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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了?”晏城头也不回。 “嗯。” “吃饭吧。”晏城说,“今天还有活。” 林芝起来,穿衣,洗脸,吃饭。一切如常。 但一切,又都不一样了。 专案组来的那天,是个阴天。 云压得很低,灰蒙蒙的,厚厚地堆在天边,像一床发了霉的旧棉絮。风很大,吹得玉米地哗啦啦响,像无数只手在拍打。路边的杨树枝条乱舞,叶子翻出白背,翻来覆去地抖。空气里有一股雨前的腥气,闷得人喘不过气来。燕子飞得很低,几乎贴着地面,这是要下大雨的征兆。 林芝站在木工组门口,看着远处的路。那条土路弯弯曲曲,通向公社,通向县城,通向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结果的地方。他站了很久,腿都站麻了,眼睛一直盯着路的尽头。王铁柱喊他干活,他应了一声,但没动。他总有一种预感,今天会有事发生。 “来了。”旁边有人喊。 远远的,几辆吉普车出现在路的尽头。扬起的尘土像一条黄色的长龙,在灰暗的天色里格外显眼。车开得很慢,颠簸着,一步一步往这边来。车轮碾过坑洼的路面,溅起泥水。发动机的轰鸣声远远传来,沉闷得像闷雷。 林芝转身跑回仓库。 “晏城哥,来了。” 晏城放下手里的刨子。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林芝看见,他的手在裤子上擦了擦,那是紧张时才会有的动作。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远处那几辆车。他的背挺得很直,像一棵树。 李树生正在扫刨花,听见这话,手里的扫帚啪嗒一声掉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手在抖,扫帚又掉了。他再捡起来,攥得紧紧的,指节都发白了。
第37章 深夜火光 “别怕。”林芝走过去,拍拍他的肩膀,“有我呢,有晏城呢。” 李树生点点头,但脸色还是白的。他的嘴唇在抖,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三人往外走。王铁柱追出来,喊了一声:“有事说话!” 晏城回头,点点头。 公社大院门口已经围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社员们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挤在门口看热闹。有人站在石头上,有人爬上了墙头,有人挤在人群里伸长脖子。小孩们钻来钻去,被大人呵斥着赶开。 三辆吉普车停在那儿,车上下来七八个人,都穿着中山装,表情严肃。领头的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头发花白了,但腰板挺得很直,眼睛很亮,像两盏灯。他穿着深灰色中山装,口袋上别着一支钢笔,一看就是大干部。他下车后,四下打量了一眼,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像在找什么人。 老支书陈卫国站在最前面,正和他说话。看见晏城,他招招手。 “晏城,过来。” 晏城走过去。林芝和李树生跟在后面。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们身上。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同情,有担忧,也有等着看热闹的。林芝听见有人在低声议论:“就是那个晏城,他爹的事……” “那个瘦子是谁?” “听说是辽宁来的证人。” 那个花白头发的男人看着晏城,上下打量了一番。他的目光很锐利,像刀子,从晏城脸上刮到身上,又从身上刮回脸上。 “你就是晏城?” “是。” “我姓孟,市革委会专案组的。”男人说,“你反映的情况,我们收到了。今天来,就是为了调查这件事。” 晏城点点头。 孟组长又看向李树生。 “你就是李树生?” 李树生紧张得说不出话,只是点头。他的头点得像鸡啄米,停不下来。他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什么也说不出来。 “你爹留下的那份证词,还在吗?” 李树生从怀里掏出那个包袱,双手递过去。他的手抖得厉害,包袱差点掉在地上。包袱是用旧布缝的,洗得发白,边角都磨破了,但包得很严实。 孟组长接过,打开,看了一遍。他看得很慢,一行一行,一个字一个字。那张发黄的纸在他手里,像是什么珍贵的东西。看完,他抬起头,看着李树生。 “你爹是李老拴?” 李树生点头。 “他是哪年去世的?” “去年冬天。”李树生说,声音发抖,“腊月里。” 孟组长点点头,把证词递给旁边的人。 “收好。”他说。 然后他看着晏城。 “晏城同志,”他说,“这件事,我们会认真调查。但需要时间,也需要你们配合。从现在起,你们几个暂时不要离开公社,随时听候传唤。” 晏城点头。 孟组长又看向陈卫国。 “老陈,给他们安排个地方,我们要问话。” 陈卫国点点头,带着他们往办公室走。 林芝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进了办公室。门关上了,窗帘拉上了,什么都看不见。那扇门像一张嘴,把晏城吞进去了。 “走吧。”旁边有人说。是王凤娟。她拉着林芝的胳膊,“回去干活,等着。” 林芝点点头。他和李树生往回走。 路上,李树生一直没说话。他的脸色还是白的,手还在抖。 “李大哥,”林芝说,“别紧张。这是好事。” 李树生点点头,但脸色还是没缓过来。他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公社大院的方向。 下午,专案组的人来找他们问话。 第一个叫的是晏城。林芝和李树生坐在木工组里,等得心焦。刨子声锯子声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咚,咚,咚,一下一下。林芝想去公社大院门口等着,又怕去了添乱。他只能坐在那儿,盯着门口。 晏城在办公室里待了两个多时辰,出来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林芝迎上去。 “咋样?” 晏城摇摇头。 “问了很多。”他说,“从六九年问到现在,什么都问。问那天的情况,问我爹的性格,问我娘查过什么,问周永年的事,问李树生怎么来的。翻来覆去地问,一遍一遍地问。问完了又问一遍,看我说的是不是一样。” 林芝听着,手心出汗了。 “他们信吗?” “不知道。”晏城说,“但他们问得很细。有些事,我自己都快忘了,他们还记得。他们手里好像有材料,问的时候对着看。” 第二个叫的是李树生。他进去的时候,腿都在抖。林芝扶了他一把,他勉强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他出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但脸色比进去时好多了。 “林知青,”他说,“他们问我爹的事,问了好多。我爹怎么说的,那天他看见什么,我爹临死前说了什么。我都说了。说了之后,心里反而轻松了。” 林芝点点头。 “说了就好。” 第三个叫的是林芝。 他走进办公室的时候,屋里坐着三个人。孟组长坐在中间,旁边两个人拿着本子准备记录。屋里很静,只有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响。 “坐。”孟组长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林芝坐下。 “你就是林芝?”孟组长问。 “是。” “上海来的知青?” “是。” 孟组长看着他,目光很复杂。 “你的事,我们也了解了一些。”他说,“你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下乡,不容易。” 林芝没说话。 “晏城的事,你知道多少?” “该知道的都知道。”林芝说。 孟组长点点头。 “那你说说,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晏城的?” 林芝想了想,把从第一次见面开始的事,一件一件说了。他怎么被混混堵住,晏城怎么帮他,后来怎么搬去晏城家住,怎么发现那些证据。 孟组长听得很认真,不时问几个问题。问完了,他看着林芝。 “林芝同志,”他说,“你是个好青年。这件事,你帮了晏城大忙。” 林芝摇摇头。 “我没帮什么。”他说,“是他自己扛过来的。” 孟组长笑了。那笑容很温和。 “回去吧。”他说,“有事再找你。” 那天晚上,专案组的人住在公社招待所。几个穿军装的人在院子里巡逻,走来走去,脚步声很重。那脚步声一下一下,像踩在人心上。从东走到西,从西走到东,一刻不停。 晏城、林芝和李树生回到家,王凤娟已经做好了饭。她炖了一锅肉,蒸了饽饽,还炒了一盘鸡蛋。肉是自家腌的腊肉,切成薄片,和粉条一起炖,香得满屋都是。粉条炖得烂烂的,吸饱了肉汁,亮晶晶的。饽饽是玉米面的,金黄金黄,冒着热气。 “吃。”她说,“吃饱了才有力气。” 三人坐下吃饭。谁都没说话。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很轻,很慢。林芝嚼着饽饽,觉得没滋没味的。李树生扒拉了几口饭,就放下筷子了。 “多吃点。”王凤娟说。 李树生摇摇头。 “吃不下。”他说。 吃完饭,晏阳去做功课。林芝和晏城坐在炕边,李树生坐在旁边。煤油灯的光晕在桌上晃动,把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亲亲密密地挨在一起。 “晏城哥,”林芝说,“你说,他们会查出什么吗?” 晏城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窗外,窗外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见。 “不知道。”他说,“但总要试试。” 李树生低着头,不说话。他的手攥着那个包袱,攥得指节发白。包袱里的证词被专案组拿走了,只剩下空包袱,但他还是抱着,像抱着什么珍贵的东西。那是他爹留给他的,是他爹的命换来的。 那一夜,三人都没睡好。 第二天,专案组又来找人。 这回叫的是王凤娟。 王凤娟从办公室出来的时候,脸色发白。她走到林芝面前,拉着他的手,手是冰凉的。 “他们问我,”她说,“问晏城他娘当年的事。问我知不知道她查过什么,问我知道不知道她怎么死的。还问晏城他娘生前跟谁来往多,说过什么话。” 林芝心里一紧。 “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王凤娟说,“我说我就是个邻居,不掺和人家家事。他们又问,那你们家老王呢?他知道什么?我说老王啥也不知道,他就是个木匠,只管干活。他们又问,那周永年你认识吗?我说不认识,从没见过。” 林芝点点头。 “王婶,”他说,“谢谢您。” “谢啥。”王凤娟摆摆手,眼睛红了,“你们都是好孩子。婶子能帮的,就帮一把。你记着,不管出啥事,婶子都站你们这边。” 林芝心里一暖。 接下来几天,专案组找了好多人。王铁柱,孙大勇,周建军,张会计,还有几个当年和晏大川一起进过山的老民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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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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