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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他说,“但要一步一步来。” 周建军问:“怎么一步一步来?” 晏城想了想,喝了口茶,把碗放在膝盖上。 “先把活干好,把技术学精。然后攒钱,攒经验,攒人脉。你们现在干的活,都是基础。等把基础打牢了,以后就能带徒弟,当工头。当了工头,就能接小活。接了小活,就能攒本钱。等时机成熟了,就自己拉队伍干。” 孙大勇听得认真,眼睛都不眨。 “那得多久?” 晏城笑了。 “急什么?你们还年轻,有的是时间。我比你们大几岁,不也在慢慢熬?一口吃不成胖子,一步登不了天。踏踏实实干,总会有出息的。” 周建军点点头。 “晏城哥说得对。咱们现在有活干,有钱挣,比在老家强多了。” 孙大勇也点点头。 “是强多了。在老家,一年到头挣不了几个钱,还累死累活。这儿虽然累,但能攒下钱。” 晏城看着他们,心里有些感慨。这些从松岭出来的人,都在慢慢成长,慢慢适应这个城市。他们会越来越好,他相信。 六月中旬,晏城收到了林芝的信。 信比平时厚,拆开一看,足足五页纸。林芝的字密密麻麻,写满了每一个角落,一笔一划都很认真。晏城看着那些字,就好像看见了林芝本人坐在桌前,就着煤油灯写信的样子。 “晏城哥:好久没给你写信了,最近太忙,期末考试快到了,天天泡在图书馆。早上七点进去,晚上十点出来,中间除了吃饭,就一直坐着看书。图书馆里人多,有时候找不到座位,就坐在地上。但我不觉得累,看着那些书,想着以后能用上,心里就踏实。 告诉你个好消息,我这学期的成绩又是优秀,老师当着全班同学的面表扬我,说我是他们教过的最好的学生之一。其实不是我有多聪明,是我比别人更用心。我知道这些知识以后有用,所以学得格外认真。经济学的那些理论,我都能背下来;数学的那些公式,我都反复推演;英语的那些单词,我都一个一个记。等以后去了深圳,这些都能用上。 我最近在看一些关于特区经济的书,还看了一些香港的资料。图书馆里这方面的书不多,但我都借来了,一本一本啃。我发现,深圳的发展模式,和香港有很多相似之处。将来房地产一定会大发展,你现在积累的经验,以后都会有大用。你那边现在盖的楼,以后会越来越值钱。你一定要多学,多看,多记。 孙大勇和周建军怎么样了?他们干得好吗?替我问他们好。告诉他们,松岭的人都惦记着他们,让他们好好干,别给咱们松岭丢脸。王婶每次来信都问他们,说想他们。王铁柱也问,说他们干得咋样。你让他们有空也给家里写写信,别让家里人惦记。 晏阳来信说,他这学期也在准备毕业的事。论文写完了,答辩也快过了。他决定毕业以后去深圳,去帮你。他说他学的是师范,可以先在深圳找份教书的工作,一边教书一边帮你。我觉得这个想法挺好,你那边有学校吗?要不要先打听打听?如果有学校缺老师,他可以提前联系。 我在北京挺好的,就是想你。每次收到你的信,我都要看好几遍。那些字,那些话,都记在心里了。有时候晚上睡不着,就拿出你的信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快了,再过一年多,我就毕业了。到时候就去找你。你等我。 我想你了。” 晏城把这封信看了三遍。第一遍粗看,知道写了什么;第二遍细看,把每一个字都看清楚;第三遍再看,把那些重要的句子在心里默念一遍。然后他小心地折好,放进口袋里,贴着胸口的位置。 他坐在工棚外面,看着远处的工地,想着林芝写的话。快了,再过一年多。他笑了笑,站起来,往工地走去。还有活要干,不能偷懒。 六月底,省城师范学院。 晏阳在宿舍里收到了孙大勇的信。他刚参加完论文答辩,成绩不错,老师夸他写得好,说他有想法,有文采。他心情很好,哼着歌回到宿舍,就看见桌上放着一封信。 是孙大勇寄来的,信封上贴着深圳的邮戳。 他拆开信,里面是两张纸,字歪歪扭扭的,有些地方还涂改了,但看得出来,孙大勇写得很认真。 “晏阳:来信收到。我们在深圳干得很好,你哥很照顾我们。工地上的活多,天天忙,但能吃饱饭,还能攒下钱。我一个月能攒二十多块,建军也能攒十几块。我们打算攒够了钱,寄回老家去,让家里盖房子。 深圳真大,楼真高,街上人真多,和他们老家完全不一样。我第一次看见那么高的楼,十几层,站在底下仰着头都看不到顶。街上的人穿得花花绿绿的,说什么话的都有,南腔北调。晚上还有夜市,卖什么的都有,热闹得很。 你哥说,等你毕业了,一定得来,见见世面。这边机会多,你来了肯定能派上用场。你学的是师范,可以当老师。这边好多外地人,带着孩子,孩子要念书,肯定缺老师。 你好好准备毕业,别着急。等来了,咱们一起干。大勇。” 晏阳看着这封信,心里涌起一种说不出的感觉。他想起去年这个时候,他还在犹豫要不要休学去深圳。现在快毕业了,那个念头又冒了出来,而且比以前更强烈。 他把信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枕头边。晚上躺在床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想着深圳的事,想着他哥的事,想着以后的事。 第二天,他给林芝写了一封信,把自己的想法说了。 “林芝哥:我快毕业了,论文答辩过了,毕业证下个月就能拿到。我想好了,毕业以后就去深圳。我哥一个人在那边,太辛苦了。孙大勇和周建军都去了,我也想去。咱们松岭的人,一个一个都去了,我也不能落后。 我学的是师范,去了能干什么呢?我想,可以先找份教书的工作。深圳那么多人,那么多孩子,肯定需要老师。我一边教书,一边帮我哥。等以后,也许能自己干点别的。孙大勇来信说,那边机会多,让我一定得来。 你觉得呢?给我出出主意。还有,你什么时候毕业?到时候咱们在深圳见面。晏阳。” 信寄出去之后,他开始准备毕业的事。写论文,准备答辩,参加各种活动。他忙得脚不沾地,但心里一直想着深圳。有时候晚上躺在床上,就想象深圳是什么样子,他哥在干什么,孙大勇和周建军在干什么。 七月,北京。 林芝在图书馆里收到了晏阳的信。他正坐在角落里看书,旁边堆着一摞书,都是经济学的。他拆开信,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笑了。 他给晏阳回了一封长长的信。 “晏阳:你的信收到了。你想去深圳,我支持你。你哥在那边打基础,你去帮他,再好不过了。 你学的是师范,去深圳肯定有用。那边的孩子需要老师,那边的学校需要人才。你去了,可以先找份工作,一边教书一边帮你哥。等以后,有了经验,有了人脉,再做别的打算。教书是个好职业,稳定,受人尊敬,还能有时间做别的事。 我还有一个想法。你去了深圳,可以多留意那边的教育情况。将来咱们如果发展好了,说不定可以自己办学。办一所学校,让孩子们接受好的教育。这只是个想法,你先记着,以后再说。我学的是经济,你哥干的是建筑,你教的是书,咱们三个,可以干很多事。 我这边的学业还有一年多,毕业了也去深圳。到时候咱们三个就能团聚了。想到那一天,我就觉得现在再苦再累都值得。 你好好准备毕业,别着急。去了深圳,有什么困难就找你哥,他经验多,能帮你。我在这边也帮你想办法,看看有什么能做的。 想你们。” 信寄出去之后,林芝又开始准备期末考试。七门课,每一门都要考。他啃着书本,做着习题,一天一天地熬。图书馆成了他的第二个宿舍,每天早上七点进去,晚上十点出来。累了就趴在桌上睡一会儿,醒了继续看书。 七月中的一天,他收到了晏城的信。
第64章 新局的序幕 信比平时厚,拆开一看,足足四页纸。晏城的字比以前工整多了,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林芝:告诉你个好消息,陈老板接了一个大项目,要在罗湖盖一栋二十层的大楼。这是他来深圳以后接的最大项目,投了很多钱,请了香港的设计师,要用最好的材料。他让我当项目经理,全权负责这个项目。从图纸到施工,从材料到人工,都归我管。 这栋楼盖好了,就是罗湖区最高的建筑。站在楼顶,能看见整个罗湖,能看见香港那边。我现在每天都要去工地盯着,从早忙到晚,有时候饭都顾不上吃。但我不觉得累,看着那栋楼一天天长高,心里就有劲。 陈老板说,等我干完这个项目,可以给我分红。具体多少还没说,但肯定不少。到时候,咱们就有本钱了。我算了算,加上攒的钱,应该够自己拉队伍干了。你毕业的时候,差不多就是时候。 我手下的人增加到了一百多个,孙大勇和周建军都当了小工头。孙大勇在砌墙组,管着十几个人;周建军在和灰组,也管着十几个人。他们干得不错,学得快,肯吃苦。你替我给王婶写信,让她放心,他们在这边挺好的。 你好好念书,别着急。我在这边等着你。等你来了,咱们就自己干。到时候,咱们盖的楼,会比现在这些更高,更好。 我想你了。” 林芝看着这封信,笑了。他把信折好,压在枕头底下,和以前的那些放在一起。那些信已经攒了厚厚一沓,用红绳捆着,放在枕头底下,每天晚上睡觉前都要摸一摸。 快了。他想。就快了。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深圳依然没有凉意。 九月了,太阳还是那么毒,晒得工地上的钢板发烫,午后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混凝土和汗水混合的气味。工人们光着膀子干活,汗珠顺着脊背往下淌,滴在滚烫的钢筋上,嗤的一声就蒸发了。但早晚的风里,已经带上了一丝凉意,吹在脸上,不像夏天那么黏糊糊的了。那种风从海那边吹过来,带着淡淡的咸腥味,让人知道这座城市离海不远。晏城有时候站在工地上,迎着风吸一口气,就能尝到那股味道——和他从小闻惯的松岭的山风完全不同,但莫名的,他喜欢这种味道,像是一种暗示,暗示着这里和老家不一样,这里有更多的可能。 晏城站在二十层大楼的楼顶,俯瞰着整个罗湖区。 脚下是刚刚封顶的建筑,混凝土还散发着新鲜的气味,灰扑扑的,带着水泥特有的涩味。脚手架还没拆,密密麻麻地包裹着大楼的外墙,像一层铁灰色的骨架,风吹过的时候,那些钢管会发出轻微的晃动声。但大楼的轮廓已经清晰可见——方正的线条,整齐的窗户,在阳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二十层,在这片还在开发的土地上,像一个巨人,俯视着周围那些低矮的厂房和民房。站在这里往下看,那些房子像火柴盒一样,那些人和车像蚂蚁一样,那些工地像一个个正在生长的新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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