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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查组离开后的日子,像被拉长的影子,每一天都过得缓慢而沉重。 林芝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看窗外,看看有没有陌生的人影。太阳照常升起,日子照常过,但心里总悬着一块石头,放不下来。那块石头的名字,叫等待。 等市里的消息。等郑长河的下一个动作。等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来的结果。 李树生在晏城家住了下来。王凤娟帮着收拾出一间屋,就在晏阳那屋的隔壁。屋子不大,但干净,有炕,有桌子,有窗户。窗户纸是新糊的,透亮透亮的。炕上铺着新编的草席,还带着草香味。李树生看着那间屋子,眼眶红了。 “这……”他说,声音哽咽,“这怎么好意思?” “住着。”晏城说,“别客气。” 李树生就这样留了下来。 白天,他跟林芝去木工组帮忙。他不会木工,但有力气,帮着搬木料、扫刨花、递工具。王铁柱看他勤快,也愿意教他。孙大勇和周建军跟他混熟了,叫他“李哥”,有啥活都招呼他一起干。 李树生学得很快。没几天,他就会用刨子了,虽然刨出来的刨花还不够薄不够长,但已经有模有样。王铁柱夸他“有把子力气,学东西也快”,他听了,咧嘴笑,露出一口不太齐整的牙。那笑容里带着一种久违的轻松,好像那些压在心里的石头,暂时被搬开了一角。 晚上,他坐在炕边,听林芝教晏阳功课。他听不懂那些数学题、物理题,但他听得认真,眼睛一直盯着晏阳的课本,像看什么稀罕东西。有时候晏阳做对了题,他也跟着高兴,脸上露出笑容。那笑容很浅,但很真实。 “林知青,”有一天晚上,他忽然问,“念书难吗?” 林芝愣了一下。 “说难也难,说容易也容易。”他说,“肯下功夫,就不难。” 李树生点点头。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说:“我小时候也想念书。家里穷,念不起。我爹说,念书是城里人的事,咱们乡下人,认几个字就行。” 林芝看着他,心里发酸。 “李大哥,”他说,“你要是想学,我可以教你。” 李树生抬起头,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真的?” “真的。”林芝说,“从认字开始,慢慢来。” 李树生笑了。那是林芝第一次看见他笑得那么开心。笑起来的时候,他瘦削的脸变得柔和了,眼睛眯成一条缝,像个孩子。那一刻,林芝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其实还很年轻,只是生活的苦难让他老了。 从那天起,林芝每晚教两个人——晏阳念高中的功课,李树生认字。李树生学得很慢,一个“人”字都要写好多遍才能记住。但他很认真,一笔一划,写得满头大汗。写完了,还要拿给林芝看,问“对不对”。 晏阳也教他。晏阳有耐心,一遍一遍地教,从来不嫌烦。有时候李树生写错了,他就握着李树生的手,带他写一遍。 “李叔,你看,这样写。” 李树生看着晏阳,眼眶又红了。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 但林芝知道,平静只是表面。 郑长河的人还在。那个方脸男人,姓韩的,隔三差五就在村里转悠。有时在供销社门口站着,有时在村口的老槐树下抽烟,有时就坐在公社大院门口的台阶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 他不跟人说话,就是看着。但那眼神,让林芝浑身不舒服。像蛇的眼睛,冷冷的,滑滑的,黏在身上甩不掉。有时候林芝从地里收工回来,远远就能看见他站在某个地方,目光追着自己,一直到走进家门。 王凤娟告诉他,韩姓男人找过她好几次。 “问啥了?”林芝问。 “问李树生。”王凤娟说,“问他从哪儿来的,问他跟你们啥关系,问他平时都干啥。还问调查组问了些啥,你们说了些啥。” “您怎么说的?” “我说不知道。”王凤娟说,“我说我就是个农村妇女,不管闲事。他就那么盯着我,盯得我浑身发毛。” 林芝点点头。 “王婶,”他说,“谢谢您。” “谢啥。”王凤娟摆摆手,“你们都是好孩子。婶子能帮的,就帮一把。” 七月底,地里开始收早玉米。 这是一年中最忙的时候。全公社男女老少齐上阵,抢收玉米。天不亮就下地,天黑透了才收工。食堂把饭送到地头,窝头咸菜,凉水。没人抱怨,都知道这是龙口夺食——夏天的雨说来就来,玉米泡在地里就完了。 林芝被分到掰玉米组。他弯着腰在地里干了一天,累得腰都直不起来。玉米叶子划在脸上、胳膊上,留下一道道红印子,汗水一浸,火辣辣地疼。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 晏城在另一个组,负责装车。他力气大,一个人能扛两麻袋玉米。林芝偶尔直起腰擦汗,能看见他。晏城也偶尔抬头,目光越过金黄的玉米地,落在他身上。远远的,没人说话。但林芝知道,他在。 李树生也被分到掰玉米组。他瘦,但干活不惜力,弯着腰,一把一把地掰,比别人慢不了多少。王凤娟夸他“能吃苦”,他听了,只是笑笑,继续干活。 收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林芝拖着疲惫的身子往家走。走到半路,忽然听见有人喊他。 “林知青!” 是王凤娟。她跑过来,喘着气,脸上带着惊慌。 “咋了?”林芝问。 王凤娟四下看看,压低声音。 “那个姓韩的,”她说,“刚才又来了。在你家门口转悠了半天。我问他干啥,他不理我,就那么站着。” 林芝心里一紧。 “晏城呢?” “还没回来。”王凤娟说,“我怕出事,赶紧来告诉你。” 林芝加快脚步往家走。 走到家门口,看见一个人影站在院墙外。 是那个方脸男人。 他背着手,站在月光下,一动不动。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老长,像一根黑色的柱子。看见林芝,他转过身。 “林芝同志。”他说,“等你半天了。” 林芝握紧拳头。 “你想干什么?” 韩姓男人笑了。那笑容很冷,像冬天的风。 “不干什么。”他说,“就是想告诉你,别以为调查组走了就没事了。郑组长说了,这事没完。” 林芝看着他。 “你想怎么样?” 韩姓男人走近一步。月光照在他脸上,照出他眼角的皱纹和那道淡淡的疤痕。他的眼睛眯起来,像两条缝。 “林芝同志,”他说,“你是个聪明人。李树生那点东西,翻不了天。郑组长上面有人,你懂吗?” 林芝没说话。 韩姓男人又笑了。 “好好想想。”他说,“想清楚了,来找我。我在公社大院。” 他转身走了,消失在夜色里。脚步声渐渐远去,最后什么也听不见了。 林芝站在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很久没动。 过了一会儿,晏城回来了。看见林芝站在门口,他愣了一下。 “怎么了?” 林芝把刚才的事说了。 晏城听完,沉默了一会儿。他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看不清。 “别理他。”他说,“他越这样,说明他们越怕。” 林芝点点头。 两人进屋。李树生正坐在炕边,看见他们,站起来。 “咋了?” 林芝把事又说了一遍。 李树生听完,脸色发白。他的嘴唇在抖,手也在抖。 “他们……他们会动手吗?”他问。 晏城想了想。 “不会。”他说,“他们不敢。调查组刚走,他们就动手,太明显了。” 李树生点点头,但手还在抖。他攥着那个包袱,攥得指节发白。 那一夜,三人又坐到很晚。 八月初,公社里来了一封信。 是给晏城的。 林芝从通讯员小周手里接过信,信封上没有寄信人地址,只有“晏城收”三个字。邮戳是市里的,红色的,很醒目。 他心里一紧,拿着信就往家跑。 晏城正在院子里劈柴。斧头抡起来,落下,木头应声裂开。一下一下,很有节奏。看见林芝跑进来,他停下斧头。 “怎么了?” “信。”林芝把信递给他,“市里来的。” 晏城接过,拆开。他的手指很稳,但林芝看见,他的指尖在微微发抖。信封撕开的声音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清晰。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心上。 “晏城同志:关于你反映的情况,市里已成立专案组,将于近期赴松岭进行深入调查。请做好准备,配合调查。具体时间另行通知。市革委会信访办。” 晏城看完,把信递给林芝。 林芝看完,手也在抖。 “他们要来了。”他说。 晏城点点头。 “来了。”他说。 那天晚上,李树生知道消息后,又哭了。 他坐在炕上,抱着那个包袱,眼泪止不住地流。那包袱里装着他爹的证词,装着他爹的命,装着他七年的等待。眼泪顺着瘦削的脸颊往下淌,滴在包袱上,洇湿了一小片。 “我爹……”他说,声音哽咽,“我爹要是能看见就好了。” 林芝坐在他旁边,拍着他的肩膀。那只手很轻,很暖。 “他能看见。”他说,“他一定在天上看着。” 晏城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月光很亮,照得院子里一片银白。柴垛,鸡笼,水缸,都蒙上了一层银色的光。远处,有什么东西在闪。他眯起眼睛。 是火光。 在村口的槐树下,有一点红光,一明一灭。是有人在抽烟。 晏城看了一会儿,转身进屋。 “睡吧。”他说,“明天还有事。” 那一夜,林芝又没睡好。 他躺在炕上,听着窗外的风声,想着那些事。郑长河的人,调查组,李树生的眼泪,晏城沉默的背影。这些东西在他脑子里转来转去,像一团乱麻。 天快亮的时候,他终于睡着了。 梦里,他又看见那片白桦林。阳光很好,透过树叶洒下来,斑斑点点。晏城走在前头,他跟在后面。两人不说话,只是走着。 走着走着,晏城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他。 “林芝,”他说,“你准备好了吗?” 林芝想说话,却发不出声音。 晏城笑了。那笑容很淡,很轻。 “别怕。”他说,“我在这儿。” 林芝猛地惊醒。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脸上,暖洋洋的。 他坐起来,看见晏城已经起来了,正坐在炕沿边,磨那把斧头。磨刀石霍霍响,一下一下,很有节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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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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