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濯玉一下子好像回到了那个终年封锁的洞府。 他总是不点灯,一推门他要么侧卧在床上,要么在帷幕后坐着等,半侧着脸,鲜红的袖子里露出一只雪白的镯子,一见门开就抿着唇笑起来: “师兄,你回来啦。” “师兄,怎么又这么久不来看我?” “师兄,我不会走的,这里很好,特别好。” “师兄,你会保护我一辈子吗?” “玉。”濯玉嗓音干哑。 天枢一愣,毫无防备:“哪个玉?” 濯玉抓起他的手,在他掌中以指作笔,两横一竖再一横,最后一个点,玉,宝玉的玉。 “你是说,我们两个的名字里都有一个‘玉’字?”天枢呆若木鸡。 一瞬间又是许多过往旋风般刮进他的脑海,瞬间无数声“玉儿”叠在一块,分不清谁是谁的声音,但其中,有一道声音天枢最为熟悉,那是濯玉。 饱含怒气、绝望、疯魔的一声“玉儿”。 天枢的兔耳朵垂了下来,两人相对无话,继续赶路。 第五天就这么过去了。 第六天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濯玉终于打破寂静,说:“我们快到了。” 结果当天半夜,他们睡得正熟,有个鬼影突然神不知鬼不觉地出现在他们面前。 天枢、濯玉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开眼睛,恰好一道巨大的闪电劈下,将站在门口的那人的身影照得一半黑一半白,形同鬼魅。 是天玑。 六个星君,唯独他追了上来。 他也被淋得落汤鸡般,雨滴从消瘦的脸庞快速滚落,手中一把残剑。 濯玉迅速提剑,先发制人,电光石火之间,两道雪亮的剑光就哐当一声狠狠相撞,霎时间将无数雨滴拦腰斩断,天枢的箭矢转瞬即至,天玑一个急转身,勉强避过那一箭,旋即在山壁上借力蹬了一脚,再度回到山洞洞口处。 天枢迅速跑到濯玉身边,睡前为了不压着那双兔耳朵,他干脆拎头上打了个松散的结,这会儿一动就散了,还在头边跳了一下。 天枢顾不上耳朵,紧盯天玑,生怕错过他的一举一动,口中问道:“还远不远?” “不远了。”濯玉答。 天玑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们两个,天枢却注意到他的嘴唇一张一合,似乎正在呢喃什么,可不等天枢辨认清楚,天玑已经挽了个剑花,抓着他那把破剑,卷土重来了。 铛! 瞬息之间,濯玉提剑硬架,两个人的剑刃都嗡嗡直颤。 天枢瞅准时机,直接拿着箭直直地剁向天玑后颈。 天玑的头发都被削断了好长一截,趁他回挡的时候,天枢眼明手快地抓了濯玉的手腕就把他拉了出来。 濯玉离开前反手一掌拍到天玑心口,旋即极速后退。 两个人刹那间就已经退到十数尺开外。 山洞外还在下雨,天枢、濯玉一点犹豫都没有,当机立断,转身立即就冲进了雨幕之中。 天玑提着断剑在原地,表情忽然一阵犹豫。 “杀了他。”他喃喃自语,面上露出痛苦之色,“杀了他!” 刹那间,方才那个飞掠而走的人面孔骤然一变,脸颊处浮现出大块骇人的蓝斑。 天玑心里只剩一件事了:杀了他!
第75章 残骸 天枢没想到天玑能追得那么紧。 倾盆大雨中视线非常差, 换做是他,此刻出箭怕是也有一成的几率不中,而天玑, 这个之前完全是他手下败将的人, 居然能这么紧紧的、影子般咬在他身后, 这令天枢无比惊讶。 这哪里还是天玑, 分明是什么魔上了他的身! 濯玉虚晃几枪,短兵相接了几个回合,却没能拖慢天玑的脚步。 刀光剑影不断,天枢凌空旋身,咬牙放了几发暗箭, 同时朝濯玉吼道:“跟我来!” 前面有块密实非常的林子, 天枢没有犹豫, 立即就钻了进去。 鬼魅般密密麻麻的树干与蜘蛛网般的树根让这里堪比迷宫, 天玑才堪堪赶到,那两人就已经失去了踪影。 天色暗得不行, 天玑的五官在阴影中模糊不清。 他眼前闪过一大片黑色的水潭, 那个水潭里朝他伸出手的蓝斑少年,一股细细麻麻、如附骨之疽的疼痛沿着他的心脏向外蔓延, 雨幕中他闭口不言, 悬在空中的模样如同幽灵一般。 在他身后,有一波高可达天的黑色浪潮滚了过来。 “拖不了太久。”天枢急促地说,竭力忽略掉心脏的绞痛。 “还有小半日的脚程。”濯玉道。 他身上淅淅沥沥的血, 是来的路上一直挡着天枢的缘故, 天枢勉强让自己挪开眼神, 听濯玉平静道:“你先走,我断后。” “不行!”天枢想也不想立刻就否决, 脑仁突突直疼,焦急中找了个原因,“我不知道该怎么走。” “你知道。”濯玉依然是那个语气,“现在很近了,你能感受到。” “什么意思?”天枢一怔,头上的兔耳朵跳了一跳。 濯玉深深地看着他:“天玑是奔着杀你来的,你先走,在那里等我,我解决了他就来。” “为什么不能一起?”天枢拉住了濯玉起身欲走的衣角。 濯玉回头看他:“那地方你才能打开,需要时间。” “什么?可……” “我会来的。”濯玉说,一滴晶亮的雨沿着他的眉骨滚落,啪嗒一声掉在了天枢的手上,冰得可怕,天枢还没回过神来,忽然一只冰冷的手扶住了他的下颌,视线里濯玉的面庞猛地放大,在对方倾身挨过来之时,天枢脑子完全宕机了,连躲都没有躲,反而屏住了呼吸,瞳底只有濯玉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和眼窝里的阴影。 他要干什么? 天枢霎时间心乱如麻,一时不知道要不要推开他去。 然而就在距离越来越近近得薄似纸,濯玉却猛地刹住了,天枢眨了眨眼,兔耳朵甚至搭在了濯玉手上。 “我会来的。”濯玉干哑地重复,大拇指重重擦过天枢的唇瓣,薄茧使之存在感极强,紧接着天枢手中一空,濯玉提剑而去,下一个瞬间他已经闪到了十步之外,雪白的袍子宛若一道闪电,极其醒目地挡在黑浪之前。 半个呼吸后,天枢握紧了长弓,眼睛有些刺痛,他咬牙转头离开。 濯玉说他能感受得到。 该怎么感受? 天枢一面在雨里飞掠,一面死马当活马医地竭力铺开了自己的神识。 如此境况下这般尝试太过冒险,神识铺得太广,完全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围,丹田、识海、灵台,仿佛也都起了风暴,霎时间给天枢的经脉带来仿佛长途奔袭过缺水喉咙般干裂冒烟的痛楚。 到底哪条才是回人间的路? 这片林子到底为什么没有尽头? 他感觉自己好像一片孤独的舟,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上找不到可以停靠的岸。 天枢心脏疼、眼睛疼、丹田也疼,疼得喘息不断,身体跑得滚烫,冒的却全是冷汗,还没看到目的地,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不停地跑下去。 濯玉,还有濯玉。 玉,宝玉的玉。 我是谁?我叫什么?我曾经的人生是什么样子? 我有没有亲人,有没有好朋友,有没有爱过的人? 我的执念……是什么? 我为什么没有干脆利落地死掉? 天枢一直跑一直跑,好像这样就能找到自己丢失的人生,残破的鲜红袍子被他甩在身后,犹如血般的烟雾,漫天的暴雨无情地砸下来。 突然间,他不知闯过了什么边界,耳边那狂躁的风雨声无影无踪。 天枢茫然地慢慢停了下来,身边什么声音都不再有了,耳边只有他自己的呼吸声。 连雨也没有,热烈的阳光泼洒下来,刺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 这好像是类似“风眼”的地方。 而在这风暴中央的是,一头堪比小半个度朔城大小的、黑乎乎的兽类遗骸,处处都留着火烧过般的痕迹。 有两只大得能遮天蔽日的翅膀,空荡荡的眼眶骨里没有眼珠。 天枢吞了口唾沫,这遗骸看上去存在的时间太久了,以至于一碰就好像能化成灰似的,更让他震惊的是从天而降的数不清的红色丝线——丝梦——连接在它身上,另一端则直直地穿过云霄,通往看不到的地方去。 就在这时,天枢脑中轰的一声,被他遗忘的往事终于卷土重来。 那是海。 无边无际、白茫茫的一片大海,海面上他首先看到熟悉的背影,看见濯玉抱着面无血色的自己,雨水渗透了剑修的衣襟。 濯玉他……入魔了。 “不要!不要!濯玉我求你了!不要!” 虚空中他焦急地围着濯玉打转,可无论如何他都碰不到剑修的衣角,手只能直直地穿过濯玉的脸庞,只能徒劳地恳求剑修: 不要入魔,不要入魔,不要入魔。 但剑修眉宇间的魔气如墨般浓重,好像下一辈子也没法消散。 紧接着濯玉一身精纯的灵力在瞬间便转为魔气,心魔猛地从剑修眉间钻了出来,灵力与魔气在经脉间针锋相对,甚至冲出了经脉,丹田如同漏了风的破风箱。 但自始至终剑修都一动不动,只是低着头,望着怀里的人。 他也不记得自己跟着濯玉跟了多久,他知道濯玉看不见自己,知道自己死了,可就不想轻易地离开。 我没有走,我就在你身边,濯玉,师兄,看看我吧。 濯玉将青雀门少主的头颅斩下的那天,他也在,可他只是一只游魂,如何能拦得住一位发疯的、入魔的剑尊? 阿蓝拼着最后一丝气力,他逃回了魔宫。 可濯玉依然追了上来,在那里,他发现了在漫长囚禁生涯中死去的孔昭的尸体,端坐在废墟般的魔宫中,宛若生时,阿蓝正在给他擦脸,听到来音,阿蓝笑着转过头来,以同病相怜的目光看着濯玉。 “剑尊大人,你发现得太迟了。”阿蓝说,“我现在只剩一口气,不劳你动手了。” 濯玉一言不发,只是亮出剑锋:“你不是七杀。” “你猜得对,我是魔尊,可并不是七杀。”阿蓝握着孔昭的手,“七杀活在我的神识里,凤衔玉他死得不冤,七杀现在确实魂飞魄散了,凤衔玉他功德无量,这么多年,也算我对不起他。” “你还有什么遗言?” “我没有遗言了。”阿蓝突然笑了,“你知道吗剑尊大人,有件看起来非常不可能、现在却是你我都非常关心的事,七杀他曾经说过,他是从死地回来的人。” 濯玉沉默了片刻,看不见虚空中的游魂正在拼命摇头。 终于,他问:“什么意思?” “置之死地而后生。”阿蓝从下往上、仔仔细细地看着孔昭的脸,“他给我的就这么一句话,我不信,却又有点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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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期待烟花漫天,我可以永远靠在你左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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