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尘土慢慢落下来,落在他身上,落在他头发上。他站在那里,像一尊泥塑。 天黑了。 林芝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等他回过神来,天已经全黑了。星星出来了,密密麻麻的。公社大院的灯还亮着,陈卫国的办公室里还有光,昏黄昏黄的。 他走进去。 陈卫国正坐在办公桌后面抽烟,烟雾缭绕。烟灰缸里已经有好几个烟头了。看见林芝,他叹了口气。 “你都听见了?” 林芝点点头。 “坐下说。” 林芝坐下。凳子很硬,硌得慌。 陈卫国抽了几口烟,烟雾在灯光里缭绕,才慢慢开口。 “郑长河这个人,不简单。”他说,“上面有人。他盯上晏城,不是一天两天了。” “他要查什么?” “不知道。”陈卫国摇头,“他不说。但肯定是大事。” 林芝沉默了一会儿。 “老支书,”他说,“晏城会没事吗?” 陈卫国看着他,眼神复杂。那眼神里有同情,有无奈,还有别的什么。 “林知青,”他说,“有些事,我说了不算。你……多保重。” 林芝明白了。 从公社大院出来,他一个人在街上站了很久。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月光照在地上,白花花的,像铺了一层霜。远处的狗叫声,一声接一声,叫得人心慌。 他慢慢往回走。 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他停下脚步。下午的时候,晏城还站在这里,和郑长河对峙。现在,晏城已经不在了。只剩下那棵老槐树,在月光下静静地立着。 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没用。晏城被带走了,他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像一根木头。 回到家,屋里黑漆漆的。他点上煤油灯,坐在炕边发呆。 炕上空荡荡的。晏城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梢。那把斧头还在墙边,磨得雪亮。一切如常,只是人不在了。 晏阳还在王凤娟家。他不知道该怎么跟晏阳说。说他哥被带走了?被县里的人带走了?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 他坐了很久,站起来,去了王凤娟家。 王凤娟正在纳鞋底,煤油灯下,针脚密密匝匝。看见他,愣了一下。 “小林?这么晚了……” “王婶,”林芝说,“晏城出远门了,要几天才回来。晏阳再麻烦您几天。” 王凤娟看看他,没问,只是点点头。她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像是明白了什么。 “行。让他住着。” 林芝谢过她,往回走。走到门口,晏阳追出来。 “林芝哥!” 林芝回头。晏阳站在门口,月光照在他脸上,眼睛亮亮的,里面有水光在闪。 “我哥……是不是出事了?” 林芝心里一酸。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没有。”他说,“就是出趟门,过几天就回来。” 晏阳看着他,没说话。过了很久,他才点点头。但他眼里分明写着不信。 “林芝哥,”他说,“你也要小心。” 林芝眼眶发热。 “嗯。”他说。 回到空荡荡的家,林芝坐在炕边,一动不动。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到那些证据。周永年的信,李树生的证词,李老拴的证词,铜顶针,子弹。都在。 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所有的证据,收进空间最深处。那个谁也找不到的地方。 晏城不在,他更要守好这些东西 窗外,月光冷冷地照着。风从田野那边吹过来,吹得窗户纸哗啦哗啦响。 那一夜,林芝没睡。 他坐在炕沿边,握着那把晏城磨过的斧头,守到天亮。 晏城不在,他来守。 守这个家,守这些证据,守晏阳。 守到晏城回来的那一天。
第29章 不灭的灯 晏城被带走后的第一天,林芝是在浑浑噩噩中度过的。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炕上,落在晏城叠得整整齐齐的被子上。那被子是林芝前几天刚拆洗过的,还带着肥皂的清香。他盯着那床被子看了很久,恍惚间觉得晏城还在,只是出门挑水去了,一会儿就会推门进来,带着一身晨雾,在门口跺跺脚上的泥。 但他没有。 林芝坐起来,头昏沉沉的。他把斧头放回墙边,去灶房烧水。灶膛里的火生起来,噼啪作响,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白雾升腾,模糊了他的视线。他机械地切姜,切了几片,扔进锅里,姜片在沸水里翻滚。煮好了,端到桌上,才想起来晏城不在了。 姜汤凉了,他没喝。 上午,他去木工组。路上碰见几个社员,都跟他打招呼。他一一应着,脸上带着笑,但那笑容他自己都觉得假。 王铁柱正在仓库里刨木板,看见他,愣了一下。刨子停在半空中,刨花挂在刃口上,没落下来。 “林知青,晏城呢?” “出远门了。”林芝说,“过几天回来。” 王铁柱看看他,没再问。但林芝知道他心里有数。这个公社里,什么事都瞒不住人。昨天晚上那辆吉普车开进开出,今天晏城就不见了,谁都能猜到出了事。 他拿起刨子,继续干昨天没干完的活。刨花一卷一卷的,落在地上,堆成一小堆。他干得很慢,总是走神。刨着刨着,就停下来发呆,盯着窗外出神。晏城不在,他觉得仓库里空荡荡的,连锯木机的声音都显得寂寞。 孙大勇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林知青,”他压低声音,“晏城哥……是不是出事了?” 林芝摇摇头。 “没有。” 孙大勇看着他,欲言又止。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只是拍拍林芝的肩膀,那手掌厚重而温热,带着常年干活磨出的老茧。 “有事就说。”他说,“咱们都是兄弟。” 林芝点点头。 中午休息,他一个人坐在仓库门口啃窝头。太阳挂在头顶,晒得人暖洋洋的。几只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跳来跳去。但他觉得冷。从心里往外冷,像有一块冰,压在胸口。 窝头很硬,他嚼了半天,咽不下去。最后他把窝头收起来,放进怀里,不吃了。 下午继续干活。他拼命地刨,拼命地锯,想用劳累麻痹自己。汗水湿透了后背,顺着脊梁往下流。手臂酸了,腰疼了,他还是不停。 王铁柱走过来,按住他的刨子。 “歇会儿。”他说,“你这样不行。” 林芝停下,喘着气。 王铁柱看着他,叹了口气。 “小林,”他说,“有些事,急不得。该来的总会来,该走的也留不住。你把自己累垮了,晏城回来咋办?” 林芝心里一酸。 “叔,”他说,“他什么时候能回来?” 王铁柱摇摇头。 “不知道。”他说,“但你要信他。那孩子,命硬,从小就没服过软。” 傍晚收工,林芝去王凤娟家接晏阳。 晏阳正在院子里做功课,趴在小板凳上,一笔一划地写。夕阳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小脸染成金黄色。他写得很认真,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看见林芝,他抬起头。 “林芝哥。” “回家吧。”林芝说。 晏阳收拾好本子,跟王凤娟道了别,跟着林芝往回走。 路上,两人都没说话。晏阳走在他旁边,不时抬头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有担心,有害怕,也有信任。 林芝知道他在看什么。在看自己有没有垮掉。 回到家,林芝做饭。晏阳趴在桌上,看着灶膛里的火光发呆。火光映在他脸上,一跳一跳的。 “林芝哥,”他忽然问,“我哥什么时候回来?” 林芝手里的动作顿了顿。菜刀停在半空中,悬着。 “过几天。” 晏阳沉默了一会儿。 “林芝哥,”他说,“你不用骗我。我知道我哥出事了。” 林芝转过头,看着他。晏阳的眼睛里没有泪,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那种认真,让林芝想起晏城。一模一样的眼神,黑沉沉的,像能把人看透。 “晏阳……” “我不问去哪儿了。”晏阳说,“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你要好好的。”晏阳说,“我哥走的时候,肯定也这么想的。” 林芝眼眶发热。他走过去,蹲下来,看着晏阳的眼睛。那眼睛清澈见底,却又深不见底。 “好。”他说,“我答应你。” 那顿饭,两人都吃得很慢。面条煮得有点烂,晏阳没说什么,默默吃完了。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坐在炕边,纳鞋底。 针脚密密匝匝,穿过厚实的布层,发出轻微的嗤嗤声。这声音他听过无数次,每次听都觉得安心。因为晏城在旁边,编着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 但现在,晏城不在。 屋里很静。没有了晏城磨斧头的声音,没有了草编摩擦的细微声响。只有针穿过布层的声音,和晏阳偶尔翻书的沙沙声。 夜深了。晏阳爬上炕,钻进被窝。 “林芝哥,”他说,“你早点睡。” “嗯。” 晏阳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他的呼吸均匀,眉头舒展开,不知道做了什么好梦。 林芝看着他,又看看晏城的被子。那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炕梢。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被子上,像一层薄霜。 他吹灭煤油灯,坐在黑暗里。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洒了一地银白。他盯着那月光,看了很久。 第二天,第三天,第四天。 日子一天天过去,晏城还是没有消息。 林芝每天都去公社大院打听,每次都失望而归。陈卫国说,郑长河那边没有消息,让等着。 等着。等什么?等多久? 他不知道。 木工组的活照干,晏阳的功课照教,日子照过。但林芝觉得自己像一具行尸走肉,只是机械地重复着每天该做的事。起床,烧水,吃饭,上工,收工,做饭,纳鞋底,守夜。 夜里,他还是睡不着。他坐在炕沿边,握着那把斧头,守到天亮。晏城不在,他来守。守这个家,守晏阳,守那些证据。 第四天晚上,发生了一件事。 林芝正在灶房烧水,忽然听见外面有动静。很轻,很小心,像猫走路。 他立刻警觉起来,放下锅铲,握紧斧头。 脚步声停在院门外。窸窸窣窣的声音,像在商量什么。 林芝屏住呼吸,悄悄走到门后。 院门被轻轻推开了。 月光下,一个黑影闪进来。个子不高,动作敏捷,一看就是练过的。
耽美小说 www[.]fushutxt[.]cc 福书 网
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146 首页 上一页 46 下一页 尾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