外北风呼啸,屋里却温暖如春。这就是他要的生活。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就着煤油灯的光,一个纳鞋底,一个编筐。 “晏城哥,”林芝忽然说,“等开春你去县里学木工,我和晏阳在家。” “嗯。” “你放心吧,我会照顾好他。” 晏城停下手中的活,看着他。煤油灯的光在他脸上跳动,让他的表情显得格外柔和。 “我知道。”他说。 林芝低下头,继续纳鞋底。针脚越来越密,越来越匀。他已经能给晏阳做第二双鞋了。 腊月里,公社来了个电影放映队。 这消息像长了翅膀,半天就传遍了整个公社。晚上在打谷场放电影,天刚擦黑,就有人扛着板凳去占位置了。 林芝也想去。他还没见过这个时代的露天电影。 晏城本来不想去,架不住晏阳缠,最后还是同意了。三人吃了晚饭,裹上厚棉袄,抱着小板凳,往打谷场走。 打谷场上已经聚了很多人。老老少少,男男女女,黑压压一片。银幕是块大白布,挂在两根木杆之间。放映机架在人群后面,旁边放着发电机,突突突响。 晏城找了个位置,放下板凳。三人挤着坐下,晏阳坐在中间,林芝和晏城在两边。 电影是一部老片子,《地道战》。林芝在现代看过,但和这么多人一起看,感觉完全不同。每当屏幕上出现熟悉的镜头,人群里就爆发出一阵笑声或掌声。有人跟着念台词,有人给旁边的人讲解,热闹得像过节。 晏阳看得目不转睛,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晏城也看进去了,难得地露出轻松的表情。 林芝看着他们,又看看周围那些陌生的面孔。这些人,都是他的乡亲。他们或许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没读过多少书,但他们的喜怒哀乐,和他们看的电影一样,真实而鲜活。 电影放到一半,忽然停了。发电机坏了,放映员满头大汗地修。人群里响起一片嘘声,有人起哄,有人喊“退票”——明明没买票。 等了十几分钟,还没修好。天越来越冷,有人开始往家走了。 “回吧。”晏城站起来。 三人收拾板凳,往回走。路上,晏阳还在念叨电影里的事:“那个地道,真厉害……” 林芝听着,笑着。晏城走在前头,脚步不快不慢,刚好让他们跟上。 月亮很亮,把雪地照得白花花的。三人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响。偶尔有狗叫,远远的,又安静了。 回到家,晏阳洗了脚,爬上炕就睡着了。 林芝坐在炕边,把脚泡在热水里。热水烫烫的,冻僵的脚渐渐恢复了知觉。 晏城坐在旁边,也在泡脚。 “晏城哥,”林芝说,“今天挺高兴的。” “嗯。” “以后……多出来走走?” 晏城看了他一眼。 “好。”他说。 那天晚上,林芝躺下时,忽然想起那个周货郎的信。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再没有消息。是那些人放弃了吗?还是…… 他不敢想。 翻了个身,面朝晏城。晏城已经睡了,呼吸均匀。月光从窗户透进来,照在他脸上,让那张平日里冷硬的脸,显得柔和了许多。 林芝看了一会儿,闭上眼睛。 睡吧。 腊月二十三,小年。 公社里有了年味。家家户户开始扫尘、蒸饽饽、写春联。供销社进了些年货,虽然不多,但比起平时,热闹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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