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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知青,”他举着报纸说,“这上面说,深圳那边搞特区,好多人都去。” 林芝笑了。 “李叔,你还关心这个?” 李树生也笑了。 “天天看报,慢慢就懂了。” 王凤娟还是那样,忙里忙外,一天不得闲。她老了,头发全白了,背也有些驼了,但精神还好。每天做饭,喂鸡,收拾院子,闲不住。林芝帮她干活,她不让,说让他歇着。 “你难得回来,”她说,“好好歇着。等你走了,我又该想你了。” 林芝心里一酸。 “王婶,”他说,“等我毕业了,接你去北京住。” 王凤娟笑了。 “北京?我这老婆子去北京干啥?不习惯。你们年轻人在外面闯,我在这儿守着家。等你们回来,有口热饭吃就行。” 林芝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晏阳在家待了半个月,就回学校了。他说有社会实践,得早点回去。走的时候,他又红了眼眶。 “林芝哥,”他说,“寒假你还回来吗?” 林芝想了想。 “尽量。”他说,“尽量回来。” 晏阳点点头,上了马车。 林芝和晏城站在村口,看着马车越走越远,消失在路的尽头。尘土扬起来,又慢慢落下去。 “他长大了。”林芝说。 晏城点点头。 “嗯。懂事了。” 剩下的半个月,林芝和晏城天天在一起。白天去地里帮忙,掰玉米,砍高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但林芝不觉得累,能和晏城一起干活,比什么都好。晚上坐在院子里说话,说着说着,月亮就升起来了。 有时候什么也不说,就那么坐着,看着月亮。风吹过来,带着凉意,枣树的叶子沙沙响。 晏城的话还是不多,但林芝能感觉到,他变了。比以前更沉稳,更成熟,更像一个能担事的人了。他说起毕业后的打算,说想去深圳看看,说那边的机会多。他说学校有几个同学已经去了,来信说那边遍地是机会,只要肯干,就有出路。 八月底,林芝要回北京了。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王凤娟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烧得旺旺的,锅里的水咕嘟咕嘟响。她煮了饺子,热腾腾的,摆了一碗。 “多吃点,”她说,“路上吃不着热的了。北京冷,多吃点扛饿。” 林芝点点头,埋头吃饺子。他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很久。饺子是白菜猪肉馅的,咬一口,汤汁流出来,香。他想记住这个味道,带到北京去。 吃完饺子,王凤娟给他塞了一大包吃的。煮鸡蛋,窝头,咸菜,还有一大块腊肉。她用包袱皮包好,系得紧紧的,递给他。 “路上小心,”她说,“到了写信。别省钱,买点好吃的。” 林芝接过包袱,眼眶热了。 李树生帮他把木箱扛上马车。木箱又重了,里面装满了东西——王凤娟晒的枣子,李树生做的小木雕,还有晏城写的一沓信。他把木箱放好,站在旁边,看着林芝。 “林知青,”他说,“保重。好好念书,别想家。” 林芝走过去,抱了他一下。 “李叔,”他说,“等我回来,教你用电脑。” 李树生愣住了。 “电脑?啥是电脑?” 林芝笑了。 “以后你就知道了。比算盘快多了,能算账,能写字,能画图。” 李树生眨眨眼。 “那得学。” 王凤娟站在旁边,也笑了。 “这孩子,尽说些听不懂的。” 晏城走过来,站在林芝面前。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吹起林芝的衣角。田野里的玉米已经黄了,快要收了。又是一个丰收的季节。 然后晏城伸出手,把他拉进怀里,抱了一下。 抱得很紧,很用力。 “等我。”他说。 林芝点点头。 “好。” 他上了马车。老吴吆喝一声,马车动了。 林芝回头,看着他们。王凤娟站在院门口,李树生站在她旁边。晏城站在最前面,一直看着他。 他挥了挥手。 他们也挥了挥手。 马车越走越远,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晨雾里。 林芝转回头,看着前方。 风吹过来,带着田野的清香。路边的柳树叶子开始黄了,一片一片往下落。远处有鸟飞过,影子一晃就没了。 他摸了摸怀里的那沓信,晏城写的,一封一封,每一封的末尾都有那四个字。 “我想你了。” 他笑了。 等着我。 一九七九年九月,北京。 林芝回到学校的时候,校园里已经热闹起来了。新生报到的横幅挂得到处都是,红底白字,在秋阳下格外醒目。操场上停满了送新生的车,自行车、三轮车、还有几辆小汽车。家长们扛着行李,孩子们跟在后面,脸上带着兴奋和茫然。 林芝站在宿舍楼下,看着那些新鲜的面孔,想起两年前的自己。那时候他也是这样,背着行李,茫然地站在这里,不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现在两年过去了,他已经成了老生,成了师弟师妹们口中的“师兄”。 他把行李搬上楼,推开宿舍的门。屋里已经有人了,是同宿舍的老周,从上海来的。老周正躺在床上看书,看见林芝进来,放下书。 “回来了?老家怎么样?” “挺好的。”林芝把东西放下,“你呢?暑假去哪儿了?” “回上海了。”老周说,“热得要命,天天待在家里看书。你呢?下地干活了?” 林芝笑了。 “干了。掰玉米,砍高粱,累得腰都直不起来。” 老周也笑了。 “你们农村孩子就是能吃苦。我掰两根玉米就喘。” 两人聊了一会儿,其他几个室友也陆续回来了。宿舍里热闹起来,大家说着暑假的事,说着新学期的打算。林芝听着,偶尔插几句,但心思不在这儿。 他在想晏城。想他这个时候在干什么,想他毕业后的打算,想他说过的深圳。 他从怀里掏出那沓信,又看了一遍。晏城的信里说,毕业设计快做完了,老师说要给他推荐工作。但他不想留在这儿,想去深圳看看。 “深圳那边机会多,”他写道,“我想去闯闯。你支持我吗?” 林芝当然支持。他知道深圳的未来,知道那将是怎样一片热土。他提起笔,给晏城写了一封长长的回信,告诉他深圳一定会很好,让他放心去闯。写完了,他又加了一句:“等我毕业了,也去深圳找你。” 信寄出去之后,日子又恢复了平常的节奏。 上课,下课,图书馆,食堂。林芝每天忙忙碌碌,把时间填得满满的。他选了更多的课,经济学、数学、英语,还有一门新兴的“国民经济管理”。老师讲课的时候,他听得格外认真,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印证那些后世的知识。 改革开放刚刚开始,一切都还在摸索中。报纸上天天有争论,有人主张放开市场,有人主张谨慎推进。校园里也分成两派,天天贴大字报,开辩论会。林芝有时候去看,听那些年轻人慷慨激昂地争论,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他知道未来会怎样,但他不能说。他只能看着这一切慢慢展开,像一个提前知道结局的观众。 九月中旬,他收到了晏城的信。 信里说,毕业设计通过了,老师给了优秀。说学校推荐他去省建筑设计院,但他拒绝了。说他买好了去深圳的火车票,十月出发。说晏阳挺好的,他们又见了一面,一起吃了顿饭。 信的末尾,还是那句话:“想你了。” 林芝看着那四个字,笑了。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已经快二十封了,每一封的末尾都有这四个字。 他拿出纸笔,开始写回信。 “晏城哥:信收到了。恭喜你毕业设计通过。深圳是个好地方,你去了一定会有出息。别担心我,我在北京挺好的。等你安顿下来,给我写信,告诉我地址。等我毕业了,就去深圳找你。晏阳那边我会写信,让他好好学习,别担心。路上小心,到了给我来信。林芝。” 写完了,他又看了一遍,然后装进信封。 十月初,晏城出发了。 他背着简单的行李,站在省城火车站的站台上。火车还没来,站台上人很多,挤挤攘攘的。他四处张望,在人群里寻找着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晏阳。 晏阳从人群里挤出来,跑到他面前,喘着气。 “哥,我来送你。” 晏城点点头。 两人站在站台上,谁也没说话。风吹过来,带着秋天的凉意。远处的火车汽笛响了,呜——长长的,越来越近。 “哥,”晏阳忽然开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晏城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安顿下来就回来。” 晏阳低下头。 “那我什么时候能去看你?” “等我在那边站稳了。”晏城说,“你来。” 晏阳抬起头,看着他。眼眶红红的,但没哭。
第58章 深圳的召唤 “哥,”他说,“你保重。” 晏城伸出手,在他头上按了按。 “你也是。好好念书。” 火车进站了,轰隆隆地停下来。车门打开,人群开始往上挤。晏城拎起行李,跟着人群往前走。 他回头看了一眼。 晏阳站在站台上,朝他挥着手。 他也挥了挥手。 然后他上了车,找了一个靠窗的座位坐下。火车开动了,窗外的站台慢慢往后退。晏阳还站在那里,朝他挥着手。身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消失在视线里。 晏城看着窗外,很久没动。 火车轰隆隆地开着,越开越快。窗外的田野飞快地往后退,村庄,河流,山峦,一站一站。他看着那些景色,想着那个在北京的人。 林芝,等我。 十月中旬,林芝收到了晏城的信。 信是从深圳寄来的,信封上贴着深圳的邮戳。他拿着信,没有马上拆开,而是先看了半天。晏城到了,他真的去了深圳。 拆开信,里面是两页纸。 “林芝:我到了。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累坏了。但一下车,就不累了。 深圳和我想象的不一样。到处都是工地,到处都在盖房子。路上有好多外地人,都和我一样,背着行李,东张西望。有人问我找不找工作,说工地上缺人。我去看了看,一天三块钱,管住不管吃。我答应了。 工地在罗湖那边,盖的是楼房。我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楼,五六层,还在往上盖。工头看我画过图纸,让我帮忙看图纸,不用干重活。一天三块五,比别人多五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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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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